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耳坠

耳坠是艾尔海森亲自做出来的。

知论派的美学拯救计划已经接近尾声，卡维发现最近艾尔海森的确在审美上有了很大的提高，无论是搭配的衣饰还是添置的家具，他的审美在卡维看来都已经达到合格的标准，于是十分大方地给了对方一个相当不错的分数。

不过艾尔海森在餐桌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卡维预想中的开心，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卡维给他打的分数，然后反问，“为什么不是满分？”
“如果要我打满分的话，至少得有我的七八分水平！对于审美方面来说，我认为你已经完全过关了。”卡维咬着勺子反驳他，“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吗？”

“这个分数对我而言是一种侮辱，卡维。我从少年班开始就没有考过比这个还低的分数。”艾尔海森平静道，“你觉得我在美学方面还有哪里不足？”

卡维感觉有点窒息，早知道艾尔海森这么看重分数，他就应该多加一笔，八十分变九十分算了。但是艾尔海森的眼神很认真，似乎真的在求解为什么自己只得了八十分，无奈之下卡维只好向他道出自己给分的理由，“你的审美已经达到了我的标准。但是艾尔海森，美学不只有欣赏，还有创造。上次我们一起设计的餐盘很受欢迎，我给你加了足足二十分。”

“但是还是只有80分。”艾尔海森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的创造力不足？”
“客观事实，艾尔海森。你的专业领域不在这，如果我能给你打满分，那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去申请妙论派的双学位。”

“我明白了。”艾尔海森放下碗筷，一脸了然。卡维以为他接受了这个分数，但下一刻，艾尔海森告诉他，“我会去打造一件美学的物品，如果它符合你的审美，你就要给我满分。”

以上就是艾尔海森去打造饰品的由来。卡维是真的没想到艾尔海森为了赢得美学的认可能做到这一步。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整个须弥城都在传言书记官阁下有了心上人。毕竟亲自动手为心上人打造耳饰，这是一件多么浪漫和值得称道的事情。卡维在咖啡馆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被呛地咳嗽了好几下，连忙为艾尔海森解释，免得他的学弟无中生妻。

“事实上艾尔海森他真的只是为了他的美学研究。”卡维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句话，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艾尔海森他还没有心上人呢，作为他的学长我当然清楚。”

店长恩忒卡笑着应下他的话，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女性特有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大概没有卡维想的那么简单。书记官阁下这些天几乎跑遍了须弥所有的商店，每一位做生意的女性，书记官都会在买下一件商品之后请对方帮忙完成自己的研究调查。

她自然也被咨询过。艾尔海森认真询问了她关于耳饰材质，并细心地问她耳饰的重量应该被控制在什么范围才不会令佩戴者感到难受。她一边说，对方一边记，严谨的态度堪比写一篇学术报告。但她也注意到，比起款式和纹样，书记官阁下更加注重佩戴的舒适程度——如果只是纯粹打造一件美学样品，他本可以不关心这些。

她也曾笑着问对方是不是在为心上人挑选礼物，而艾尔海森对此只是纠正了一下她的措辞，“我是在打造一件礼物。”

一传十，十传百，更何况大书记官执行力实在惊人，于是整个须弥都有了这个流言，连酒馆讨论的话题都变成了猜测书记官的心上人。

“你在查什么文献资料，搬出那么多书？我上周刚打扫的客厅！”卡维抱着抱枕气呼呼地对他控诉，艾尔海森沉默地又翻了一页书，用笔敲了敲旁边垒起来的书籍，示意他自己去看。

卡维翻开一本研究记录，意外地发现这是有关沙漠地区赤王文明的资料。

得益于知论派的父亲、因论派的母亲和妙论派的祖母，艾尔海森同时兼具理性的思考与强大的动手能力，并且对许多历史了解颇深。他并不在卡维面前隐瞒什么，甚至还为对方详细讲解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思路——来自数千年前两位神明间的真挚感情。

“我从未见到这么多关于赤王的史料。”卡维小心的抚过报告上的图片，感叹道，“教令院那些老古董只抨击赤王的残暴，却又对三神共治的时代避而不谈，我从来就不相信两位女神所信任的人是一个暴君。这些资料我从未在智慧宫见到过，否则我一定会赢下那场与因论派的辩论赛。”

“这是我母亲的研究资料。因为某些原因，她的研究成果无法发表，而在这之后不久，她与父亲就消失在那一次的赤王遗迹探索。”

卡维很早就知道艾尔海森的家庭情况。即便对方看起来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事实，但卡维还是放下手中的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慰。

艾尔海森勾勒的草稿已经能大概看出形状。以倒三角为基体，三角内部预留了镶嵌宝石的四个空缺，再以中垂线处两道直线穿过三角成足状，与菱形的耳钉相连在一起。卡维仔细打量着他的设计草稿，突然福至心灵，凑近艾尔海森耳边问道，“赤王遗迹？”

他刚刚翻看过艾尔海森母亲留下的手稿，上面有一张用留影机照下的照片，清楚地记录下赤王陵前古老而忠诚的守卫者。根据教令院的记载，这些赤王时期的高科技产物早就失去了动力来源变成一堆废铁，但这张照片上清楚地显示，这些守卫依旧【活着】。

“这是我拍摄的照片。”艾尔海森淡淡道，“我激活了这些守卫。”
“你那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拍照！”卡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想要发表论文，就必须有充足的证据，照片资料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过程有点麻烦，但摸清他们的进攻规律之后，就很好解决。我因此领悟到了使用元素力的新方法。”艾尔海森抬手幻化出三枚棱镜，莹绿色的光芒在棱镜间穿梭，锋利得仿佛能轻易刺穿掌心。

“你说……发表？”
“我会将母亲的研究资料全部公布于世。”艾尔海森收起手掌，光化作的棱镜碎成光点消散，“教令院不承认母亲的研究成果，父亲与母亲正是在寻找证据的途中不幸遇难。我会用足够证据证明我母亲的研究结果，这是属于她的荣誉，不应该被教令院那些蠢货指手画脚。”

“虽然这样说，但一个人在沙漠探索遗迹也太危险了！下一次带上我，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卡维拍了拍他的胳膊，无意识放柔了声音，“我很荣幸能为一位伟大的因论派学者做些什么，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看着他的侧脸，垂下目光，轻轻一笑，“好。”

