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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个梦里，你又看见他。
这次他是一个魔术师，他把耀眼的金发盖在黑色的帽檐下，在离你不远处的集市出口处表演魔术。

你站在旁边的饰品摊前，一对非常漂亮的戒指被放在檀木做成的小盒子里，你拿起来仔细观赏，银铸成的细小枝叶缠绕成一个指环，一个在顶端镶上了被打磨成浆果形状的红色宝石，另一个则是一只兔子，用红色宝石做成它可爱的小领结。

周边传来一阵惊叹，你下意识扭头，便看见了他。
此时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围着他，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从中拿出一条长长的丝带。你安静地看着他把丝带塞回去变出了三只鸽子，紧接着又拿帽子把它们兜住，变成了一枝玫瑰。
短短的一分钟，他的身边围满了欢笑的人，很快，你只能看见他一个头顶。

你想你该走了。
集市外面是空空荡荡的黑雾，那里没有梦，你在踏进黑雾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远远地，你看见一双宝石般的蓝绿色双眸，他停止了表演，只是怔愣看向你，然后看着你消失在雾中。


他拨开人群走到女孩消失的地方。
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戒指，小兔子的红色领结闪闪发光。

1

“这次觉得怎么样？”风砚看见你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他正在调一杯酒，不知道放了什么，如烟的紫色贯穿整杯液体，像是宇宙中的星云。
“还可以，已经是第……一千个梦境了，并不是很难，里面的梦魇还没成长起来。”你在记事本上勾勾画画记下穿越梦境的次数。

还有五百次你就可以放个长假了。

你是一个梦境管理者。
风砚？他是你的老师。

你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风砚，是在一个噩梦里，一个很俗套的噩梦，无非就是你被怪物追赶，马上被吞噬之际，风砚出现杀死了那只怪物。

他告诉你，那个怪物其实是梦魇，倘若梦魇没有被及时杀死便会长成巨大的怪物吞噬梦境主人。梦境主人一旦被吞噬了意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少女，我看你骨骼惊奇，不如做我徒弟，壮大我们梦境管理者的阵营。”风砚诚恳地握住你的双手。

你答应了。

不过后来你才知道，你答不答应他都会把你拉进来让你成为梦境管理者，不过走个形式罢了。呸，骗子！

“大部分梦魇都是这样，未成形的居多，真正成型的是少数。”风砚漫不经心道，“哦对了，听说最近有一个已经完全成型占据整个梦境的梦魇，梦境似乎和童话有关，你出任务的时候要千万小心。给你这个，危机时刻有用，不过你还是用不上最好。”

他丢给你一个小球，摸不出什么材质的，不过这在梦境里也正常，梦里的东西很多都说不出是什么做的，不如说是由梦境本身化成。

你们拥有影响梦境的能力，可以把不同梦境的物品带在身上，例如你刚刚拿的那对戒指。

咦，怎么只剩一个了？你看着从兜里掏出的点缀着红色浆果的戒指。
另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这怎么用？”你把戒指随意收回，反正也只是看着好看才随手拿的，你并没有多在意，毕竟梦里的东西带不到现实。你翻来覆去看风砚给你的小球，可没在上面找到什么开关。

“必要时捏碎。”他小心翼翼地在那杯酒上面放上一个完美的薄荷叶，然后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郑重的把它放到另一个包里，走之前背对他挥了挥手：“好的老师，我走啦。”

今晚你去了三个梦境，里面都是未成形的小梦魇，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除去，只是稍微有些难找。
这里是梦境管理者的休憩地，这间本是由风砚搭建的，不过后期你也在这里做了些别的贡献，比如把房屋装修了一下。在广阔的梦境里，这种休憩地不止一个，由不同的梦境管理者搭建，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可以在这里休息，饮食，恢复精神力，同时也可以一定程度上躲避强大的梦魇。

