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at thee?
  

  

  
他来自雾中。
  
当些许年后，桃桃回忆起她当时尚不清楚有何意义的那一幕，她仍以第一印象描述。
  
那是一个清晨，在卢索。
  
她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关掉霓虹灯箱，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背面，就在她打了个哈欠，正要推开门进屋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这不太寻常。
  
边境之地，罪恶之城，在卢索，尚未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便象征着一天的终结。自从官方几次介入无果，卢索城便得了默许般，变本加厉地发展起来，黑钱、毒品与枪械不断流入，擦肩而过的那人似乎是通缉令上的常客，为数不多的良民最终选择了迁离。而留下来的人都畏光似的，昼伏夜出，白日里街道空寂犹如死城，醒着的也潜藏在阴影中滋养生息。
  
至于第六医疗所，同样遵循卢索城的作息，于天色大亮前打烊。
  
脚步声近了。
  
桃桃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那天的晨雾比往常更为浓重，某种活物般缓缓流动，意料外的访客从中逐渐现出身形。来人穿着上倒是像个早就不再在意搭配的卢索人，宽檐帽、立领风衣、皮手套、收进靴子里的长裤，一身均是漆黑。
  
“已经打烊了哦，能撑住的话，就请天黑再来吧。”撑不住的话，就别来了。她暗自补充。
  
“我找莫里森。”
  
答话时，对方已走到了她面前，桃桃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与平淡无奇的打扮相比，男子的面容实在是英俊得过分，甚至让她有种不知是不是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似曾相识感。只是这张脸此刻紧绷着，嘴角向下撇出可以说是威严的弧度，些许碎发从他的帽檐下露出来，却没法让他的神情显得柔和。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琥珀般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桃桃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她意识到对方有多高大，几乎与站在一级台阶上的自己平视。
  
但她是生长在卢索城的女孩子，是第六医疗所唯一的护士，她不应该害怕。
  
“这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先生。”笑容甜美，语调悦耳，桃桃反手按在门上，另一只手摸到了身后腰包里的针筒，“您走错地方了呢。”
  
然而男子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一步迈上前，在桃桃闪进屋里之际攥住门把，向内用力。
  
桃桃踉跄着倒退进屋内。暖气包裹上来，她却打了个寒颤。
  
“我找莫里森，”男子冷声重复，目光从桃桃身上移开，他环视稍显狭小的等候室，抬高了音量，“让他出来见我。”
  
……他到底在说什么？
  
“桃桃。”
  
就在她慌乱中打算用针去扎对方时，身后，通往诊室的门吱呀一身开了。
  
灰鸦安抚性地向她略一点头，以手势示意她回避，随后，他转动眼珠，面无表情地盯住那位不速之客。
  
“进来。”
  
他说。
  
那淡漠的语气一如往常，没有半点波澜。
  
黑发的陌生人几乎是在医生开口的同时便侧身绕开她走了过去。
  
哦，他还极其顺手地将摘下帽子按在了衣帽架上。
  
她突然恐惧起来。
  

  

  
待尼德霍格把门带上，转过身去时，灰鸦已经坐进了他的转椅里，鞋跟轻轻一蹬地，便滑至诊室的另一端，与尼德霍格拉开距离。
  
他靠坐在那里，膝盖微微分开，两腿在脚踝处交叠，手肘支在身侧的扶手上，十根手指神经质地在身前反复相扣，苍白的指节发出几声脆响。
  
现在照理说是他的休息时间，人造光源下，不知完成了几台手术的医生看上去也确实有些疲倦，但他却没有选择将后脑勺也倚到椅背上这一更为舒适的姿势，而是向前略低着头，下颚内收，烟灰色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显然对诊室中的另一个白色四脚凳没什么兴趣，他就站在刚进门的地方，双臂环抱，直面灰鸦的目光。
  
他们对峙，在纯白的诊室中，仿佛雪原上的两匹野兽。
  
“别来无恙，莫里森。”
  
先开口的是尼德霍格。
  
比起面对桃桃时的强硬，他此刻的口气几乎是温和的，但仍紧绷着一张脸。
  
“如今是叫灰鸦？”
  
“任您称呼。”半晌，医生薄薄的唇瓣间挤出这句话，“莉莉丝的新任总理阁下，报上说您今晚将至黑水城赴宴？若是，您可得快些了。”
  
对方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我来这里，是想请求你一件事。”
  
灰鸦稍稍舒展了身躯，脖颈扬起，扣在一起的双手向外翻出掌心。洗耳恭听，他挑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微笑。
  
“救我。”
  
