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死在里面的！”

“师父跟张起灵都没出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力挽狂澜？”

“你救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吴邪！”

探针、绳索、洛阳铲… 黎簇动作不停，把装备一件一件收拾进这个许久未用的背包里，任凭苏万在旁边歇斯底里。

苏万知道他兄弟钻牛角尖的性格，说了不少重话，力图激醒这个准备去墓里送死的人。意外的是，黎簇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一点生气和难过，也没有焦虑和不安，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下斗用的装备，像是准备春游的学生。

苏万气结，脱口而出：“不管张起灵是死是活，吴邪都不会爱你！”

黎簇的动作停滞了一两秒，接着把最后一件装备放进去，拉好背包拉链。他神色淡淡的，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盒烟，走到阳台。

起效了，苏万想，伤心总比送死强。这些年里，苏万目睹了黎簇的所有变化，他就像一片逐渐消亡的湖泊，从生机勃勃到死气沉沉，太多的情绪沉入湖底，哀怨、思念、嫉妒、绝望，它们在这片伤心之地混合发酵，最后形成坚不可摧的屏障，堵住了活水的源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激起浪花，就只能吴邪的消息。事到如今，他还会为他动容。

苏万虽然不理解，但他毕竟是个心软的人，这辈子没跟黎簇红过脸，看他这样也难受，摸了摸鼻子，也去了阳台。黎簇正在点烟。他稍稍靠在阳台栏杆上，背脊微弓，长腿交叠。烟拿得很低，得侧低着头去够，深刻的眉骨落下了阴影，遮挡了眼神，只映出一点月色。

8在旁观者看来，黎簇的许多作为都带着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他私底下探听吴邪的消息，悄悄为他扫除一些障碍，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哪怕吴邪早不再混迹生意场… 这些动作都给人一种余情未了的感觉，倘若对象是别的什么人，可能大家还会带着欣赏，这是怎样的深情与浪漫。然而，江湖上谁不知道吴邪跟张起灵的关系呢？这两个人纠缠了大半辈子，生死相随，情深似海，神雕侠侣般的传说早就人尽皆知。曾经沧海难为水，在此背景下，黎簇的深情多少冒着些不自量力的傻气，一出好戏里的配角，这么卖力表演，只能引起无数调侃与唏嘘。

对此，黎簇并非一无所知，他只是没办法回应。他自知只与吴邪的一部分有过联系，并且稍纵即逝，他们之间的故事，实在太少，难以支撑那些爱恨交织的隐秘传闻，他对吴邪的念想，一半建立在想象上，一半建立在回忆里。确切来说，他只是单方面地倾向于吴邪而已，非要给这种倾向命名，黎簇只能说，比起情爱，这更像信仰。吴邪是他的神明。他在少年最单纯的年纪降临，唤醒最初的迷惘，给予他足以供养此生的美好回忆；又在适时的时候离去，留下怅然若失的爱意，像标本一样，永久保存在男孩的心里。

可这些感情如何言说呢？他笨嘴拙舌，既没办法组织一个漂亮的借口填上众人的嘴，也没办法编造一个崇高的目标来哄骗对面的苏万。

“我没想怎么样。”他只能说。

黎簇微抬起眼眸，眉头稍稍皱了一下，随即又刻意地舒展开，他脸上似乎经常闪过这样的迷茫，像是在思索些什么，但又会很快地藏匿起来。

“我没想怎么样。”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没法看他一个人死。”

黎簇的目光又划入了夜色里，寻不见踪迹，声音带着湿润，好像能在喉头留下一道水迹。苏万看着他，好像完全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当年他们一行四人驱车前往古潼京的那晚！苏万的回忆清晰起来，没错，就是那天，黎簇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DVD，打开的第一个画面是吴邪，“当你走到这里，我可能已经死了”。苏万记得，黎簇当时大发雷霆，把DVD砸了个稀碎，在车上的时候，他一个人用帽衫遮着脑袋，生人勿近的模样，车上没人敢多问一句，隐隐有抽泣声传出，被微凉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在回忆的加持下，苏万明白了一切，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他的心。黎簇，这个已经在戏里的人，永远无法像看客一样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他都要陪吴邪演到落幕为止。此番，他不是去同生，而是去共死。苏万闭上了劝退的嘴，闷头走回房内，“明早八点五十的飞机，别迟了。”留下最后一句话，门咔哒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