眼前的草稿正在被不断完善。以古老的遗迹守卫为原型创造的耳饰，中间却点缀着明显的三瓣莲花模样，一如赤王与花神间难以分离的真挚情感。在穿过千年的岁月之后，再度跃于纸上时，依旧能给卡维带来足够的震撼。

他的目光跟随着艾尔海森的笔，看着对方一点点将耳饰的纹样勾勒清晰，为这副画作添上神秘而浪漫的色彩。艾尔海森注意到卡维出神的目光。他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戳了戳卡维的脸颊，看着对方从刚刚那个状态中清醒过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看起来很喜欢？”

“抱歉，看入神了。”卡维揉了揉刚刚被戳的地方，目光仍旧落在纸上，“我很喜欢你的设计，艾尔海森，我敢保证这一定是须弥独一无二的耳饰！”

“你想给它添几笔吗？”艾尔海森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的神情。卡维发觉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对他人的作品轻易评头论足是不道德的，但我确实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进一下。”手中被塞了支笔，卡维颇为惊讶，“你不介意？”

“吸取长处是知论派的美德。”艾尔海森如是说。

卡维修改了耳饰主体足状的角度。原本锐利的尖端在他的修改下往里扣了些，分明只是简单的两笔，却与耳饰中央的莲花纹样无比契合，柔和了原本有些凌厉的美感。

“太过锋芒的美丽会刺伤主体，这样恰好。”面对艾尔海森的提问，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艾尔海森笑笑，说道，“没想到有一天你也能说出这样的道理。”

最终版本的设计稿得到了卡维的认可，美丽的建筑师颇为满意地捧起图纸端详，艾尔海森靠在一旁，心中对大建筑师接受这份礼物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这几天艾尔海森将自己泡在了铁匠铺，难以想象，一向准点下班的大书记官居然过上了堪比加班的日子。沉默寡言的铁匠答应为他打造耳饰，并允许他参与锻造的部分过程。当镶嵌耳饰的石料被送来须弥时，阿汉格尔在心中评估了一番宝石的品质与纯色，最终给出一个很高的评价，“这会是一件很好的礼物。”

他简单指导了一下艾尔海森镶嵌宝石的技艺，便不再插手这件事。在他看来，书记官先生的心意最为难得可贵，他无论做什么修饰，都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当艾尔海森拿着最后的成品回家时，时钟已经转过了九点半。家里面静悄悄的，唯有厨房留着一盏暖灯，卡维正靠在沙发上打呵欠，见他回家，眼中的睡意还未消散，就爬起来去给他热饭菜。

“怎么没回房间休息？在等我？”艾尔海森换好拖鞋，尾音是掩饰不住的愉悦。卡维将凉掉的菜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听闻这话只是懒懒抬了下眼，打了个呵欠，“只是今天恰好有空，想看看这一周大书记官都在做些什么。”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揉眼说话的语气有多么软乎，连抱怨的话语在大书记官听来都是软绵绵的撒娇，“平常你再晚八点钟也就回家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做最后的工序，今天已经完成了。”艾尔海森伸手搭在灶台上，这个姿势让他能够自然而然将卡维圈在角落，他在卡维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就两杯，不多。”卡维比了一个1，又努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艾尔海森看着他脸边的绯红，轻轻笑了笑，看起来某个笨蛋还没有清醒。

“我的作品完成了，该卡维老师给我打个分了。”艾尔海森捏了捏他的手，将一个锦盒放在他掌心，“饭菜先不用管，看看它。”
“我感觉我头有点晕，这样没法给你一个客观评价的吧。”卡维意识到自己今晚喝的有点多，醉是没有醉，但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脑袋也有些飘忽。鉴赏美学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以这种状态去品鉴一件艺术品显然很不合适。

“艺术美学的价值在于突破世俗的界限，不应该分场合和时机，我相信我的作品足以达到这一标准。”艾尔海森双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一起打开盒子，卡维隐约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但是下一秒，他就被盒子里那对精致的耳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不同于艾尔海森以往贯彻的极简主义，这一幅耳坠足以用华美奢侈来形容。卡维原以为设计图已经足够漂亮，但是当他看见实物的那一刻，还是不免对此发出最真挚的赞赏。

耳坠通体是棕金色的金属光泽，莲花纹样的花心镶嵌上了一颗极其漂亮的红宝石，纯色极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昂贵，而在花心下面，三颗略小些的深翠色宝石构成了莲花的叶，与红宝石的光芒平分秋色，色彩构造都达到了最和谐的饱和度。

卡维小心翼翼托着这枚耳坠，眼中满满的都是惊喜。他认真地与艾尔海森讨论打造耳饰的过程，无论是最基本的成型工艺，还是对细节处的精雕细琢，艾尔海森都能对答如流，完美严谨的态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妙论派心生好感。

“花心处是红宝石，花叶处是祖母绿。”在问及镶嵌的宝石原料时，艾尔海森并不隐瞒用料的昂贵，而在配色选取上，他也同样给出了相当充足的理由，“曾经你将红绿配色作为抨击我美感的理由，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这份作品便是我交出的答卷。”

“好吧，艾尔海森，我想我必须给你打一个足够高的分数。”卡维对待美学与艺术的态度同样严谨认真，“纹样设计、模型打造以及色彩饱和度，这些因素在我看来你都做的非常好。如果你是一位妙论派学者，我会给你打80分；但是作为一名业余的知论派学者，我完完全全能够给你一个满分。”

“另外，当初我对你的审美提出质疑，是因为你拿日落果那么红的地毯去搭配比你神之眼还绿的窗帘。”
“那么你现在的评价是？”

卡维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一件十分出色的作品。”他转过身，拍了拍学弟的肩膀，“你的课题顺利结束了，艾尔海森。至少在美学这个问题上，我们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听起来值得去酒馆喝一杯庆祝。”艾尔海森也笑了笑，温热的气息直扑卡维门面，他甚至能感受到艾尔海森笑起来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卡维后知后觉他们离的似乎有些近了。