昨天晚上睡前窗帘没拉好，溜了一条缝，你醒的时候阳光刚好透过这条缝照到你的脸上，你狠狠皱了皱眉，试探着眯起眼睛一点一点睁开。
金色的阳光糊在眼皮上，晕出温暖的橙红色，你想起梦里那个金发男人。

你是在第805个梦境里遇到他的，那是他的梦境，里面的梦魇变成堆积成山的合同和资料，聚积在他的办公室里，要吞掉他。一看就知道是个可怜的大忙人，连噩梦都这么惨。
你出手用画灵飞快解决了这个梦魇，虽然它已经成长得不小，但这个题材只能给人心理压力更多，对战起来实际伤害力比其他同等级梦魇要小一些。
然后看见了他崇拜的眼神，活脱脱一只大金毛。罗夏低下头来的时候，你能正正好好完完整整的看见他的眼睛，他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来一点，下面是透彻的蓝绿色宝石。

他向你自我介绍，眼里含着整个夏天的热意，足矣把你的脸烧红：“你好，我是罗夏。”

此后的梦境里，不知道为什么便时不时会碰见他。
第890个梦里他是一个记者，拿着话筒在你附近采访，第912个梦里他变成一个作家，你隔着一个亭子和他对视，风把他的发梢吹往你的方向，第919个梦里他是一个甜品店店员，你看见他光明正大为自己接了一大杯冰激凌……

很多次他想要来找你说话，但风砚叮嘱过你，尽量不要和梦境中的平常人产生过多的纠葛。

“对于他们来说梦只是梦。”
他的声音那一刻变得很轻，泄出零星的一点叹息。

2

你再次进入梦境，第1001个梦境，你在心中默念。
这里是一片碧绿的草地，阳光铺洒下来，你却没有感受到一点温暖，反倒是背后冒着阵阵凉意。
这里空空荡荡，有一条河穿过草地，旁边有茂密的灌木丛，别的什么都没有。
周围过于安静了，没有水流声，流动的河水像一个摆设，没有鸟叫声，小鸟似乎全都消失了，连细微的虫鸣也没有。

你抬头时发现旁边的树上闪过一道影子，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与此同时你后背那股被盯视的凉意也消失了。


灌木丛就在这一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你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轻轻向那边移动。
紧接着一只穿着精致小马甲拿怀表的红眼兔子急急忙忙窜出来，自言自语道：“哦！天哪！我要迟到了！我要迟到了！”
怀表在阳光下反射耀眼的光，闪了一下你的眼睛。

下一刻它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你，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戏谑的笑意：“远来的旅客，请和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吧。”
兔子没有表情，但你确信，刚刚你在它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冷汗突然又倾泻而出，几乎要打湿你后背的布料，和刚刚一样的，那种被什么东西不怀好意盯着的感觉。

很明显，它在透过兔子的眼睛看你。

“听说最近有一个已经完全成型占据整个梦境的梦魇，梦境似乎和童话有关，你出任务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你突然想起风砚的话。

………不会这么背吧。

然后你冲它笑了笑，安抚道：“好啊，我们要去哪儿呢？”

它转身走过田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消失了。周围却开始起雾，白色的雾吞噬了周围的田野和树木，向你逼近。

兔子已经跳进篱笆底下的兔子洞了，那雾加快了速度冲向你。你捡起附近的小树枝，把它戳进雾中，收回时却只剩下外面那一节。

在它们彻底围住你之前，你跳进了兔子洞，掉入漆黑深洞的那一刹那，你听见雾气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紧接着又发出一声轻巧的笑，穿到兔子洞里形成细细密密的回声。

3

梦境里，梦境管理者们都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风砚，风砚！”你试图呼唤他，你们是师徒，在梦境里有着密切的联系，往往可以直接对话。

