左马刻觉得，发生了什么怪事。



偶然间注意到这种平时根本不会留意的小巷，不由得向内窥视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如此必然的巧合。
隐藏在月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喧嚣背后的肮脏世界里，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无力地倒在我面前，在他身后的人，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的，曾经的同伴。不管谁撞见这情况，都会明显感觉到事情很不对劲。以至于都不敢去喊他的名字。
“......乱数？”
我稍微停了会喊了一声，见他眨眨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左马刻。”
昏暗的小巷中，蓝色的瞳孔浮在半空。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脸颊上还留有擦伤，手腕似乎直到刚才还在被用力抓住一样，泛着红黑色的淤血。意识到这里发生过什么时，我不禁咂舌。......虽然很叫人反胃，但这是常有的事。
低头看向那个甚至不再抽搐的男人，用脚尖轻戳了戳。微胖的男人肚子上的肉将脚尖顶回来的感觉很让人不爽，于是这次更用力地踢了一下。
——已经死了。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我很清楚。眼睛、温度、呼吸，以及接触时的反应。从这一切来判断，我得出“这个男人已经死了”的结论。
“我先问下，是你杀的这家伙吗？”
乱数露出呆愣的表情歪头。然后恍惚地看向握在小小的手心的麦克风。这种像是一无所知的无辜孩童一样的反应，有种违和感。
“我不知道。......只是，因为很痛，所以就攻击了。”
“......是吗。”
不知为何，总感觉他比平时更弱气了。不如说，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加不灵光。别看他这样其实挺聪明的，但今天却总觉得和往常不同。......唉，不过。
既然都杀了人，那也难怪。大量的血从男人口中流出，脖子上还有抓痕。想必相当痛苦吧，他睁大眼睛露出牙齿，一副狰狞的样子，冰冷的身体就这样躺在地上。
粉发的人看见尸体的表情很害怕，因此我犹豫着给尸体和乱数哪边披上外套。......犹豫了一会，我把外套给了乱数。尽管已经死了，但他还是想做出肮脏行为的男人。没有丝毫可供同情的余地。用衣服蒙上乱数的头，胡乱抚摸了几下他微微颤抖的后背，终于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
“......怎么办呢。”
盖着外套的乱数胆怯地靠近，喃喃道。他拽拽我的衣服下摆，一回头就看见，那双蓝色弹珠般的眼睛正闪着纯净到可怕的光芒盯着我。
“这个，是怎么了呢。”
“啊？你说这家伙啊。......是死了吧。”
“也就是说，修不好了吗？”
——简直就像个小孩子。这是不知第几次的感想。今天的乱数果然很奇怪。一副不谙世事、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样子。
已死之人无法复生。无法像物件一样修理。“死”是一切的终点。是不可逆的，丢下一切消失的意思。
我无法相信，有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曾知晓的人类存在。
“修不好的话就丢掉备好新的，我是被这么教导的。”
凡事总有例外。电池没电了可以充电，糖没有了可以再买。但是。
“——生命可不是物品，乱数。”
把乱数推进我叫来的车的副驾驶位。在占据整个后座的冷藏箱中放着的，是一具男人的尸体。......我已经很久没有抛尸过了。
“这么脏的活儿，不能让左马刻先生去做......”
“偶尔一次吧。......况且事到如今，再脏点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吧。”
向不情愿的小弟表示感谢后坐上驾驶座。乱数托着腮呆呆地透过窗口向外望。
确认过情况后开车离开。至少要在两个小时内赶到现场，所以有点匆忙。......特别是在这个时期，很容易变得“僵硬”。要赶在变得很难从冷藏箱中取出之前迅速搞定。
“......喂。”
车子行驶了一会后，乱数突然嘀咕道。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他沉迷地盯着同样景色绵延不断的山路。
“现在要做什么？”
“......要去把你杀掉的那个男人给埋了啊。”
“埋了会怎样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植物能稍微长得茂盛点吧。”
“呼嗯。”
乱数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我提问道。
“......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我去见他了。”
“哈？”
听到我的反问，乱数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是去见我的朋友的。因为我有很多想问、想说的事情。”
“......你该不会要说，那个大叔就是你的朋友吧？”
“不，不是的。我不认识那个大叔哦。”
“那为什么特意去那？”
“——因为他说认识‘我’。所以我才跟他去的。”
......那当然是会知道的。应该很少有人会不知道饴村乱数、easy R，这无法成为刻意去那里的理由。
“......那个大叔，很可怕。跟你说哦，我一拐进小巷里他就......”
“够了。......可以了。你很害怕吧。你没有错，所以冷静点。”
看着自己淤血的手腕，乱数似乎想起什么颤抖起来。没办法，我只好伸出手来摸他的肩膀。
“......左马刻是个好人呢。”
过了几分钟后，稍微冷静下来的乱数小声说道。
“虽然脸很吓人，但是很温柔。......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喜欢那家伙了。”
“......哈？”
“没什么。”
无论是“那家伙”指的是谁，还是乱数想说的话，到最后我还是搞不清楚。虽然并不清楚。
“你啊，要是一直这么老实的话，那还是有点可爱的。”
乱数开玩笑似的微笑着回答。
“......‘我’一直都很可爱吧？”
终于变回了平常的乱数。......这家伙如果没有精神的话会觉得很异常。我对着他平静的侧脸说道。
“......马上就到了。”