微波炉放在厨房的死角处，因此艾尔海森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整个人困在角落里，此刻他还转过身面对着艾尔海森，一时之间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卡维摇了摇头，让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伸手抵在艾尔海森的胸前，想把他推开一些。

艾尔海森拦下他的手，微微俯下身，将距离拉得更近，“不戴上试试看吗？”

卡维没说好与不好，只顾着往后躲他，于是艾尔海森也不多问，直接上手拆卡维的耳钉。

他的耳朵很敏感，一碰就发红，偏偏此刻他的耳垂被艾尔海森捏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被玩弄，令他敏感地浑身发软。卡维不由得闭上眼，无力地推拒着艾尔海森的动作。

艾尔海森对这软绵绵的力道毫不在意，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替卡维换上耳坠，低低的笑声昭示着他愉悦的心情，“耳朵是很脆弱的地方。别乱动，卡维。”

卡维顿时一动不敢动，生怕艾尔海森弄疼他。他闭着眼，细长的睫羽不断颤抖，只觉着这是一场极其难捱又漫长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艾尔海森才松开手，说道，“好了。”

卡维连忙捂着耳朵往后靠了靠，一脸警惕，漂亮的眼睛瞪大了些，看起来像某些小动物。艾尔海森在回忆中精准地寻找到垂耳兔这个物种，不由得将对方与垂耳兔进行比较。

头发末梢的两缕像耳朵，眼睛也是红宝石色的。像极了一只小兔子。
他的思绪飘飞，卡维伸手跟他闹，又说着些控诉的话，他统统装作听不见。

华美的耳饰装点着卡维的本就漂亮的面容，随着他动作的幅度，耳饰也随之晃动，勾得人心痒。“先别乱动，让我看看。”艾尔海森捏着卡维的下巴，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又问道，“佩戴的感觉如何，会难受吗？”

“把手拿开！”卡维当场炸毛，狠狠拍开他的手，但还是好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比我之前的耳钉要沉，但是还好。”

“去照照镜子，我想你也会喜欢。”艾尔海森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卡维锤了一下他的胸膛，又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再不经同意随意动手，这才去了卫生间。

镜子中映出一个漂亮的美人。精心打理的金发，白皙的脖颈，这对华美的耳坠则是为美人容貌装点的最后一笔，将卡维的美丽展现地更为充分。

艾尔海森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眼前的美人。

头发是他亲手打理的，耳坠是他亲自打造的，项链是他佩戴多年的，腿环是他亲自挑选的。卡维身上打满了名为艾尔海森的标记，从头到脚，都是他艾尔海森一点点精心养出来的美丽。

这个认知让艾尔海森愉悦地眯了眯眼。

卡维很喜欢这副耳坠。这是他与艾尔海森一同设计的饰品，本就让他满意，更何况成品看起来如此华美亮丽，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丽的事物。卡维心想，若是之后有参加晚宴的场合，不知道能不能向艾尔海森借来佩戴，就是不清楚对方要如何处理这件艺术品。

“给你了。”艾尔海森道，“日常佩戴即可，为什么要等晚宴的场合。”
“啊？”卡维惊讶地看着他。

“我打造出这件美学作品是为了证明知论派的美学素养，藏在家里有什么意义。”艾尔海森伸手碰了碰耳坠，微微弯起嘴角，“它在你这里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我很乐意看到美学的互相成就。只要学长在他人问起来时表明这是知论派的艾尔海森所打造，那么关于知论派美学的偏见自然不攻自破。”

“你是把我当成了展示它的盒子？”卡维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请求，学长。知论派能否洗去审美不足的偏见，关键就在此。”艾尔海森丝毫不介意以学弟的身份示弱，“品鉴艺术品并不是人人都会，但是欣赏美，却是所有人共有的本能，这比任何论据都能够说服他人。”

“我将耳坠的归属权交给你，条件是每天都要戴着它。”艾尔海森笑笑，“这个交换很划算，不答应吗，学长？”
“……好吧，但是归属权倒是不必。”卡维摇摇头，他很清楚这对耳坠造价的昂贵，“耳坠还是你的，我只是帮你展示它的艺术美感，顺便拯救一下你们知论派跌进谷底的名声。”

“你做决定就好，学长。”
艾尔海森托起耳坠，看着镜中的美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毕竟，就像学到的知识一样，到手的东西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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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收束。
卡维从长久的回忆中惊醒，手中的咖啡杯掉落在桌子上，顿时弄脏了那一块桌布。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残局，神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提纳里看出他状态不佳，一边拦下他的动作，一边喊来侍者过来收拾桌面，有些担心“你怎么了，卡维？”

“没事，不要紧……我可能，我需要点时间想想。”卡维被提纳里按着坐回了他的位置，他勉强弯了弯嘴角，看上去神情有些恍惚，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安慰朋友，“别担心，小提，我没事。”

提纳里看着卡维这副状态，脸上担忧的神色愈发沉重。
他的学长向来单纯好懂，一点也藏不住心思，可如今卡维看起来却无助又迷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看起来甚至有一种令人担忧的脆弱感。

他不知道卡维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在他提到艾尔海森那句话之后，卡维开始陷入回忆，几度变换神色，最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多半是和那家伙有关。提纳里面色不虞，咬了咬后牙槽，心中不爽。
他早就觉得艾尔海森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当初轻信这人，实属失策。

卡维状态不佳，提纳里担忧他思虑过重，也没再开口。他们沉默地用完剩下的甜点，提纳里快把杯中的布丁搅成了水，气氛沉闷到让他有些难受。

一个可爱精致的木雕突然被推到他面前。
“这是送给柯莱的礼物，小提你帮我带给她吧。”卡维递过来一个小精灵模样的木雕，轻声道，“我很早就做好了，只是最近好像都没时间去道成林给她。”

“兰那罗？”提纳里好奇地摸了摸木雕，“看起来像个只小萝卜。”

“柯莱很喜欢兰那罗的童话故事，她上次讲给我听，还告诉我说奥摩斯港有家玩具店举行兰那罗木雕的活动。我见过兰那罗们，告诉她真正的兰那罗要比这个可爱地多，并承诺下次来的时候带给她兰那罗木雕做礼物。”
“奥摩斯港的木雕活动……”提纳里回想了一下，神情顿了顿，斟酌着语句回复，“卡维，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是啊。”卡维闭了闭眼，有些苦涩，“我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去道成林了。”
四个月。提纳里在心中道。

