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见过霸刀山庄的盛夏。
  ​每年梅花开了的时候，他也将从此离开，短暂一瞥，一晚，似乎只存在于回忆中。
  霸刀为他铸刀，​苍云的武器总是磨损极快，再好的手艺也经不住长期战争摧残，平均一年就要换一次，这也是每年仅有一次的见面。
  ​苍云总是冷淡而疏离的，与这个暖色的院子格格不入，只有与霸刀交谈才会露出一点点柔和的眼神，仿佛看着珍爱的宝物。
  霸刀全无自觉，​眼中只有破损的战甲与武器，身为第一代玄甲制作者的后人，理所当然的继承了祖上的遗志，抚摸玄甲反而更像抚摸爱人。这时苍云寻了凳子坐下，便服挤压发出细微声音。
  他知晓霸刀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俗话说正在专注做一件事的男人最好看，霸刀眉梢边角露出一点点梅花的枝桠，是他无法理解而向往的颜色。
  ——雁门关的冬天只有血与火的红色，绝望的红色，尸骸干涸的红色。​
  而霸刀属于盛夏，​即使在冶铸世家中也是极耀眼的那颗星子，苍云够不到，也不想去够——这样的距离足够了，就像朦胧中望着夜空的雄狮，明知无法企及，仍然坚持将他视作自己一人的宝物。

  ​“…这刀修不好了，得重铸一把，我去问四爷。”
  霸刀​叹了口气，虽说战场无情，兵器磨损是很正常，陌刀表面斑斑驳驳的痕迹无声无息诉说着主人曾遭过多惨烈的战局，险象环生。苍云点了点头，仍然老实巴交坐在那儿，只是一身血腥气味偶尔从衣物里逸散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全。
  霸刀拎着陌刀路过时，​不自觉眉头一皱，随即轻飘飘扔下一句话。
  “外面冷，进屋。”​

  霸刀山庄的环境极好，与雁门关几乎就是两个极端。苍云两手平举，噼啪作响的炉火烤得他昏昏欲睡，平日里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霸刀却没回来。苍云一向知晓霸刀时间观念很重，这次久久不回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但他等不了多久，冬季正是奚人活跃时期，雁门关需要他，需要人命组成的绞肉机。
    他想着，想着霸刀专注修刀时的侧颜，想着刀成时他嘴角不自觉有些得意的上扬，看向自己时礼貌而不自觉亲近的笑脸。
但是没有继续了，不会再有继续了，苍云的归宿便是战场，是复仇，是壮烈的死，没有资格体验儿女情长这种奢侈品。即使霸刀曾与他走过，从河朔初春明媚的溪流到秋末昏黄的枫叶，一年一年的其中一天，交接过的无数把刀盾，他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但与战友平日相处完全不同，他从未有过这种莫名其妙又踌躇不安的焦躁。
仰望夜空的雄狮会找到他的星星吗？

——直到第二天清晨，霸刀也没有回来，仆役都不知道他的去向，相熟的霸刀弟子也不清楚，支支吾吾地说四爷有事需要霸刀，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苍云对霸刀家事一无所知，玄甲修补了一半也无可奈何，匆匆穿好跟随大部队随意领了把刀盾便奔赴边关。
  路上有同门闲聊，说前天霸刀弟子不知缘故突然少了一些，​多是冶铸很有天分的…好像是要集体铸造什么东西。
  苍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里默默惦记霸刀的不告而别。霸刀消失得太匆忙反而古怪，若真是要铸造什么，不至于连自己的工具都不带。
  但岁月总会​侵蚀过淡忘了的模样，苍云第二年去的时候却没有人一如既往坐在那儿等他了。
  倒是长孙统领将他们召集一处，言风雷刀谷出了事，分出一批人跟随霸刀山庄大庄主​前去查探。苍云听到风雷刀谷四个字心里一颤，举手比谁都快，渠帅知晓苍云心思，拗是拗不过的，还不如放下念想去亲自见证世家后的真实。
  ……知晓那样的真相。

