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深秋的寒凉一夜间席卷而来。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少女紧了紧青白相间的围巾，站在讲台前整理一会要用的仪器。
　　学生们三两结伴，笑着闹着走进来。纯净的风系法力气息逐渐浓重，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教室里逡巡一周。
　　视线在某个空着的座位上略作停留，“砂糖”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合平日气质的狐疑与狠戾。
　　为使用精神类禁术，“深渊”的法师献祭了自己的身体，将意识转移到那个风院的女孩身体里。遭到的抗拒远超他的想象，他无法杀死原体的意识——这会让他们一同死去。
　　尽管他的意识占据上风，少女在脑海里的吵嚷还是让他头痛无比。
　　必须尽早完成任务。
　　然而今日，他的猎物并未出现。
　　难道自己不慎暴露了？不可能，他的伪装分明滴水不漏。
　　铃声响起，“砂糖”隐藏好思绪，不让周围人看出异常。
　　
　　
　　“不知不觉又到年末了啊，”紫色发丝被整整齐齐编成长辫束于脑后，那位女性法师望着窗外的茫茫大雪叹道，“信上怎么说？”
　　“没有进展。”说话的人将信件放在桌上，转身去给方才送信来的猫头鹰喂食，小巧的身躯将将能把一只猫头鹰抱在怀中。
　　“还有，他说暂时不会回来。”
　　窗边的人又是一声轻叹，沉默许久后说：“上一次校长为贺新年，召集七院院长聚会，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我本来想过，如果摩拉克斯前辈今年回来的话，由我来组织大家聚一聚的，”女孩抚着猫头鹰后背的羽毛，“水院新来的小姑娘还没参加过呢。”
　　“不过后来仔细一想，少一个人确实差了点意思……而且前辈每次回来汇报，都要错开这个时间点，很难说不是特意的。我猜，大概是不想触景伤情吧。”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希望他能带着巴巴托斯前辈一起回来。真可惜，我的愿望已经连续落空好多年了。”
　　雪落无声，壁炉里的火花跳动几下，亦归于沉寂。
　　「时间」悄然拨动琴弦，唤起来自过去的风。
　　
　　
　　难得地做了个安逸的梦，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坠着，温暖得让人想哭。
　　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被附加在禁制上的「时间」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温迪睁开眼，宽敞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书架旁边的墙壁上流动着法术光芒构成的波纹，是通往外界的阵法。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曾经他们多次在此缠绵，但在苏醒后他还是第一次通过岩院院长办公室暗藏的空间法阵进入这片天地——虽然，是在半昏迷状态下被人抱进来的。
　　书桌是对着床摆放的，钟离一抬眼便能发现自家爱人已经醒了。恰好事务处理得七七八八，他关闭“虚空”，走过去坐到床边，将意欲起身而未遂的温迪抱起：“疼吗？”
　　“明知故问，”清脆的少年音染了几分沙哑，温迪攀上钟离的脖子，贴在对方耳边轻声埋怨道，“院长大人真是好厉害哦。”
　　“总是不长教训，”钟离伸手在他额间点了一下，“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温迪哼哼几声敷衍过去。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享受难得的片刻安宁。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知过了多久，温迪突然回过神来。
　　“已是正午，”看着对方瞪大的眼睛，钟离不由失笑，“风院那边我替你请了假，大可放心。”
　　放心个鬼！“虚空”的信息传递需要法力驱动，这意味着每个人发出的消息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法术标记。
　　想了想琴收到岩院院长的专有信息，郑重地接收并查看，却发现只是俩人胡闹至天明后钟离替他发的请假消息……再看钟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迪只好认命地趴在他怀里：“那还真是感谢院长大人思虑周全了。哦，对了，上次遇到我室友，你知道他是怎么看你的吗？”
　　“怎么？”钟离隐约感觉不妙。
　　温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幸灾乐祸地开口道：“他说……”
　　
　　
　　精神类禁术在学院里出现的消息被有意隐瞒，没有向普通学生透露。
　　晚课的教授讲得稍快了些，下课铃还未响起，万叶已经走在通往宿舍的林间小道上。
　　风告诉了他，周围存在异常的情况。他唤出法杖握在手中，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高度警惕着可能的袭击。
　　附近似乎没有他人的法术气息，但直觉依旧不停发出危险的信号。万叶感到自己背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有两种可能——
　　第一，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第二，危险的来源不是人。
　　四周传来破空之声，万叶猛然转身挥动法杖，风刃将袭来的藤蔓尽数斩断。
　　这些藤蔓远不像平日里看到的细长翠绿的形态。它们当中最小的亦有成人手臂般粗壮，尖锐的倒刺在月光下反射着寒意。藤蔓断口处流出暗红的汁液，闻起来像腐败的血液。