可今天风砚那边却一点回音都没有。

你已经彻底进入梦域，这个梦魇已经成长到可以隔绝外界的联系了，从跳下来的那一刻你就与外界其他人断了联系。

下落的时间很长，在这段时间里你试了六种联系风砚的方式，没有意外，全部都联系不上。

下落带起的风在你耳边呼呼作响，将你整个人淹没。

这个梦明显和《爱丽丝梦游仙境》有关，梦魇可以控制梦境里的生物，但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的。
整个梦境清晰完整，这就意味着梦的主人大概率还没有被吞噬。但面对这种强大的梦魇，首先应该保全自己，倘若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先保证自己先逃出去，再去找外援。

想要寻找梦境的出口，就要先找到梦境最脆弱的地方。如今外面已经被浓雾包裹了，出去便会被梦魇吞食，那出口势必会在兔子洞里面。梦境里的里未必就是里，同样你以为的外也未必是真的外面。

许久之后你终于落到高高的草堆上，草叶糊你一脸，插你一头。
“呸呸——”你把不小心进嘴的干草叶全部吐出来，惊动了旁边的渡渡鸟和鹦鹉。他们惊讶地看向你，然后窃窃私语道：“又一个人类女孩！”

有一朵干枯的郁金香混在草堆里，就在你的手边，你碰触了一下，它便化成粉末了。

“又？”你把头上沾的草叶拍掉，走到它们面前。


4

罗夏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长桌前，一只兔子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只睡鼠，它正在酣睡。

三月兔拿起面包刀，切碎了黄油倒入茶杯里，红茶已经凉透了，黄油沫堆在上面化不开。
睡鼠的鼾声越来越大，三月兔嫌烦给了它一巴掌。
“我没有睡……”睡鼠睁开它小小的眼睛，用嘶哑的声音无力道。

罗夏摘下自己头上的破旧的帽子仔细观赏，好吧，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上面没有狮子也没有火烈鸟。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尾指，上面的兔子领结闪出细小的光，三月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凑过来试图去触碰这枚戒指。

罗夏装作无意把手缩入袖子里，然后把帽子戴好，然后喝了一口摆在他面前的茶。
入口他才发现里面，他的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三月兔放了一堆黄油……

糊了一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渡渡鸟和鹦鹉的吵嚷，“我说了前面是三月兔和疯帽子的茶话会！”

罗夏听见一个女声，轻轻的，像是四月份里温暖的春风：“三月兔和疯帽子？”

对视的那一刻是安静的，如同一切沉睡下来的夜里。女孩穿着繁复的裙子，蕾丝花边被轻轻提起两个角——她正穿过周围茂盛的草叶走向这里。

她的眼睛瞪大，眉毛随即皱起来，加快了步伐走向他。
“你怎么在这？”她低声贴到他耳边恶狠狠地问道，“罗夏。”

周围渡渡鸟和鹦鹉还在吵架，他却好像只听见了她呼喊自己的名字。

原来她记得自己叫什么。

5

你快气死了。
这样一个梦里，你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到底是怎么混到这个梦里的？！
在这么一个危险的梦里，你连是否能自保都尚未确定，如今再带着一个普通人，逃脱更加困难。

他丝毫不清楚当前的危险状况，甚至还扶了扶帽沿，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乌鸦长得像写字台？”

抬手间你看见他手上的小兔子戒指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戒指怎么会在他手上？
你手上拿着另一只戒指，这样看来，他是被你拉入局的。

你被罗夏拉到茶桌前，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
然后被糊了一嘴黄油。

扭头看见憋笑的罗夏。

6

这里毕竟是梦境，一旦掌握了方法，便能从中幻化出梦中可用的东西。倘若是自己的梦里，可控制性自然极强，但别人的梦也不是不可以改变，只是要困难些，而且相对来说范围较小。

三月兔时不时瞟一眼罗夏的戒指。

“你可以试着控制部分梦境，把一件事物在它们的认知内变成另一个东西。”你皱皱眉小声对罗夏说，顺带塞了一块曲奇到嘴里。

出乎意料，味道竟然不错。
至少比茶好多了。

三月兔机械地向茶壶里加黄油，凉掉的红茶一时溶不开黄油，只能堆积在一起。
罗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戳戳你：“哎，你看，我好像成功了。”

