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林翊青回去到日本那里之后就立刻投降了，毕竟在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而且还是一对多。

后来有人帮他处理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虽然这样的伤害不能对于意识造成什么实质上的破坏，但是终究会成为绊其一生的烙印。
当翊青觉得大概会留疤的时候却发现它恢复的还不错。
是时间抹去了它带来的伤害。
是的，只要乖乖学日语、穿和服把自己完全当做一个日本人，就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他。
这样可比荷兰与西班牙对他好太多了。

但他怎么甘心如此呢？
反抗是不会停止的，就算只剩下一具尸体也要给他们添点麻烦——一开始翊青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样并不能给日本的那些人带来什么麻烦，只会给自己人带来巨大的死伤。
无所谓了，其实也不需要这么……这么在意这种东西。
一个人也无所谓了，自己一个也可以过得下去吧。
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倒也不需要如此渴望和谁融合、变成团体吧？

翊青坐在河边清洗着衣服，并不是汉人的也不是和式的也并不是他的。那是一个原住民部落，他们的血为台湾的抗日画上了句号。
洗衣的那块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清洗干净的衣物被埋进了土里，终究还是身份认同的悲剧。
头目最后是自杀的吧？还是不甘心死在刀枪下面吧？
这样想着，林翊青低声哼起了陌生语言的民间歌谣。

●

真的忙，每天都在忙，为了公事而忙。
生活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暂停，相反，何琉之简直忙的脚不沾地。先是忙着和外国侵略者发动战争，好不容易打完八国联军——不过打输了——1911年又从武昌传来消息：武昌起义。

中间的10年何琉之一直没好好过。国内的大小革命闹个不停，就连旁边一向安静的江右也在靠西的地方参加了萍浏醴起义。不过何琉之没什么动静。
他试着去找过林翊青，不过不敢认真找。就是能找到，也不敢和翊青见一面——大清仍在，条约仍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林翊青过得好好的，希望林翊青可以过得快乐一点。
虽然这不太可能。所以，当各地传来独立的消息时，何琉之也从众，表示也独立。
那是他这几年第一次有自己的空闲时间。
杨祯叫了徐则淮，也叫他一起去划船：“嘿，何琉之，都独立了，难得空闲，去划船？”
他婉拒了，没去。
何琉之想对着东边喊一句我们都独立了，翊青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但他不敢。
大清仍在，条约仍在。
何琉之又找到16年前的那个墙角，独自坐了一下午。他曾感到又什么东西触碰到他的肩头，欣喜地扭过头，却看见是一片枯黄的十月落叶——这不可能，他想着，重新低下头，23.5°N没有这样的落叶。
这个十月怎么有点冷。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
次月，宣统退位。大清不复存在，条约仍在。
1916年，何琉之发现自己已经归皖系军阀管了。
三年后，五四运动。

1921年，杨祯特地过来送了他两艘红船模型。
“你和林翊青比较熟，等他回来记得给他一艘哦！留个纪念！”

下一次何琉之出现在大家面前已经是1929年——他现在越忙着西部的根据地建设。
31年冬天，正当江右那边儿忙着开会，他才忙里偷闲往东边看了看。当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破灭，琉之觉的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已经完全变成日本省份的样子了。
家里许多人早就已经不会中文，甚至林翊青自己也是日文说的比中文顺口。
适应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很容易，也许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可以被抛弃的。
当然，那些家里人也可以选择逃到大陆，没有人拦着他们，就看他们有没有方法而已；翊青并不介意，反到觉得这样也挺好。

从暴乱不断，闹到差点被卖给法国，到现在几乎已经和平共处，翊青发现自己可以很轻易地变自己。
无所谓了。
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只要可以过好他都无所谓了。

会有人来接他吗？他见识过对岸的他们弱小的样子，他越发觉得也许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活不会停止。
也不是不行，也不是无法接受。岛上真正的中国人已经老了，新生的孩子都是接受日本教育的，剩下的就是躲在山上的原住民，基本上已经被雾社事件吓惨了。

但是，他也是有想见的人的，他知道何琉之是真的喜欢他，这就是他任然期待回归的原因吧。
他知道这段日子又开始了一些战争，因为他家里也开始征兵了，也开始以为被当做日本的领土而遭到轰炸之类的。

渐渐的，与其说是希望可以回归见到何琉之，倒不如说是希望可以摆脱被轰炸和被征兵于各种战争的罪恶感吧。
翊青只想好好生活而已。

●

“哈，何琉之，最近咱这里还算平安无事，去喝酒吗？”
12月的海边并不冷，何琉之回过头，看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李慬：“说笑了，就咱俩还喝酒？你还能喝多少？”
“主要还是讲一个气氛嘛……你又想林翊青了？是吧？”
何琉之不轻不重用胳膊肘戳下李慬，最后看一眼对岸，离开了。