　　万叶脸色微白，周身法力全数运转，试图驭风加速离开。然而下一波藤蔓的到来远比他的动作要快，韧性也更强，风刃竟未能一下斩断。
　　若非他调整得快，让风裹起堆积的落叶形成护罩，只怕已葬身于此。
　　藤蔓像有自己的意识，见攻击落空，后撤一段距离，再借此加速突进而来。
　　而方才被打散的落叶，根本来不及再度汇聚成形。
　　
　　
　　千钧一发之际，金色的岩屏障环绕着护住了他。粉尘飞溅，岩造物将藤蔓尽数压在地上，却未伤到万叶分毫。
　　彻底失去生命力的魔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溶解成一滩腥臭的液体，渗入泥土中，将这块地方染得黑红。
　　在渐渐散去的尘埃中，万叶看到了对他出手相救的人。对最近的他来说，那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
　　“钟离先生？”万叶愣了一下，连忙上前道谢。
　　尽管风院现在确实由他代管，但他出现的频率是否太高了些？万叶心中疑惑，先前摩拉克斯一直声称闭关静修，岩院的学生一年见到他的次数绝对没有万叶这一个月多。
　　“不客气，”钟离激活“虚空”，一面给纳西妲发消息让她过来检查，一面对万叶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
　　不知藏匿于何处的最后一根藤蔓在此刻探出了头，直直冲着他们而来。
　　“先生小心——”
　　然而根本无需他提醒，钟离连头也没回，只在操纵“虚空”的同时略一抬手，岩脊便将藤蔓斩断，化进了尘埃。
　　不过他没来得及自己施加法术屏障，溅出的暗红汁液将黑金色法袍的背后的一片区域染得更深。若非万叶目睹全程，定要以为对方受了很重的伤。
　　“走吧。”钟离淡淡道。
　　
　　
　　两人沉默了一路。
　　钟离知道万叶心绪复杂，但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反正误会迟早要解开，他也不介意温迪拿此事揶揄自己。
　　分辨不同人的法力气息是每个法师成长路上的必修技能之一，对于风院的学生而言更是如此。万叶确信温迪身上的岩元素法力与面前这位岩神的气息完全吻合，却还是难以想象他可能对自己的室友做了些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情。
　　摩拉克斯与学生相处时边界感很重，这是万叶的判断。他会给他们诸多关怀与保护，但不会逾越某个界限。
　　但他对温迪……
　　万叶站在门廊前，对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鼓起勇气道：“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钟离停下脚步，并未转身。
　　“温迪身上的岩元素法力气息……”疑问句进行到一半，被改口成了陈述句，“是您的吧。”
　　“你既已有答案，又何须问我。”
　　说罢，钟离不再停留。
　　他承认了。
　　仿若被惊雷劈了一记，万叶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道已然远去的身影。他话里有话，风院学生对法力所属的感知八九不离十，对方不会否认他的判断——那是欲盖弥彰，岩神摩拉克斯没必要在他面前这么做。
　　如果钟离和温迪不是那种关系，他大可解释“那些岩元素法术仅是为了保护他才留下的”云云，但他甚至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活了几千年的摩拉克斯怎么可能看不出一个少年法师的真实想法，万叶很确定对方的回答和他的提问一样另有深意。
　　少年法师对学院规则乃至世界秩序的观念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草绿色光芒小心翼翼地将一撮泥土捧进特制的业果木匣子里。掂量着分量差不多够了，纳西妲合上匣子，有些忧心忡忡：“这种藤蔓和先前草院研发的一种很像，似乎是被人用了含禁术污染物的药水。”
　　“能接触到高阶实验室，至少得是三级生了吧，”温迪思索着，“但那种级别的实验通常不止草院的学生参与，涉及到的人有点多，恐怕不好排查。”
　　“只能暂时关闭实验室了，还得让风院那几位提醒学生们这段时间不要走小路了。”纳西妲有意无意地往温迪这边瞟了几眼。
　　“嗯？那是代管风院的摩拉克斯该做的事，”温迪说，“可不关沉睡的巴巴托斯什么事。”
　　“等事情结束了，你的身份总要公之于众，”纳西妲打了个呵欠，她目前的身体情况虽比凡人好上不少，却还是需要一定的睡眠休养，“摩拉克斯怎么还不来把你领走。”
　　温迪下课后感应到附近熟悉的岩元素气息，便根据手腕上镯子的指引与风的方向找到了这里，恰好撞见纳西妲在调查现场。
　　得知钟离一会儿还会过来，他干脆留在此处等候，刚巧两位几百年未见的好友也还有许多话要说。
　　“这不就来了嘛，”温迪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回去记得好好休息。禁术给身体的影响确实不好受，我也得时常睡上一会儿。”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钟离为温迪理了理围巾，“夜里凉，系好。”
　　“知道啦，怎么还是像老爷子一样整天叨叨。”
　　见两人亲密无间，纳西妲笑道：“现在能分析到的刚刚都和温迪同学说了，让他慢慢告诉你吧。我先回去了，还需要明天实验才能给出初步结论。”
　　近在咫尺的血腥味让风神眉头一皱，他绕到钟离身后，在法术的荧光下看到了对方法袍上凝固的那片深色，猝然一惊：“你刚刚受伤了？”
　　“这不是……”钟离转过身，本想说这不是自己的血，却在看到温迪略带慌张的表情时改了主意：“一时不察，受了点伤。”
　　又补充道：“还挺疼的。”
　　能伤到神明的东西不多，能让他们伤得这般重的除了禁术别无可能。
　　温迪急得拉起钟离就要带他去找伊斯塔露，又在发现对方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气得直接甩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