你看向他看的方向——渡渡鸟变成了一只……粉色的火烈鸟。
鹦鹉没有察觉，依然和它争论着，只是它们的话题已经从人类女孩应不应该先去觐见女王变成了茶里应不应该放黄油。

“……很好，很有天分。”你看着花里胡哨的火烈鸟夸赞道。

罗夏露出招牌式灿烂笑容，“谢谢老师的教导。”

7

你拉着罗夏起身，三月兔投来狐疑的目光，罗夏冲你眨眨眼，笑眯眯地解释道：“我的怀表丢了，我们要去找一找。”

三月兔将信将疑地看向你们即将去的森林。
睡鼠突然惊醒，碰翻了脚边的茶杯，茶撒了半个桌子，把附近的曲奇饼干浸泡起来。

趁着三月兔去抢救饼干，罗夏拉着你跑进了树林。

风从你们耳边穿过，甜腻的奶香和冰凉的茶香被你们甩在身后。你的裙摆飘起来，像只翩跹的蝴蝶。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射下来，落到地上只剩下斑布的光点，随着风一起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树在低语。
光影落到罗夏身上，形成漂亮的花纹。

“有时候会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梦。”罗夏抬头看向天空，你抬头看见他碧色的眼底的折射，宝石一般，透彻、明亮。

“梦都是假的。”你低下头，地面上的草叶铺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梦里的就一定是假的吗？我认为……一定的真实才构成了梦。”他忽然变得很认真，停下来站住，你抬头直直对上他的眼睛，这是一片坦荡透彻的蓝绿色湖泊，湖面下藏着什么，你看不清。


你们走到一棵粗壮的树旁，树干上有一道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根粉色的发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罗夏收回目光，准备拉开门。
你抓住他的手，向他展示你的那枚戒指。

“罗夏，这是个很危险的梦境，我也从没见过这种完全占据梦境的梦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但毫无疑问，是我把你拉进来的。

“……我会尽我所能把你送出去。”

他眨了眨眼睛，不赞同道：“也许是我把你拉进来的呢，为什么要把错揽到你身上？既然进来了，便不要再考虑缘由，不如搏一搏，我们会好好地出去的。”

你看向远方的茶话会，这里除了一个长桌和蔓延的树木，其他什么都没有。出口想必在其他地方，在一个繁闹的，被掩盖得很好的地方。
你有种直觉，这个蝴蝶结是提示。

“所以——亲爱的爱丽丝小姐，请吧。”
他打开门，比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走进去看见巨大的玫瑰树，最下面是被染料染红的玫瑰，颜料桶散落在附近，有几朵一看就是刚刚染好，还滴着颜料。再往上看，是一簇一簇的白玫瑰。玫瑰树的后面是一片郁金香花圃，红色的郁金香随风摇曳，随风传来浅淡的香气。

三个园丁战战兢兢跪在几个拿着长矛的纸牌士兵面前，红心皇后和红心国王站在一旁。红心皇后气得满脸通红，她正叉着腰大声吵嚷：“砍了他们的头！”

罗夏贴到你耳边小声嘟囔：“好凶啊。”他灼热的吐息洒在你耳畔，熏得你耳根发红。

红心皇后注意到你们两个，她抬起她高傲的头颅，用下巴尖对着你们，“你们是谁？”

纸牌士兵走上前来，用长矛尖对着你们，重复了一遍：“你们是谁？”
罗夏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地对红心皇后鞠了一躬，与此同时你也提起裙边行了一个简单的屈膝礼。

“我是疯帽子，尊敬的皇后殿下。”

“我是爱丽丝。”

红心皇后皱起眉毛，然后你听见她尖利的声音：“砍掉她的头！！”