他好像很久没有和朋友们见面了。
赛诺、提纳里、柯莱，还有教令院的后辈们，他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有见到他们。他不记得上一次去化城郭聚餐是什么时候，也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去教令院授课，现在无论他去哪儿，艾尔海森总有精准的空闲时间陪他前往，而他也不再接到耗时长的大工程，这几个月接的都是须弥城内的设计单。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艾尔海森已经牢牢把控着他的生活，而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或许更早，从那个所谓的美学拯救计划开始，艾尔海森所做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给他设下的圈套。

而他一步步在艾尔海森的引诱下走进圈套，越陷越深，身上不断戴上艾尔海森给他的标识，最终被所有人打上艾尔海森的标签。

咖啡馆与酒馆习惯将他的帐单记在艾尔海森账上，几乎每一个他见过的人都知道他戴的耳坠是艾尔海森亲手打造，眼尖的人会发现他和艾尔海森戴一模一样的项链，而当有人问起腿环时，而他也会毫不避讳地说，“这是艾尔海森给我的。”

这不怪大家。卡维心想。
他被这样打上“艾尔海森的所有物”的标签，一半归功于艾尔海森的精心谋划，一半归功于自己对艾尔海森毫无保留的信任。

咖啡馆的帘子被掀开，卡维看清来人，原本平静的呼吸突然加快。提纳里也察觉到什么，立刻回头，耳朵都惊得竖了起来。

艾尔海森朝二人走来，在卡维身边停下，温声道，“该回家了，卡维。”

卡维坐着没有动，提纳里上前拦在二人中间，身体挡了挡卡维，硬着头皮开口，“你怎么来了，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看着提纳里这副警觉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卡维，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在讨论一些事情。”提纳里避重就轻，“书记官阁下怎么有空来这里？你是想告诉我你专门来这里带卡维回去？”
“看起来是我不方便打听的话题。”艾尔海森收起笑意，声音冷淡，“书记官的工作清闲，自然比不得大巡林官日理万机。”

卡维抬头瞪了他一眼。
艾尔海森顿了顿，后面要说的话停在嘴边，尽数被他咽下去，只得沉默地移开视线。

三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
卡维不愿意提纳里为难，他跟艾尔海森这点事不应该牵扯到朋友身上。于是他站起身，喊来侍者，又点了几份千层酥酥和枣椰蜜糖打包，“抱歉小提，今天麻烦你了，这些是谢礼，我给柯莱也点了一份，麻烦你帮我带回去给她。如果日后清理死域有什么困难，虚空上给我留言，我也会去帮忙的。”

面对好友关心的神情，他拍了拍提纳里的肩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侍者很快送来打包好的菜肴，卡维看了眼艾尔海森，冷冷一笑，“钱记书记官账上。”
艾尔海森似乎猜到了点什么，他知道卡维现在正在气头上，并不是很想去触卡维的霉头。因此他低眉顺眼，做足了学弟的姿态，“都听你的，学长。”

卡维闻言又瞪了他一眼。

提纳里还需要在须弥城内购置物品，卡维送他到大巴扎，挥手和他告别。艾尔海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卡维收起笑意，看着艾尔海森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转身就走。

艾尔海森心头一紧，拽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卡维挣了挣，没挣开，于是另一只手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胸膛，力道下了十乘十，“回家！”他看着艾尔海森，恶狠狠道，“回去跟你算账！”

这件事情上，艾尔海森无疑是理亏的一方。卡维说不出自己现在什么心情，生气也好，难过也罢，亦或是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他对艾尔海森心情之复杂此刻达到了巅峰。

艾尔海森回家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对面，他知道他将面对卡维的怒火。事实上他也能够理解卡维，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以天才著称的人，多少有一些傲气，而他全权利用卡维对他的信任，将对方哄骗了这么久，如今事情暴露，卡维无论如何生气都是他所能预测到的反应。

或者说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任由卡维发泄，打也好，骂也罢，给足他撒气的空间。然后，将他拥入怀中，让他认清自己的感情。

艾尔海森对自己的执行力很有信心，他相信自己能够在计划暴露之前就将卡维套牢。温水煮青蛙般的手段，须弥城所有人的共识，包裹着独占与支配的扭曲爱意，他从一开始就是狩猎者，而懵懵懂懂走进他圈套的卡维，注定无法挣脱。

只可惜，还是太早了些。艾尔海森垂下眼，心想。要是再晚一些时候就好了，偏偏是现在他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候。
他必须将卡维送走。

“你怎么不说话？”一阵死寂的沉默之后，卡维面色不虞地开口。他伸手想要去够桌上的茶杯，艾尔海森率先一步帮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维持下蹲的姿势没有变，“我怕你生气。”

“我生气？！我哪敢！你可是大书记官，知论派的顶级学者，须弥有名的聪明人——”卡维气的脸都鼓起来，食指一个劲地怼着他的胸，“我就像个笨蛋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被你卖了还兴高采烈地替你数钱！”

“对不起，学长。”艾尔海森认错认得很干脆。他抓住对方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微微仰起头看着卡维，“打我一顿可以让你消气吗？”

“我又打不过你！”卡维气极，把艾尔海森那张帅脸一顿蹂躏，恶狠狠道，“我打你你还得把我赶出去！毕竟我只是个还要给你交房租的租客，一不小心就会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让你看足了笑话！”

“卡、卡维。”艾尔海森被他捏着脸，说话有点模糊不清，“我不会还手，直到你消气为止。并且、我从未想过要让你走。”

他怎么可能让卡维再次从自己身边离开。

卡维看着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捧起艾尔海森的脸，这让艾尔海森能够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向来比耳坠上最名贵的红宝石还要光彩夺目，而此刻，艾尔海森却看见了那双眼中深藏的难过与不安。

“你将我看作了什么，艾尔海森？你的宠物吗？”卡维垂下眼眸，慢慢开口，“是不是要我在脖子上挂个牌子，写着艾尔海森专属，才更符合你的心意？”
“不是。”艾尔海森握住他的手。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艾尔海森。”

