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atorium》

       12.24 晚
　　冬天，天暗得早。楼里因为放假停掉了暖气，灯也打不开。几百间房的配电不可能因为一人的留守空耗资源。
　　明明可以和其他不回家的人一起参加圣诞旅游的团建。可他连某人单独的邀请也拒绝，独自躺在漆黑冰冷的屋子里，仿佛活人在这栋楼里是种多余的存在。想到这儿，凯撒冷笑一声，自己本来就是多余的。
　　沃克和阿德里最大的共同点，大概都以圣诞节为重要的节日，而且还会放将近一周的假期。往年阿德里的圣诞节，凯撒会在圣诞前夕和战友一起庆祝年会，之后就各回各家休年假了。
　　近几年……不想了。今晚平安夜，凯撒搬出的笔记本还剩了些电。
　　一封一封地翻看以前的历史邮件，习惯？那一定是种恶习。光标悬停在全部删除的按钮上，又一次没忍心按下去。删掉就没了，可如果不删，这一封封永远得不到回复的邮件像不可撼动的墓志铭，感动着，疼痛着凯撒心脏的某处。
　　“圣诞快乐”
　　凯撒盯着邮箱栏里的字，扎眼，又不乏仪式感的温馨。一边自嘲自己犯什么傻，一边勾选了“单方邮件”（禁止回复邮件）。
　　都是些已故的亡人，可凯撒仍然期待着邮箱闪烁新的回复，怎么可能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犯什么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说得就是应逝却未亡的凯撒。未亡人，那是形容寡妇的，放在自己身上，是也不是……
　　笔记本屏幕的光是整栋楼唯一的光源，即便如此，在电量30%的时候还是“嘀嗒”一个省电模式自动开启的弹窗降低了屏幕亮度。
　　“叩叩叩”门响了，凯撒愣了一下。
　　半天无人应，门口的人说话了：“是我。”
　　“啧。”凯撒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趿拉着拖鞋离开电脑去开门。
　　房子仅存的一点点温暖，在门缝里被屋外的寒气席卷殆尽。凯撒打了个寒战：“有事儿？”断刀流他最好有事。
　　那人提着外卖，还有些啤酒：“嗯，在楼下看见你房间还有光，就上来看看。”
　　凯撒才意识到自己窝在房间里整一天都没吃东西：“我这里还好。”
　　“我之前说让你来我家一起过圣诞节，你还拒绝。这儿连个电都没……”客厅里黑咕隆咚还没外面的月光亮。那月光冷得建筑像结了层白霜。
　　断刀流习惯进屋脱外套，这屋里屋外没什么温差，只能和凯撒一样抖抖瑟瑟地裹紧了外套。
　　“来我房间吧，能暖和点儿。”
　　笔记本撑着最后的25%电量维持凯撒房间最后的照明。
　　“我记得有蜡烛，你等我下。”断刀流估计要赖这里好一会儿，凯撒凭着模糊的记忆，翻找着柜子里可能会有的蜡烛。
　　依着屏幕光断刀流把外卖放书桌上：“找不到就别找了，先过来吃……”这……估计吃东西也看不见，那凯大爷您在坚持找找？　　
　　“别问。我也不知道。”
　　桌上一盏粉色的香薰蜡烛看着还挺给力，应该是过期了，燃烧反而没什么味道。
　　“哈哈，这也算是圣诞的浪漫？”
　　“浪不起来，我饿了。”凯撒拉开啤酒就往嘴里惯。
　　“就一周，你住我家怎么了？我家那儿不比这儿强。一周诶，没电没暖气，大冬天的……”
　　凯撒念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没怼回去，闷头吃饭像极了青春期对待唠叨的老妈。
　　“你听我说话了没？”
　　凯撒一声不吭夹起最后一块肘子，含糊地应着：“嗯。”期待断刀流再多说两句。
　　“今晚就收拾东西跟我走，我车在楼下呢……”
　　凯撒敷衍回答：“先吃饭……”吐出一块猪肋骨，鬼要跟你走。
　　“我说话这会儿，您那嘴倒是没闲着。”桌上肉食少了一半。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工作上什么决断都雷厉风行，却连自己基本的三餐都整不明白。
　　断刀流撂了筷子拿了一罐啤酒，看着凯撒吃饭。了解这人脾气，知道他不会乖乖妥协，总有什么办法今天就是扛也要把他带回去：“不是，就你这样今晚怎么睡？就一条被子，今晚夜里零下一二十度。”
　　凯撒略是一顿，有暖气的时候一条薄被就能过冬。暖气就跟热水，电力一样融入生活，完全没想过没有这些应该怎么在这样的冬天存活。
　　“没事。”转念一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冬天总有人是没有棉被和暖气的，他们依然活着。与天抗争生命，凯撒仍然坚持自己的固执。
　　断刀流不看凯撒也不说话，光喝酒。凯撒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页面还没退出，不同的用户后边缀联着重复的“圣诞快乐”。断刀流掏出手机，邮箱里安安静静，一地凄凉。
　　“凯撒。”
　　“嗯？”凯撒抬头看着断刀流。
　　“Merry Christmas.”