白兔哆哆嗦嗦走到她身旁：“殿下，叫爱丽丝的女孩如此之多，也许只是重名……刚刚那个已经被关入地牢里了，她们不是一个人。”

红心皇后仍然瞪着你，她胸膛剧烈起伏，深深的呼气声彰显了她的愤怒。

国王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拉住王后的手，不断摩挲，“冷静点，亲爱的。”

罗夏看了你一眼。
你总觉得他眼神里好像有点羡慕。

8

王后很快冷静下来，她突然又大声的问你们：“会玩槌球吗？”

当然要回答是。这样才能顺理成章进入城堡里。

白兔走在你旁边带你进入皇宫内的小广场，它露出谄媚的笑，“实在不好意思，在你之前，也有位名为爱丽丝的小姐跟随我闯入。”说到这一句，它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紧接着又恢复了谄媚的神情，“所以女王才有些生气，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做了什么吗？”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已经被关在地牢里了。”它抬头看向你，又扫了一眼罗夏，再一次露出那副狡猾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我劝这位——“爱丽丝小姐”不要步她的后尘。”

你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什么，就感受到罗夏悄悄拽了拽你的衣袖。
你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看见广场边缘高高的绞架上挂着一个人，风一吹，他的脚摇摇晃晃。
你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白兔已经习惯，看也不看地说：“一个被挂在绞架上的反叛者，用来警告大家不要背叛国王和王后。”

9

球场上全是乱跑的火烈鸟和刺猬，罗夏看着火烈鸟眼睛发亮。
但当他被得知火烈鸟是棒球槌而刺猬是槌球时很明显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10

这场球赛打得实在是过于混乱，到处都是乱跑的刺猬火烈鸟和人。
动物们和追赶它们的人发出恒定的嘈杂噪声，中间夹杂着皇后的尖叫：“砍了他们的头！！”吵得你们俩脑子嗡嗡乱响。

从这里逃脱是很轻易的事。
没有人注意你们两个的离开。

皇宫很大，这里是整个梦境最繁华的地方。你们走到绞架附近，打算从这里穿过，去其他地方看看。

一阵强风吹过，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正正好掉到你脚边。
你低头，发现是一枝郁金香。

罗夏俯身去捡那枝花，粉色的郁金香还保持着生机，花瓣鲜艳欲滴，散发出馥郁香气。

“真是可怜的花朵啊。”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浮现。

“谁？”你警惕道。

在你们的面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猫头，他狡黠的笑挂在脸上，“下午好，亲爱的。”

“柴郡猫？”罗夏挑了下眉。

柴郡猫抬头看向你们头顶的那具晃晃悠悠的尸体，再次发出了一声叹息：“真是可怜的花朵啊。”

“什么意思？”

它不回答，只是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你们想知道爱丽丝在哪吗？”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爬上你的脊背，你一把抓住罗夏的手开始狂奔。

你仓皇间回头看，它并未追上来，仍在原地对你微笑。你们贴着围墙跑，罗夏身材高大，他望向墙外：“起雾了。”

出不去了，梦魇不可能将出口吞噬，一个梦至少会有一个出口，那么出口一定是在皇宫内。
广场上依然吵吵嚷嚷。
突然他们安静下来，皇后尖利的声音响起：“他们两个呢？做帽子的和那个小姑娘。”

白兔哆哆嗦嗦用颤抖的声音回：“不……不见了……陛下。”

你们闪身跑进了她的寝宫，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给我找到他们！！我要砍了她们的头！！把他们也挂在绞架上！”

11

皇后的寝宫出乎意料地大，仆人却几乎没有呢，走廊里精美的珐琅花瓶罗列，还有许多画作挂在上面，有几副特别像风砚的画。

“这不对。”你轻声地对罗夏说。

他扬起眉毛看你：“发现什么了，我的小爱丽丝？”