李慬开了瓶杏花村，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俩能喝多少这种北方白酒。他甚至还担心自己先喝趴了。
“预先说好，见好就收。”
虽说杏花村只有四十多度，对于他俩来说度数已经很高了。何琉之喝了一点就开始趴桌子上小声地说话，李慬开始听他讲，一杯接一杯地喝——大半瓶全叫他喝了，这是李慬后来才意识到的。
李慬好不容易才用自己晕乎乎的脑袋总结出何琉之说的话：想林翊青。
他没来得及深入思考，毕竟自己也醉的不轻了；不过有一个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信念，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李慬……？如果见到翊青……别和他说……我喝这么多杏花村……总之别让他担心。”
这是琉之安静前的最后一句话。

1937年7月7日，东北那地儿的不安生终于影响到了全国。
在全民族抗战的情况下，根本没人会去注意林翊青；况且他现在还算是曾经白送侵略者的。大家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想着去收复一块儿不起眼的地方？何琉之有时候会小小地愧疚一下自己好久没去看翊青，可加急的战报总会把他从回忆中生拉硬扯出来，强迫他面对遍地烽火的现实，让他忙的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1945年8月15日天皇的投降，八年抗战结束了，日本战败。

何琉之听到战胜的消息，首先用连年战争养成的警惕习惯分析了一通是不是假情报，确认无误后，他无疑是欢欣的，甚至破天荒去坐了一回杨祯划的船。
终于……赢了。
千万爱国志士的鲜血，中华民族不屈的意志，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最终还是换来了这来之不易而又伟大的胜利。

我亲爱的林翊青啊，是时候回家了，我可是想你想了，
整整50年。


1945年10月25日，这是台湾的光复日。
在台北的中山堂举行了仪式，意味着台湾重新成为中国的领土。

在人群退去后，何琉之单独找到了他。
他看得出面前人已经不是50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了，感觉他成熟了许多。
看到他来了，林翊青瞪大了眼睛，似乎在思考要说什么——他有太多想说的了。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琉之开口道：“出去走走吧。”

“私は……啊……我……”
林翊青想了一下该如何用中文说自己想说的话，道：“好……开心。”
何琉之愣了一下，经过这些战争现在的他对于日本的一切都感到厌恶。何琉之之前就有预想，可是没想到实际情况要更现实，也更不容易让人接受。
他开始反复告诉自己，翊青只是在日本的统治下过了太久，只是对之前的语言习俗等都不熟悉了，应该很快就会改回来的——不过最近的政党制度也发生了改变，这些也应该和他一一讲述清楚。
只是对侵略者打心底的厌恶无法消弭：他们给自己的家园和伙伴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和创伤。
不应该，绝对不应该把这种敌视和厌恶没来由地转移到别人身上。

50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它足以让一代中国人老去，让一代日本人在此扎根。

50年的隔绝，林翊青已经完全和他们脱节了，不论是党派、革命还是战争，一时间信息量太大，琉之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何琉之首先想到了那艘红船：“林翊青，杨祯托我送你一艘红船模型……”
“红船？”
“就是……在你，咳，这50年里，清朝亡了，现在我们叫中华民国。新的党派建立，还有许多革命。这个红船是1921年共产党人在杨祯那边儿开会的一个象征吧，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发展。古田会议还是在我这里召开的呢。”
大清……亡了……中华民国建立，还有各种党派。对林翊青来说，这一切倏然变得遥远了，他无法立刻接受这个事实，就连何琉之好像也离他远了一分。

“啊……这样啊……”想了一下，翊青问道：“琉之哥哥是支持什么呢？”
何琉之笑了一下：“我对于这种事情本来是没什么支持与不支持的，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现在也在合作。但是共产党人在我这里有很大的根据地，中央在瑞金也很近，所以……。而且他们很得农民欢心的。”
林翊青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同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而遥远，但也富有生趣。
“……你下次可以问问江右支持什么，他一定是支持共产党啦。”何琉之用这样一句带点儿玩笑的话结束了有关政党的讨论。“这样啊。我还对两党不了解，也不好说优劣，不过听你这样说，共产党人一定很厉害了？”
“呀，1937年时还不能这样说，现在也不好这样说……”何琉之稍稍回避一下这个问题，“还要问什么，翊青？”

“嗯……我也不是很了解，这样……提问有点……”他空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思考如何用中文解释自己的话。
“是想说不合适吧。”琉之提醒道。
“嗯……”

说完这些，他们推开门来到了户外。
所在的城市是台北，是日治时期台湾开发较好的城市，可是当何琉之看到满街的日式建筑和随处可见的日文招牌、穿着和服的人们和说着日语的人们时，他还是真心感到厌恶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