你对我，像对待一只受伤的鸟雀一样。将它捡回家，细心养好伤口，用最金贵的食物与水喂养，让它逐渐忘却曾经的伤痛。然后，你打造了最精巧的鸟笼，将它一步步慢慢推入笼中，折断它的羽翼，让它失去飞翔的能力，最终将它变为你的掌中之物。

卡维看着他，眼底是掩藏不住的难过，“艾尔海森，你在试图掌控我的人生。”

艾尔海森垂下了目光。他握紧卡维有些颤抖的指尖，却无法再张口说出任何一个不字。

“我不是你的木偶，艾尔海森。我不想任你摆弄，过着你认为我应该有的生活，被你按照自己的喜好打扮。我以为我们两个人是同等的关系，但很显然你不这样认为。”卡维看着艾尔海森一言不发的模样，失望地移开目光，“我刚刚接下了沙漠的工程，我需要时间冷静。”

艾尔海森知道这件事，这项工程是他亲自批复的，卡维接到这份委托也在他预料之中。须弥城最近很不平静，他预感将会有一场大风暴，此刻送卡维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最后只能握紧卡维的手，轻声道，“注意安全。”

卡维眼中最后一点期待也没有了。他突然觉得很生气，而后又感觉很泄气，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这种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没用的无力感。

他很想抓着艾尔海森的领子大声质问他，向他解释一句有这么难吗？他能感受到艾尔海森有事瞒着他，但是艾尔海森的态度显然是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如你所愿，艾尔海森。”卡维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强硬地掰开艾尔海森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然后一点点卸下自己身上的装饰物。

先是腿环，再是耳坠，金属饰物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每卸下一样东西，艾尔海森的脸色就发白一分。
他能感受到艾尔海森看他的视线，强烈到令他有些窒息，但他仍然选择摘掉一切艾尔海森给他打上的标签。

卡维取下了头上的发卡，金发散落一肩，漂亮的编发也散开，凌乱地落在卡维脸边，让他看起来有些许脆弱的美感。最后，他伸手去解脖子上的项链，艾尔海森飞快站起身，用力地按住卡维的双手。

“别摘，卡维。”他将卡维抱在怀中，声音有些哑，带着恳求，“留下它，这是我们的约定。”

卡维贴着艾尔海森的胸膛，在那里，他听见了艾尔海森剧烈的心跳。于是他问，“艾尔海森，你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卡维从艾尔海森怀中挣开，狠狠给了他一个肘击，“艾尔海森，你真是个混蛋！”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片刻之后，大建筑师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家，踏上去沙漠的路程。

/.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当狂风也不再呼啸，就只剩下群星的低语。作战会议开到第二天，艾尔海森出来透口气，看见了同样站在露台上的赛诺。

“你在想事？”
“是你。”赛诺看清来人，收起敌意，重新将目光投向雨林的方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提纳里。”
“你在担心将他牵扯进来。”艾尔海森走到他身边，目光却看向远处隐藏在夜色之中的沙漠遗迹，“计划很危险，这是人之常情。”

“他的老师多半是遭难了。我为了避嫌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教令院暂时不会动他，但一定会给他限制。”赛诺沉声道，“我知道他一定会信任我，我也充分信任他的能力。但是，只怕万一。”
再缜密的计划也会有疏漏，他考虑了方方面面，只怕万一。如果提纳里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会后悔终生。

“提纳里是一位能力很强的学者，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他也会有办法保全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艾尔海森道。
“但不保证他不会受伤。”赛诺握紧拳头，面容严肃。他揉了揉疲惫的眉眼，轻声道，“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艾尔海森，我不得不承认一句，我很感谢你早早就将卡维送走，避免他受到牵连。”

“提纳里是一个坚韧的人，但卡维不同，他太过脆弱。”艾尔海森摩挲着手中的耳坠，垂下眼，“教令院做的事情会让他崩溃，所以，他不能有万一，我赌不起这个可能。”

艾尔海森可以赌一场风险极大的计划，但他赌不起有关卡维的任何可能。

“祝愿我们计划顺利。”他做了一个举杯的姿势。
赛诺了然，回以同样的礼，“为了须弥的未来。”

他们制定了最终的计划，然后在坎蒂丝的祝福下，所有人分头行动，去完成自己的任务环节。在改装后的虚空装置操作下，艾尔海森成功骗过大贤者，调换了桌上的罐装知识。背后一阵冷风来袭，他顺从守卫的力道，不动声色地装晕。

大贤者阿扎尔在虚空下达了流放书记官到阿如村的命令，艾尔海森被守卫架着拖下去，路过妮露时，他睁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沉睡已久的小吉祥草王的被旅行者唤醒，须弥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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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在沙漠建造的的确是个大工程。

月之遗民的乐土——月女城，如今只剩下巨大的圆形基底，但大体建筑轮廓保存尚好，是教令院难得发现的巨型遗迹。这是由因论派、知论派和妙论派共同牵头的大工程，不仅仅是对赤王与花神文明的发掘考究，更是对古代遗迹的一个修缮维护。

卡维作为妙论派邀请来的核心人物，主要负责对古遗迹的修缮。他花了近一周时间将月女城走遍，对这个曾经美轮美奂的镇灵栖息之地有了大体印象，在与因论派和知论派学者讨论过后，他又详细绘制出月女城曾经所用的纹样，依据赤王与花神的文明体系，尽可能复原出月女城曾经的辉煌。

他抚摸着如今的遗迹残骸，想象着曾经的构造，整整一周时间，他都将自己泡在工作台前，没日没夜地画图。

经由卡维之手复原的月女城图征服了参与工程的所有学者，所有人都为古遗迹文明的美丽而震撼。单单依靠人类的力量，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建成那样宏伟漂亮的建筑，但是将遗迹稍微修缮，尽可能恢复城中的整洁，这是他们能够做到的。

修缮过程中又不断有新的文明史料发现，知论派学者对古文字的研究如痴如醉，因论派学者已经在着手修改曾经对赤王文明的认知偏差——卡维尽可能说服这些学者不要再以赤王暴君的视角看待这一切。

他们忙了两个多月，充实的生活让卡维逐渐忘记了曾经与艾尔海森生的气，只有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偶尔会想起艾尔海森那双神秘漂亮的眼睛。