“这里的装饰太详细了，一个夜晚的梦大多短暂，是无法构想出这么多的，很多地方往往都是模糊的。但是你不觉得今晚的这个梦太真实了吗？所有的地方都是清晰的。”你皱起眉头，“我们需要找到梦主，有她的帮助，我们才更有可能逃出去。”

卫兵的脚步声近了，他们进了寝宫来搜查。罗夏牵起你的手，你们跑到走廊最尽头的房间躲起来。

11

出乎意料，这里的门是可以反锁的。
逼仄的房间里散布着杂乱无章的物件。
这里由一张床，一个衣柜组成，但是似乎被洗劫了一场，衣柜里的东西全部乱糟糟散落在地上，床头的灯也歪斜破烂了。

你看见一样东西，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着细碎的光，你将它拿起来，发现是一条项链。

你发誓这条项链你在风砚那见过。

那是一个很平静的晚上，没有什么梦魇，你给你们的休憩地添加装饰，无意间扭头看见他拿着这条项链愣神。
“怎么了？”你问他。

“我一个朋友爱上了一个女孩，在梦里。”他少见的沉默了一下，“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休憩地。

与此同时罗夏伸手取下了衣柜上的一个盒子。这个衣柜很高，在你的视角很难看到这个盒子的存在，但是对罗夏来说这就很明显了。

“是一本……日记？”他掀开了第一页。

日记厚厚一本，写满了字，里面没有提到三月兔，渡渡鸟，鹦鹉或红心皇后，里面只与一个女孩有关，只有关爱丽丝。

12

他是误入到这个梦境的，然后误打误撞看见了她。

一见钟情的可能性有多低？有人说大约等同于几百人在同一天被雷电击中并存活的概率，可也有人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8.2秒就足够了，因为眨眼之间便可以完成心动。

梦大多飘忽不定，可她不同，她是一个恒定的点，像太阳，日光，她的梦境稳固，一夜又一夜，持续不断。

他做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
他抛弃了曾经的休憩地，在她的梦境边缘建立了一个新的。
他的朋友风砚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并未阻止，只是送了他一条项链，并告诉他可以用这个来联系他。

他和她在这个梦里相识。
却并没有相爱。

她困于这个梦里，每日每夜都在寻找出口，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陪着她逛遍了梦境里每一处地方，这个梦也变得越来越细致，他同她共同铸造了这个梦。

她从不打算在此停留，只把他当成好相处的过客朋友，只有偶尔才会零星的透露出自己现实生活的消息。

“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做梦吗？”罗夏皱了皱眉。
“很正常，梦里经常会发生意识的混乱，她的意识应当是处于虚实之间，大部分时间觉得自己就是爱丽丝，但也有时候会想起一些真正的自我。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也是没意识到那是个梦吗？你被那些合同吓坏了，追得满屋跑。”你托着下巴回想。

“……咳，往事还是不要再提了。”他心虚地垂下眼睛，用可怜兮兮的神情向你撒娇。“做不完的工作真的好可怕。”

下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迟疑，笔画不再那么的流畅。
“我在现实中找到了她，她（洇开的墨水）是（被涂抹掉）

我不能和她说，她是这么的想要回家。”

“这里被涂抹掉了。”你指出那块黑色的涂抹痕迹，“你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我猜，她是植物人。”罗夏低垂下眼睛。
你也沉默下来。

倘若梦境较短，那么低级的梦魇则会在梦里横冲直撞，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吸收最多的力量，然而这样被发现的风险也更大。像这样一个常年困于梦境的人，她的梦相当长，吸引的梦魇也相当多。