　　“嗯。”凯撒低头继续吃饭。
　　断刀流奇了怪了，怎么有些人真就这么不识抬举？
　　“哐！”断刀流喝光的啤酒罐子磕在桌子上。察觉怒意，凯撒悠悠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只虾，含糊道：“等会儿。”呷了一口啤酒：“你要是闲得，就跟我一块吃，省得我等下还要给你转账。”
　　断刀流被气笑了：“凯撒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气人的确有一套。
　　“差不多？嗝～还剩得有，你真不吃吗？”
　　“不吃了，气饱了。”
　　“别，我可没那本事。”
　　凯撒收拾了桌子，用好几个死结扎紧了垃圾袋的口，抬手递给断刀流：“回去时候帮我带出去。”
　　不是没料到这个结果，凯撒真得不太愿意在房间里动手，坏了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断刀流又不会赔。
　　垃圾袋被断刀流接过随手掷在地上，揽着凯撒的胳膊就动起手来，电脑早没电了，蜡烛掀翻灭了，屋里比屋外还黑。
　　断刀流应该是没想打架的，要不也不会把人喂饱再干架。男人打架，拳头硬的说话，尽管凯撒每次都赢的，但没一次得到过什么话语权——断刀流是司令，而他不过是个阿德里的一个外人。
　　鼻子一热，什么东西滑着内壁流了出来。断刀流胸口刚挨了凯撒一拳：“我流鼻血了。”凯撒嫌弃地在房间摸索纸巾：“堵上！”
　　今天凯撒下手格外狠烈。
　　断刀流：“今天平安夜也不能和平相处？”
　　凯撒：“不能。我把你当客，你先动的手。”
　　断刀流：“你对客人下手也不轻。”
　　断刀流打着手机手电堵着鼻子，凯撒趁着光收拾地板上的鼻血，没甩床上还真是万幸啊？
　　断刀流：“跟我走。”
　　凯撒：“你特么谁啊？要你管？”断刀流抓着凯撒正擦地板的胳膊：“我就是和你杠上了，你怎么办吧？”
　　自己已经明确拒绝了断刀流，他还上赶着要带自己走。一开始凯撒就不想让他多管自己的闲事，把断刀流的手甩开：“你贱不贱？上赶着找架打？”
　　话落没人接，凯撒也不继续说。说重了是收不回来的。
　　黑暗中，断刀流没了之前的强势：“我留下，陪你。”
        凯撒再次冷冷回绝：“不用。”
　　断刀流：“你也管不着我在哪儿。”
　　凯撒：“这是我家，你是不是搞错……”
　　被堵住的唇还带着啤酒的发酵味。也可能是两个人都喝了啤酒的缘故，混合的味道居然还回甘。被断刀流压在床上，即使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两人又不是没有水火一夜情的前车之鉴。
        凯撒叹了口气：“能不能先起来？就算我不是那么在意这种事，你也是老男人了，至少稍微克制一下？”断刀流死死抱着凯撒，感受到对方逐渐用力的力道，凯撒居然担心他会哭。天真过头是什么毛病？已经是司令位置的人了，冲动起来还和毛小子一样？
　　断刀流：“抱歉，我不想你这样。”那我会心痛死。
　　见到他今天的样子就像个颓废的流浪汉。与他共事的每一天，断刀流都担心他会消失，正常人经历凯撒的事都会选择不归。他劝导自己凯撒他不一样，他比自己想得更顽强，可仍然无时无刻不为凯撒做着最坏的打算。
　　凯撒一整天，一整天都浸泡在房间潮湿的寒冷里，直到硬生生地被断刀流拉回了现实。他湿热的呼吸就挨在凯撒的脖颈处，湿鼻子的狗？单摸头发还真有些大金毛的手感。
　　凯撒翻了一个白眼：“我不需要，你，可怜。”
　　被人看穿脆弱或许是好事，在凯撒看来却是种羞耻。他还轮不到断刀流心生怜悯，什么身份，什么过去，什么记忆，回顾自己走过的半生，凯撒认为自己的确应该去死。
　　“那些，都是你牺牲的战友吗？”　
    　身下人不动了，沉默良久：“你想什么呢？”这就是断刀流发疯的原因？
　　“他们……”
　　“断刀流，你好像没什么资格对他们评价吧？”
　　“他们已经不在了。”
　　“你没上过战场，是不是也没朋友？你闭嘴行吗？”
　　“你又生气了？”
　　“先从我身上下去。”
　　“我冷……”
　　“啧，冷了就滚回家去啊。”　　　
     　贴身的睡衣被断刀流揉开的时候，凯撒被冰得躲着猛缩了一下。
　　“出去！”
　　拒绝凯撒的是一个吻，不放肆不缠绵，只是一个吻，轻柔点在唇上，干净，软得像羊羔身上的绒。
　　“待在我身边。”
　　“我不奢求永远。”
　　“只有现在就好。”
　　即使你不回答，我也会永远都在。　

       “凯撒，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