直至有一次意外出现，卡维与妙论派学者在修缮遗迹时，不慎触发机关坠入另一处遗迹。他们被困在遗迹中足有两天两夜，好在妙论派精通机关术，卡维指挥着众人破解遗迹机关，这才顺利逃脱了出来。

那是镇灵的陵墓，记载着许多花神与赤王的故事，也提到了永恒绿洲的存在。卡维困在其中时，十分害怕自己像知论派的珐露珊前辈一样陷入时间的漩涡，从此定格在此处。

他怕他也身陷此处百年之久，出去以后再无朋友伙伴，再也见不到艾尔海森。
因此，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身体的饥饿感，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在众人离开遗迹的那一刻，卡维伸手挡着刺目的阳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到艾尔海森。现在，立刻，马上。

这次的遗迹事件让部分妙论派学者颇为疲惫，工程的领头人便计划送他们回须弥城休养，再招募一些妙论派学者替换他们的工作。卡维也在返程的人当中。他是修缮月女城的中心人物，本不该早早回去，但卡维现在只想见到艾尔海森，他答应工程的领导者会在休养一段时间后继续回来做工程。

驼兽慢慢悠悠将他们送到阿如村，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又即将前往喀万驿。在阿如村休息时，卡维见到了一位漂亮的女性，他对这位女士印象非常深刻，是因为她有着一双与常人不同的异色眼瞳。

坎蒂丝在见到卡维的第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她见过艾尔海森带在身边的耳坠，因此与对方有了短暂的交谈。她仍旧记得艾尔海森是这样描述他的室友——有着一头灿金色的头发，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以及如帕蒂莎兰般美丽的容貌，善良天真地过了头。

此刻，她见到卡维，便十分认同艾尔海森的评价，对方确如帕蒂莎兰般美丽，像沙漠中最清澈漂亮的绿洲。

坎蒂丝摘下一枚赤念果，送给卡维，“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她将这位善良漂亮的年轻人划入自己的伙伴，送给他最真诚的祝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请不要担心，狂风过后的须弥将会焕发新生。”

卡维谢过了坎蒂丝的好意，微笑着收下祝福。

他们从阿如村赶到喀万驿，在这里做休息整顿，接下来到须弥城还有一段路程。在喀万驿的旅舍里，卡维重新戴上虚空，想要给艾尔海森留一条讯息。却不想下一刻，大贤者下令流放书记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虚空。

卡维睁大了眼瞳，他反复查看这条消息，目光落在造反、发疯、精神失常几个字眼上，一脸地不可置信。

造反他认，艾尔海森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但是说他因为违规使用罐装知识而发疯发狂，卡维一个字都不信。艾尔海森何其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去用这种东西。

慌乱间，他抓着胸前的项链，回想起离开家的那一天。艾尔海森恳求他留下这条项链，并着重强调了约定，如今想来句句意有所指。这样一来，艾尔海森的沉默就有了很好的解释，他被艾尔海森打包送到了沙漠，远远地离开了风暴中心。

“这个笨蛋！”卡维气冲冲地锤了一下桌子。约定约定，一边让自己千万明哲保身，一边倒是大胆的很，连造反这事都敢干了！

去往阿如村势必要经过喀万驿，卡维并不知道艾尔海森如今的情况，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艾尔海森真要被流放到阿如村，他就会在喀万驿处带走艾尔海森。

卡维开始观察喀万驿的情况。他不动声色地穿梭在集市间，目光注视着喀万驿的守卫，内心对喀万驿的防卫力量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他去往镀金旅团休息的营地，向对方买了一只驼兽，而后又付租金拜托对方进行看护。之后，他返回到旅舍，借口自己想要考察防沙壁留下，送其他学者回城。

接下来的时间，卡维拿着布，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大剑。剑身倒映出卡维略带疲惫的眉眼，他低头擦拭着武器，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翻手挥出大剑，提腿一击，大剑在他背上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而后又重重砸在地面。

卡维抬眼，双眼清澈透亮，目光坚定。
造反就造反，反正他也看教令院那帮蠢货不爽很久了！

他在喀万驿一直守到了傍晚。有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喝酒的人们不再像从前一样悠闲，大家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卷入变革其中。

卡维也想过这件事。虚空在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他不确定艾尔海森是否真如消息所言精神失常。他在阿如村也见过那些守村人，那些人神志不清，似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一般，难以沟通交流。

如果艾尔海森真的变成了那样，那可再糟糕不过了。卡维想。到时候他和艾尔海森架都吵不起来。也不知道阿如村能不能接受一位雨林来的建筑师，要是在阿如村也能找到工作，他就可以留下来照顾这个家伙。

当然，他最大期待还是艾尔海森是装的。他十分清楚那个混蛋的演技，疯了这件事在他看来，怎么也落不到艾尔海森头上。

不知为何，卡维对于艾尔海森造反这事有着强烈的信心。
也许因为对方是艾尔海森，他对艾尔海森的信任向来毫无保留。

傍晚时分，所有须弥人都接到了来自小吉祥草王的讯息。他们一同观看了他们的草神大人与巨大机械168次的战斗，每一次都会有人发现弱点，并上传到虚空的中心论坛。

卡维精通修理铸造，拆解机械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不断发现着这个机器的弱点，一次次深入拆解，最终找到了机器最致命的环节。在他上传之后，他看见草神大人不再构筑梦境，须弥智慧之神的力量开始涌现，这位新生的神明第一次展现出能够守护民众的强大力量。

“感谢大家的智慧。我们将击败敌人，迎来须弥的胜利。”

小草神的话语无疑是最好的激励，虚空终端不再有讯息传来，须弥民众们知道这是真正的决战时刻。他们看着自己的神明被掏心，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心如刀割。如今胜利即将到来，他们再也按奈不住自己的心中的激动，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之后所有人都举杯欢呼。

“小吉祥草王万岁！”
“小草神大人万岁！”