他不停息地为她除去梦魇，她却只以为他是梦中人。
时间一久，渐渐的她开始隐隐约约意识到这里是一个梦境，但是她始终笃信，他是她梦里造出来的人之一。

也是，谁能相信自己的梦里有另外一个人呢？

他不想让她活在被梦魇侵袭的恐惧中，不想让她想起来自己无法再回到现实，所以从没告诉过她真相。

直到有一个强大的梦魇出现，这种梦魇不常见，它在其他梦境受了伤从而逃到这里。它察觉到这是个长久的梦，于是它开始慢慢侵袭这个梦境。

它很小心，没有人察觉这个梦境正在被梦魇侵袭，最开始只是一片草叶的变动，然后逐渐是一棵树，一个房子，一个动物……
等到它侵袭到可以掌控这梦境里的大部分东西时，它终于开始行动了。

它操控白兔和女王，离间他们，他发现了，但为时已晚，爱丽丝不再那么信任他。

日记的最后几页，他的字迹异常潦草：“我想把她带出去，这个梦魇太强大了，我一个人无法与之对抗，可我不能独自离开，我一走，她就会死。
项链被它破坏了，梦境也被它封锁了，消息传不出去……

……

……明天就是行刑的时候，我会保护她。”

最后一页的纸被撕去了一半，留下的那半，字迹几乎是狂草了：“如果有人来，请你们救她，我最初建造休憩地之时留了一个小小的出口，就在衣柜后面，只有梦境管理者打开才能看到。
多谢。”

你用画灵打开柜门，一片温暖的光芒从柜子里面晕出来，里面是一条延伸了很久的路，由云朵构成，路边延伸着粉色的郁金香。

13

你沉默了很久。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不要和梦里的普通人有太多的牵扯，因为对他们来说梦只是梦。”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呼吸间就能被吹散的烟云，“从前我不是很懂，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梦只是梦，它对于我们的意义和对于你们普通人的是不同的，我们将梦里的旅程做为生命的一部分，但对于你们，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梦是虚假的，不是真实。”

罗夏珍重地拉起你的手，他的身上好像总有着充沛的热量，你感觉热气渡了过来，寒冷被驱散了。

“我不认为这是无望的爱，”他的声音落在你头顶，温暖地，徐徐道来，“他太胆怯了，但是我不一样，我从不害怕伸出那只手。”

“走吧。我们去找真正的爱丽丝。”
他说。

14

门外没什么动静，你们推开门，直直对上柴郡猫，它的眼睛眯起来，露出笑容，“需要我带你们去找爱丽丝吗？”

“请吧。”罗夏回了一个坦荡的笑，然后牵住你的手。

一路上你们没遇到任何一个士兵，更别提别人，这里好像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一个猫头。
安静得诡异。

牢狱阴冷潮湿，只站在门口就感受到里面的寒气袭面而来。

“砍掉他们的头！！！”红心女王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在长廊里不停回荡。纸牌士兵们一瞬间蜂拥而上，纵然你们早就做好了被埋伏的准备，却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你召唤出的画灵淹没在纸牌里，罗夏正努力把纸牌士兵的一根根长矛变成火烈鸟，场面十分混乱。

柴郡猫忽然伸出尖利的爪子抓向你，他的指甲长而锋利，长成钩子的弧度，被抓一下必定血肉模糊。

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却没有感受到疼痛。

15

在遇到她之前，罗夏的生活也并不无趣，世界上有趣的事有很多，自己并不是一定需要一个恋人。

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一滴注定落下的露珠，一朵在月光下恰好绽放的花，一颗突然猛烈跳动了一下的心脏，一个恰好被严丝合缝补上的缺口。

他不相信命运，可那一刻却好像听见名为命运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就是她了。”


柴郡猫对她动手的那一刻，身体比意识先行，他义无反顾地冲过去挡在她身前。

噗嗤一声，是指甲捅进皮肉的声音。

16

有些时刻，短暂却又漫长，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好像一眨眼就结束了，你还没看清他就已经来到你的身前，又好像有一辈子那么漫长，漫长到每一微秒都延伸成无尽的岁月，一切声响湮灭在血泊中。