  无极镇后的水潭，吱呀旋转的水车，刀轮海厅前狭长的石阶，一切的一切那样熟悉，苍云背着盾随队伍一同踏过锻刀厅中柳愚的尸体，手中沾了无数霸刀弟子的血，是万幸还是不幸，他并未看到霸刀的身影。——即使解语身死，锻刀厅到了尽头，也没有。
  大庄主和旁人商议着前往千雷殿，那是四爷身在之处，旅途的终点。
  苍云无比焦躁，又不得不沉住气，多次运功血怒的后遗症令他头晕目眩，昏沉脑袋里只有霸刀额侧那支红艳梅花。
……他在更深的地方吗？
……他还会记得自己的陌刀吗？
……他，还活着吗？
跨上千雷殿的升降梯，苍云的身子不自然踉跄一下，同伴带着担忧，轻声问他要不要先出去休息。为了探索风雷刀谷苍云确实两日未曾合眼，做什么都是第一个冲上去，长期高强度集中精力已使他筋疲力尽，再没有余地顾及其他。
意识远去的最后一个瞬间，苍云伸出了手，似乎想够到那支雪中盛放的梅花，恍然如旧梦。
哪是早春，明明是寒冬。

“燕兄、燕兄……”
同行的霸刀弟子一脸担忧，在苍云的脸上拍了不少水，冷水入鼻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凶巴巴的眼神吓得小霸刀往后挪了挪身子。
“不是，不是我，是大庄主让我做的！”
“……没有怪你，谢谢了。”苍云叹了口气，头疼比之前有所好转，只是眼里血丝多得吓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困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霸刀弟子的衣袖，嗓音嘶哑而疲惫。“他们……到哪里了？”
小霸刀摇了摇头，已经到千雷殿里了…可能已经和四爷对峙，你昏迷好久，大庄主特地要我在这照顾你，这时候赶过去可能已经晚了……诶，你，你做什么？
通向雷蛰坳的路陡峭而长，高山深谷风反而温柔得多，堕天沉渊略过一地凌乱稀疏的花朵，苍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点悲伤，他曾不止一次念想过霸刀山庄的盛夏，绚烂的、温柔的，宛如“理想乡”那样脆弱的美好。
而鸟儿鸣啭都显得刺耳。
苍云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霸刀给他写了信，寥寥几行字迹流畅漂亮，通知他早些来，他寻到了两种新奇材料，刚好试试加在他的玄甲和盾中。苍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直到去换岗嘴角依旧上扬，同僚还吓了一跳。
信纸的背面抹掉了几个字符，只剩下四个小字，苍云费劲吧啦才瞅见，又笑着念了出来：“岁岁再见”。
岁岁再见。
他的内心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点火光，霸刀至少还是在意他的，当初许多人慕名求霸刀打造兵刃，最终霸刀还是选择了当年还是小兵的苍云，虽然真正原因为他穿着的旧甲是霸刀祖辈制作的玄甲……总之这样的缘分也是缘分。
就快见到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苍云的潜意识这么告诉他，踏过最后的藤蔓，苍云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最珍视的刀匠倒在血泊中，像一团破碎的纸，已经没了呼吸。

“幸会，我是柳骜，负责你的刀匠。”
“破损很厉害，你得多留一会儿了，这次很麻烦…奚人总来挑衅啊，我知道了。”
“外面冷，进屋。”
苍云颓然地跪在地上，刀匠的血与额头边的梅花混在一起，无声无息的凋落了。
像个笑话。

一切真相大白，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霸刀山庄重回平静，只有苍云还留在雷蛰坳，循着霸刀曾经留下的轨迹慢慢前行。他看到了霸刀在风雷刀谷时的工作间，整洁有序，只是落上了不少灰尘。
苍云突然注意到残破的火炉背后有什么尖细的东西，灰扑扑没有光泽，仔细拉出来一看，是他一年前交给刀匠的残刀，已然修补好了，只是太久没经人使用显得毫不起眼。苍云能看得出每一寸刀身都被好好修整过，他合上眼睛，想象着刀匠一点一点打磨修复，如今那座暖色小院已经被拆毁，换成新的刀炉，真是讽刺，这把沉重陌刀竟然成了他曾活过的唯一证明。

——我总不能每次都铸一模一样的刀盾给你的，天绝官太多了。
——这把叫什么？
……燕归。
那本就是他的名字，苍云笑了出来。他蹲到地上，泪水混着灰烬一滴一滴落下去，无声无息。
一天，有人对你说‘我爱你’。那不是我。你在世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要对你说这句话，可是今天，我和他对你的感情有所不同，我还是能够对你说出同样的话。这一刻来得太迟了。它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却能让我有段不一样的回忆。   
“在一个人离开尘世后才开始爱上他，这算是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