卡维一直紧绷的弦也终于放松，他精神力高度集中地观察了168次，如今骤然放松也难免疲惫。看着周围人高声欢呼的模样，卡维笑了笑，同样举起酒杯。
艾尔海森，这就是你所期待看到的吗？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们迎来了最后的胜利。小吉祥草王宣布须弥的动乱已经平息，虚空即将关闭，卡维扛着大剑踏上回城的道路。
他也因此错过了虚空关闭前的最后一条讯息，来自艾尔海森。

在他的留言下面，艾尔海森回复了他。
【欢迎回家，卡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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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回到须弥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先前买来用来逃跑的驼兽派上了用场，他趴在驼兽背上，在野外囫囵过了一晚，风尘仆仆赶回来。如今虚空关闭，他获取信息不再像从前那样方便，并不清楚艾尔海森如今的状况。

他急匆匆赶回家，却发现没有看见艾尔海森。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蒙了灰，看起来他不在的这两个月艾尔海森也并不在家。卡维注意到一串脚印通向了卧室的方向，出乎意料的是，是通往他自己的卧室。

艾尔海森的卧室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他房间前落的灰一点没有被踏足。反倒是自己的房间，他推开房门，看见临走前自己随意铺平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床边，仿佛能看见艾尔海森在自己床上睡觉的模样。

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全身，卡维倒在床上，抱紧被子，想要寻找一点来自艾尔海森的气息。

他清楚艾尔海森的性子，足够理性也足够疯狂，只要筹码合适，艾尔海森能把自己也压上赌桌。这一次的造反计划实在让他提心吊胆许久，他是真的害怕艾尔海森把自己玩没了。

卡维想，即便自己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艾尔海森在他的心中已经占据了不小的地位。忙里偷闲想到的是他，劫后余生想到的也是他，他不能想象失去了艾尔海森的世界。

他抱紧怀里的被子，握着脖颈上的项链，仿佛被艾尔海森的气息环绕。这样熟悉的气息让他稍微安心一些，长久的疲惫得以放松。睡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卡维的意识渐渐模糊，不久就陷入睡眠。

他下意识蜷缩起来，双手将项链贴在胸前，仿佛那是自己安全感唯一的来源。

帕纳在接到卡维入城的信息后，第一时间汇报给了艾尔海森。如今造神计划被泄露，大贤者倒台，四大学院群龙无首。书记官艾尔海森第一时间接手教令院的权力，迅速封锁消息，补充城防，并第一时间打压了愚人众的气焰，稳定了风雨飘摇的须弥。

整整一个晚上，艾尔海森都没有休息过。他将教令院的势力重新洗牌，排查大贤者残党的势力，应付愚人众的外交施压，迅速做好各学院的势力交接。帕纳是他曾经的秘书官，如今一并升职为教令官协助处理事务，他注意到艾尔海森接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艺术禁令从虚空中去除，而留意卡维先生的入城讯息，也是他接到的第一个命令。

一个晚上的不眠不休，便是铁人也无法坚持。帕纳将守城门卫的信息汇报给他，艾尔海森立刻停下笔，站起身的瞬间有些踉跄，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半晌才稳住身形。“书记官阁下……”帕纳上前想要扶住他，艾尔海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已经处理完了第一紧急的要务，现在，我要回家。”艾尔海森拎起披风，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有什么事情交给因论派贤者处理，拿不定主意的去问小吉祥草王。接下来两天不要打扰我，我已经安顿好了局面，这两天没我在须弥也亡不了国。”

一句话将所有想要留下他的教令官都堵了回去。艾尔海森没有心思搭理他们，他现在只想回去见卡维。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回了家。推开家门，他看见卡维的行李放在客厅角落，门口放着卡维换下的鞋。家里静悄悄的，艾尔海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开口喊他的名字。他来到了卡维房间门口，金发的美人蜷缩在床上，呼吸声在寂静的四周显得异常清晰。

艾尔海森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触手之处是尽是温热的肌肤，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卡维的存在。这些天，他像是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哪怕是拯救神明这一举动在他心中也掀不起什么波澜。直到触及卡维的那一刻，他像是终于触及到世界的唯一真实，将他从虚幻拉入人间。

卡维睡得很不安稳，他蜷缩着身体，眉头紧皱，此刻显得脆弱又美丽。艾尔海森在他身边躺下，将卡维拥入怀中，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卡维，别怕，我回来了。”

卡维不再蜷缩。他像是回到了避风港，眉头渐渐抚平，那种脆弱又不安的感觉在艾尔海森的拥抱中消失殆尽。

他们紧紧相拥，像是镜子的两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另一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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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觉卡维睡的很熟，等他醒来，已经日渐黄昏。他睁开眼，看见了夕日透过窗帘洒下的余晖，艾尔海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正窝在艾尔海森怀中。

时隔两个多月，跨越生与死，再次见面时，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
艾尔海森撩起他的头发，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一只手从他的后脖颈穿过，掐着脸和下巴，低头吻着他的唇。

这是一个极具掌控力的姿势，卡维被掐着脸，只能仰头去接受他的亲吻。白皙脆弱的脖颈尽在艾尔海森掌中，他的手腕又被牢牢扣住，丝毫动弹不得。艾尔海森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亲吻，再次分开时，他舌尖舔过卡维唇上的银丝，卡维红着脸喘气，似乎是适应不了这样激烈的亲吻动作。

艾尔海森抵着他的额头，问他，“工程顺利吗？”
卡维环着艾尔海森的脖颈，主动将脆弱的脖颈送到他唇边，轻喘着气平复呼吸，“不太好，掉到一个遗迹里，差点就死了。”

艾尔海森掐着他腰的手瞬间用力了几分。卡维唔了一声，被艾尔海森咬的刺痛，断断续续将话语补全，“被、被困了两天，好在后面出来了……疼，你轻点……”
密密麻麻的红痕印在他的脖子上，卡维被咬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不由得抓了一把艾尔海森的头发，“力气这么大……看起来没疯。”
艾尔海森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咬了一口精致漂亮的锁骨，“差点就疯了。”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卡维，像鹰隼抓到了猎物，“现在也要疯了。”

艾尔海森曲起腿，让坐在他身上的卡维不得不往前靠。他凑上前，咬着卡维的耳垂，一字一句在他耳边慢慢说话，满意地感受着手底下卡维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删除了艺术禁令，解决了所有不安定因素。”
“我让政变提前了几十年，那个糟糕的设想永远不会发生。”
“再也没有人能够禁止艺术，你所期待的未来终将到来。”

