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鄞站在镜子面前，歪了歪脖子，很认真又很迷惑地看着衬衣领上的一枚红印。印子歪歪扭扭的，不算工整，吻上去的人大概是无心的。

是的。吻。

吻上去的人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献给另一个男人的

吻。

其实准确来说，吻上去的契机是一个意外。

今天晚上是同学聚会，李承鄞知道顾剑会去，所以他也去了。到了那里，就见到一帮好友坐在环形沙发上，有人举着酒杯在豪饮，有人聚在一团在说当年往事，有人独自坐在熙攘的人群中发呆。

酒吧里的投射灯打在每一个角落，五光十色，璀璨得像梦一样。

李承鄞一边走，一边张望。他视力很好，他一眼就看到猫在沙发一角的顾剑。李承鄞见他在笑，笑得爽朗，他在对着怀中人笑——顾剑的女朋友曲小枫。

李承鄞走近，装作无意识地找座位，眼睛扫视一圈，若无其事地坐在顾剑身旁。他一坐下，周边的朋友们像约好了似的，各个邀他畅饮。他也不推拒，有人递酒来，他就喝。无论是谁。

“你们够了啊，”顾剑让曲小枫从他大腿上下来坐到一边，上身向前倾，伸手替李承鄞挡住送过来的酒，“意思意思就好了，想喝死他啊，你们真是......”又转头教训李承鄞，“他们让你喝你就喝啊？也不看看自己那点酒量，喝醉了你就知道丢人。”

李承鄞扭过头往身侧看，发现顾剑说这话时挑起眉毛，嘴角含笑，一副不羁的做派。

当时，李承鄞无故想到了两个字。

性感。

比起那些赤身裸体的艳俗女人，这一刻的顾剑实在是太好看了。像伊甸园中的那一颗红艳发亮的苹果。诱惑的好看。

李承鄞霎那间理解亚当和夏娃的举动，原来这世上也是有一种你无法抗拒的诱惑美。

既然无法抗拒，那么......

李承鄞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把视线转向玻璃桌子上的酒水报价表。他很努力地看，似乎看得很入神，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读。

新飞天茅台1880。

顾剑不喝茅台吧？

五粮液1088。

如果顾剑被灌多了酒，会怎么样呢？眼圈会红吧？腮边也会红的吧？

珍品红酒1288。

红酒浓度对顾剑来说应该可以接受吧？他喝醉的可能性很小吧？他那么能喝？

下沉吗？

如果无法抵抗，那么结局便只能下沉吗？

不行的。

李承鄞可以沉，但顾剑不可以。

两个人的故事，倘若只有一个人下沉，那故事的本身就是错的。甘愿下沉的人也只会被汹涌的海浪溺死在故事里。

所以

顾剑不会沉。

李承鄞不能沉。

李承鄞蹙起眉头，忽然晃了几下脑袋，想把脑海中那些飘起的思绪震住，他重新和人交谈，试图让谈话抓住随意乱动的念头，牢牢桎梏。

不能再想了。

思想可以受控，可身体的本能还是会逐渐向顾剑靠拢。

他和老朋友聊天的时候，他总是说着说着就会下意识去看一看顾剑，看了一眼就又转过头去继续方才的话。

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子站起来，拍拍桌子，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们干聊天喝酒的也不好玩，不如我们玩游戏吧？大家觉得怎么样？”她声音很可爱，是那种介于女人和女孩的无法分清楚的甜腻。

她一问完，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在人群中喊出声音，大喊着“玩”，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李承鄞朝顾剑看过去，看见他和曲小枫在咬耳朵，两人悄咪咪地说着话，眼角眉梢都堆满了笑意。

有人扯扯李承鄞的衣角，示意游戏开始了。

只见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子把一个空瓶子放在桌上随意转动，瓶口对准谁，谁就得接受真心话或大冒险，而提问或提大冒险内容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

空瓶子在桌上转了几次，游戏也玩过几轮。李承鄞抽起烟，百无聊赖地摊在沙发上，无聊到有些昏昏入睡，他头半仰着，半开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无聊。

上天应该是可怜李承鄞毫无乐趣的晚上，决定出手帮他。

这次，瓶子的瓶口恰恰对准了顾剑。

顾剑一开始有点惊讶，反应过来后，笑了起来，“你们是准备好要对付我了？”

“当然当然。”

“你不要选真心话啦，大冒险适合你！”

“大冒险！大冒险！”

顾剑勾起唇角，“好啊，我选大冒险。”

李承鄞隔着吐出的烟圈，看着从容淡定的顾剑。烟被夹在他的两指间，许是看得入神，烟灰掉落，烫了手也不察觉。

碎花裙的女人让曲小枫拿出一支口红，为顾剑涂上。曲小枫一副好事者的样子，揶揄地问，“只是涂口红？不止吧？”

一个穿着蓝色短衫的女人故作姿态，：“还要去亲人哦～”样子古灵精怪的。

顾剑听了只眯起眼睛，也不见任何反感或暴躁的情绪，只是好奇地问，“亲谁啊？”

另一个卷发女人说，“亲男人！”

“对。”

“这个好！”

“就这个，亲男人。”

“你自己选，还是我们帮你选啊？”

顾剑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你们选吧，我没意见。”

李承鄞看见顾剑涂好口红，站起身来，站了一会儿又低下身子去抱一抱曲小枫，还说些逗弄她的话，“我要去亲别人了，你不阻止我嘛？”

曲小枫把他推开，“要亲快亲，我可是等着看的。”

顾剑捏了曲小枫脸颊一下，“调皮。”

经过商量，顾剑要去吻一个男人。一个以前班级里的班长。

不是李承鄞。

顾剑遵守规则，慢步走在沙发与桌子间的空隙，因为空隙比较窄，顾剑要走得小心些。在顾剑就要走过李承鄞，行到班长面前时，不知道是谁，一脚把顾剑绊倒，顾剑的身体刚好倒在一旁的李承鄞怀里。

涂满口红的嘴唇也就那样意外又恰当地落在李承鄞的衣领上。

杂乱无章的吻痕，像极了李承鄞心中那还未开口的所有情爱。

一塌糊涂。

顾剑手撑在李承鄞两侧，借着沙发的力道，站起身来，头顶折射的光亮从两人身体走过，酒吧隔间黑暗，只有头顶打下的几束四处奔走的断续波光。

忽明忽暗的环境，像在一艘摆荡的船上。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地随浪而动。

李承鄞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还是突如其来的病症。心跳加速，一下一下的，像要从胸腔中挣脱出来，两人方才贴合的衣物在顾剑起来的时候不经意间摩擦，连血肉都滚烫起来。

顾剑两手撑在李承鄞身侧时，李承鄞觉得那样的动作像是一个拥抱。

一个只存在于想象的

似是而非的

拥抱。

最后，顾剑没有吻班长，他谁也没有吻。

镜子里的李承鄞手轻轻抚弄那枚糟糕的吻痕。指尖划过，只是衬衣的触觉，没有办法单独抚摸出一个吻的感觉。

手指也隔着吻痕按压脖子的位置，几次施力，李承鄞干脆撩开衬衫领口，主动触碰吻痕下的肌肤。

柔软。温热。

其实那个吻不止吻在了衣领上，更烫在了李承鄞的皮肤。

其实换另一种角度来表达的话

顾剑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