蓝绿色的宝石被低垂的眼睫遮挡住，尖锐指甲带出的血在空中绽开一朵花。

你捏碎了那个小球。

风砚一点一点浮现在这里，在你身旁。
红心女王和柴郡猫一起发出尖叫：“杀了他们！”
梦境在扭曲融化，地牢和外面广场的样子交错在一起，风砚扭头看见绞架上晃晃悠悠的尸体，瞳孔一缩。

他收起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你带着他和梦主离开，我来拖住他们。”

梦境的破损让监狱的铁栏杆也扭曲变形，那位爱丽丝站在原地，她面色苍白，说不出话，只是看向远处被高高吊起的那人。

罗夏强撑着站住，他的呼吸破碎，像一个漏风的鼓风箱。
你跑去拉住梦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罗夏身边。

身后传来纸片碎裂的声音。
墙壁和地面都在开裂，她仍是回头看向那处，灵魂好像也随着目光飘走了。

混乱间三月兔窜到罗夏身边，眼疾手快地扒下了他的戒指，罗夏想要抓回来，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倚靠在还未破损的一个墙面上，腹部涌出的血从他捂着的手指缝里流淌出，滴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花。

“帮忙啊！”你第一次在梦里如此愤怒急切。那位爱丽丝小姐终于恍然大悟跑过来架住罗夏的另一个胳膊。

17

你们推开衣柜门，踏上那条云朵构成的道路。
爱丽丝小姐愣在原地。

你把罗夏扶到附近的长椅上。

罗夏的腹部依旧在不断渗出血。
他疼得冷汗都冒出来，却依然挂着笑容。他倚靠在路边的树上，急促的喘了几声，又深吸一口气。

你几乎要哭出来，可他还是在笑。

“你说，梦都是假的……那我的伤也是假的，只是梦而已，不要害怕。”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又有些低哑，“可我还是想说，就算这些都是假的，天、地、树和这些郁金香，就算都是虚拟的，但是至少，唯独有一样是真的。”

随着不断的失血，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可还是执着的拉住你的手，将它放在他的心口，你感受到那里剧烈的鼓动，

“我的爱是真的。”

19

罗夏艰难的从怀里掏出那枝郁金香，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是把它拿出来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你轻轻接住那朵花。

你接过它，起身走到颓丧的爱丽丝小姐身旁，“我想这个应该是他送给你的。”

她颤抖着接过那枝郁金香。
花朵在她手中萎缩扁平，最后变成一张撕口潦草的半页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

她忽然泣不成声。

20

梦境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然后风砚出来了，是你从未见过的狼狈样子，他的头发乱了些，衣服也粘上泥灰和血渍。他走向罗夏，表情严肃，“梦境里的伤不好治愈，我可以把你送出梦境，但你的伤太重了，回到现实以后你极有可能会生一场病。”

罗夏说不出话来，只是眷恋的看了你一眼。
“把他送走吧。”你开口。

风砚半蹲到他身旁，罗夏的身形逐渐变得稀薄。在他消失的前一刻，你终于再度开口：“罗夏，你会记得我吗？”

你没听到他的回答，但是看见了他璀璨的眼睛，里面是最温暖的笑意。

一个月后·尾声

港口的风很大，你的裙摆被风牵起一个弧度，发丝在风中飞舞缠绕，你踮起脚看向即将靠岸的客船。

罗斯切尔德总裁今日在这里有一个剪彩仪式，由他投资的巨型豪华客轮将在今日第一次下水。远远地，你看见他耀眼的金发和笑容，在阳光下也不失明耀。他在人群中总是那个焦点。

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很满足了。

你坐到远处的长椅上，看完了整场剪彩。
最后人们渐渐散去，你起身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

“疯帽子先生，乌鸦为什么长得像写字台呢？”

罗夏先生神情恍惚了一瞬，然后眉头舒展开，他牵起你的手，和梦里的一样温暖。
他声音放得很轻，风把这句话送到你耳边：

“因为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