艾尔海森喘了一口气，用最迷人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涩情又性感，“卡维。”
卡维脸色发红地埋进他的怀中，低声道，“狡猾的家伙。”

他知道艾尔海森的情绪很不稳定。过量的刺激会让人的大脑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而艾尔海森刚刚经历一场政变，神经元异常兴奋，他知道对方现在需要安抚。他们也许会拥有一场疯狂的情事，发泄着身体里无处不在的荷尔蒙，第二天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卡维想。
他同样想要安抚，想要发泄，劫后余生的刺激同样令他心跳加速。他无比清楚的明白，他的世界离不开艾尔海森，除了艾尔海森没有第二个人能消除他的不安与恐惧。

艾尔海森无疑是最优秀的猎手，卡维则是他筹谋已久的猎物。他用温柔的谎言编织成网，一步步让卡维深陷其中，等到卡维反应过来，那些隐藏着偏执的温柔又会化作牢固的锁链，牢牢将他的身与心锁在艾尔海森手中。

“卡维，学长。”艾尔海森亲吻着他的脸侧，声音暗哑，诱骗的话语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身躯，“你要抓住我，别让我掉入理智的囚牢，只有你能将我带回人间。”

“别放开我，卡维。只有你能拯救我。”

卡维紧紧抱着他，扬起头，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发抖，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他终将被艾尔海森所捕获，直至自愿向艾尔海森献出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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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卡维在艾尔海森的注视下，慢慢穿戴上曾经的饰物。
曾经由他亲手摘下的名为艾尔海森的囚牢，此刻由他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戴上枷锁。

卡维戴上耳坠，华美的耳饰垂落在金发间，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美丽。他的上衣被艾尔海森褪去，露出光裸的双肩和脊背。不知碰到了何处，他低低啜泣了一声，脊背微微颤抖，连带着耳坠也随之摇晃，勾得人心痒。

卡维戴上腿环，下身的衣物早已脱下，此刻便戴在了大腿间。金色与白色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像套着他的锁链，艾尔海森弯折起他的大腿，腿环便嵌入腿肉中，鼓起一道涩情至极的弧度。

卡维戴上发卡，由艾尔海森亲自为他夹上。优秀的书记官一心二用，一边动着腰，一边不紧不慢地为他打理头发。卡维抓着他的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红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久的性事让他已经发不出泣音，只留有几声喘息，随后又被大书记官堵在了唇边。

卡维戴着项链，垂落在他胸前，他一直不曾摘下。艾尔海森低头，叼起那枚绿水晶，送到卡维嘴里。“咬着它，别松口。”大书记官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亲吻，因情事而暗哑的嗓音性感到要命，慢慢说出情色的话语，“掉一次，操你一次。”

过于激烈的性事让他几度昏厥，卡维被他抵在窗边，双手扣着挣脱不得，腿软腰软使不上力，只能无力地越坐越深。他的腿与艾尔海森交叠，纤细的脚踝上戴上一条红玛瑙脚链，与白皙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艾尔海森圈着他的脚踝，无数次抚摸上那条脚链，仿佛在欣赏一件美丽至极的艺术品。他极其享受这种掌控感。

卡维对艾尔海森的恶趣味感到无力，他也捶打过对方的胸膛，让对方温柔一些。殊不知他力气小的像奶猫撒娇一样，只会挑地艾尔海森的情欲更盛。
但无论被如何对待，他都始终紧紧抱着艾尔海森，不曾放开手。

卡维是艾尔海森的唯一例外，是他驻足人间的温柔。
唯有死亡能让他们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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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旅行者在智慧宫里见到了传说中艾尔海森的室友。

对方是个十足漂亮的人，艳丽张扬的眉眼没能掩盖掉他身上的温柔，反而令他看起来尤其迷人。他似乎与艾尔海森陷入了争吵，声音不大，但已经足够吸引周围人的目光。旅行者也不由得被他吸引过去，仔细端详着对方美丽的容颜。

漂亮的金发，华美的耳饰，略微有些涩情的腿环，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还是他脚上红色的脚链，衬得他的脚踝盈盈一握，叫人忍不住心生旖旎。

金发美人与艾尔海森的交谈以争吵告终，离去时，美人被气成了气鼓鼓的风史莱姆，让人想戳一戳他可爱的腮帮。他的离去带走了智慧宫一众不舍的目光，有些人还在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忽而一道锐利的视线扫来，回头对上代理大贤者冷漠的目光，心中那点旖旎心思便全都烟消云散。

人人都说，妙论派的卡维先生，最近美丽地愈发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他像一只美丽的暝彩鸟一样，被代理大贤者养的矜贵娇气，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但无人敢去争夺他的归属，只因他早已是代理大贤者的掌中之物，身上那身漂亮的点缀就是最华丽的囚笼。

艾尔海森为他打造了最纯洁美好的世界，让他能够自由自在地发挥自己的才华，大建筑师卡维将会是妙论派最耀眼的明珠。

在被问及关系时，艾尔海森浅浅一笑，反问道，“我们看起来像朋友吗？”

旅行者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的疑虑，“他如此美丽夺目，你看起来倒一点也不担心。”
艾尔海森笑笑，“我为什么要担心？是我将他打扮地如此美丽，展现给所有人看，向所有人宣誓我的主权。”

“我从不吝惜知论派的审美，也从不珍藏卡维的美。至于爱，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他也同样足够爱我。”

派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刚看你们吵架，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
艾尔海森没有反驳，“我们当然关系不好。他是理想主义者，感性地过了头，天真又好骗，而我是纯粹的理性派，我们怎么想都会有很多矛盾。”
“但你们不是……恋人吗？”派蒙疑惑道。

“当然，我们是恋人。我们就像镜子的两面，是彼此的对照，没有一处是相同的。但，正因为如此，我们也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另一半，无论缺少哪一方都将不会完整。”艾尔海森以一个微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接下了这份邀请，庆功宴上见。”
旅行者和他挥手告别，去送下一份邀请函。

身后隐隐传来艾尔海森带着笑意的声音。
“嗯，我好像多带了一把钥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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