“好重啊......。”
“那当然了，死人可不会自己走路。”
两个人抱着冷藏箱在不平整的土地上行走。周围草木茂盛，暗到如果没有手机的灯光照亮就很难回去。
“就在这附近吧。要放下了哦。”
放下冷藏箱，用连带一起抱来的铁锹挖洞，这一带的地基要比其他地方松软，可以称之为所谓的“官地”。话虽如此，但要挖一个人大的洞还是要耗费一定的劳力。
几十分钟过去，差不多形成一个大洞的时候，我和乱数都已经气喘吁吁了。嗓子干得不行。他咽了一口唾液，擦了擦汗，最终将手放在冷藏箱盖上。
“......大叔。”
乱数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小声说着。我把男人有点僵硬的身体从冷藏箱里拽出来，让它滚进洞里。……这冰冷的肌肤的触感，无论碰多少次都不习惯。
“这是你杀死的生命，生命无分贵贱，也无可替代。......这一点，你可不要忘了。”
我压低声音慢慢说着，乱数的视线没有离开男人的脸，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双手合十后开始埋土。乱数也像我一样合掌，随后拿起铁锹。
见乱数最先往男人脸上扬土，我忍不住笑起来。大概是实在不想再看了吧。......这家伙也经历了相当可怕的事，这也没办法。
在覆盖了一定程度的土壤之后，为了巩固因刚翻动过而松软地面来回踩踏。乱数拖着为了掩盖事实而穿的鞋子，也开始照葫芦画瓢地来回踩踏。我们沉默着踩了一会儿。等坚固到适当的程度后，再随意撒上满地的落叶，就此结束。不知何时消失的乱数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回来了。
“......再见。”
凋谢的花扑簌簌落在地上，乱数喃喃自语。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啊，是左马刻——！”
比起昨天见到的乱数，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实际上，我提出过送他回家，但是被拒绝了。最终还是在那条小巷里道别，叫人很担心他有没有平安回去。
“你看起来还挺精神啊。”
“我一直都很精神哦！不过左马刻看上去......很困吗？”
“是啊，都是被你害的。”
我边打哈欠边回答，乱数眨了眨眼睛。他那惊讶的表情让我感觉很稀奇。
“......诶？我？”
“装什么傻啊。就是你啊，你。 ”
“左马刻才是，在说什么呢？”
“......你难道忘了吗？我都跟你说了别忘——”
正要说，突然意识到。从乱数的袖子里看到的手腕。孩童般圆润的脸颊。......无论哪里，都没有。
“......你，那些伤怎样了？”
乱数听后脸扭曲了起来。这表情看起来既像是为难，又像是在困惑。
“那，昨天的那家伙是谁？......你，又是谁？”
“......左马刻，莫非，你昨天和‘我’见过面？”
乱数用比平时更低的声音反问道。我的沉默似乎被理解为肯定。在短暂的沉默后，乱数一改之前的态度，平静地说。
“......是吗。这样啊。果然那个目击情报是............谢谢你昨天关照‘我’。”
“......你知道什么吗。”
“嗯，多少知道些吧。......放心吧。左马刻昨天见到的，和现在正在交流的，都是『饴村乱数』这点没有错。”
......果然，还是昨天的这家伙要更可爱点。和往常一样的乱数，完全无法看透他在想什么。
“...真是不可爱啊。昨天你很害怕，亏我还觉得那样子挺可爱呢。”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乱数僵住了。然后慢慢回过头。那双瞪大的蓝色眼睛与昨天看到的相同。
“............喂。你刚才说，‘很害怕’吗？”
我点点头，乱数缓慢眨了眨眼。然后微微歪头仰望天空。
“............是吗。”
声音微弱，但他确实这样说了。
“......真是个笨蛋。真是、笨蛋。............如果没事，就好了。”
这种说法，就好像。
就好像眼前的乱数和昨天的那个家伙是不同的人一样。就好像他知道那家伙之后会经历什么一样。......听他的语气，就仿佛他知道，并且希望这一切不要发生那样。
“喂，左马刻，谢谢你了。”

——“左马刻，谢谢你。”

“......搞什么啊。”
“......不，没什么。”
那个乱数的笑脸，和分别时那家伙露出的笑容很像。



凡事总有例外。
有遵循自己的意愿绽放的花。有不具备作为人类特权的感情的人存在。
即便同样是人，有可以被替换的人。也有被轻视生命价值的人。

“乱数”无法忘记。
那个男人，和小小的紫色花朵。
不会忘记夺取的生命，因为。
“因为左马刻告诉我，生命无分贵贱。是仅此一个的、最重要的东西。”

『微小的幸福』

“......真开心啊。”

......无论何事，总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