灰鸦瞬间扭曲的神色落在眼底，尼德霍格移开了视线，由紧闭的百叶窗，看向放满了瓶瓶罐罐的橱柜，再到灰鸦身后的另一扇门，同时自顾自地解释道：“我从‘那位先生’处得知，你的实验在那个联邦军人身上有了成效。我虽然无法把自己交给你改造，但抑制诅咒的反噬，原理应当相通。你知道的……”
  
“我决定使用武力。”
  
他突兀地结尾。
  
余光里，灰鸦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向尼德霍格，嗅到自己衣服上腾起的消毒水味儿，散在有阵子未通风的室内，融进暖气里，仿佛新酿的酒。
  
从尼德霍格说出第一个字，不，从他隔着门听见那记忆中的声音时，他就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前的男人表现得沉稳而合乎礼节，就像毫不知情的琴弓落在紧绷到断裂前一秒的弦上，濒死的蜂鸣在他耳畔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该死，你冲动什么。
  
“我向您保证我将尽力而为。”理性在心底怒骂，而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掌控住了他，驱使他走到尼德霍格跟前，“那么，在我宣布送客之前，您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想说？”
  
几乎话音刚落，他的底气就跑了一大半。倒不是因为尼德霍格对他无征兆的行动所表现出的惊讶不过转瞬即逝，如同卵石没入深潭，此时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而是他无意间瞥见，对方托着肘部的那只手指尖捏得发白，这个信息在他开口后才传入他的大脑，却顿时将他拖入回忆，他当然记得尼德霍格这不自觉的小动作——那时他还忍住了没去嘲笑对方，由此他突然意识到，尼德霍格也一样紧张。
  
不得不承认，这一认知多少抚平了他的焦躁。
  
尼德霍格的手就在这时倏地抚上来，食指与中指分开，一前一后贴上他的耳际的皮肤，无名指擦过颈侧，拇指摩挲着颧骨，手套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摘下，冰凉的指腹激得人不禁一颤。
  
他没有挣扎。
  
对方的手掌逐渐染上温度，皮肉仿佛长在了一起，再没有什么冷热。
  
灰鸦猜他是想问那伤疤的来历。
  

  
“我也很想念你。”
  
然后，他听见尼德霍格低声说。





他们相识于盛夏的北地。
  
“盛夏”一词所能唤起的常规联想与这极寒之国是不相称的。没有熟得在口中爆开的甜果，没有芳香馥郁的各色繁花。风还是冰冷的，在冰川与雪原间穿行低吟。但森林至少是苏醒了，雾凇消融，晶莹的水滴落入树根间蜿蜒的溪流中，阳光自针叶林的空隙里照下来，动物的身影也终于不再罕见。
  
然而莫里森并非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在他的祖国，这不过是全息投影面板上的一个按键，他留有印象的，是几乎永无尽头的白昼。
  
话虽如此，身处那座封闭的军事要塞中，面对没有窗户、终日亮着灯的走廊与房间，时间的流逝都暧昧起来。
  
他自愿来到了这里。
  
尼德霍格也是。
  
彼时的他们不过是少年，却或深或浅地，各自触及到了世界的真相。
  
他们为同一人所招募，说难听些——选择了同一位庇护者。一个预支报酬来换取资助，一个证明能力以获得信任。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原本就未站在一条阵线上。莫里森是个说话带着奇妙口音的异国医生，生性排外的北地人不喜欢他，他也不需要他们喜欢，撇去台面上的漂亮话，他对拯救为维持虚假和平而背负了最多苦难的北地毫无兴趣。而尼德霍格，传闻说他是来自黑水城的原王国骑士，王国骑士，即使是莫里森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违背誓言，抛弃荣誉，孑然一身站在了曾经信仰的对立面。
  
莫里森不清楚尼德霍格是具体何时来到了“那位先生”麾下，但初次见面时，他就记住了对方。
  
这是个北地人中的北地人，冷峻、坚毅、寡言，而与这里许多人不同的是，他的眼神虽沉静，却并非一潭死水，他没有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把此处当做避风港，世界的真相不曾将他打垮，同时，那种狂热的、想要揭露一切并与之同归于尽的冲动也未能支配他。过往给予他耻辱，那由无能为力催生的耻辱促使他向黑暗中深深扎根，树木一般，寻求高处的力量。这样的信念被付诸行动，使得尼德霍格整个人仿佛一柄暗如黑烟的钢剑，不露锋芒而致命。
  
莫里森为之赞叹。
  
他一向喜欢与众不同的人。
  
尼德霍格显然也很快注意到了他，扎眼的银白色身影让人想到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原——难以置信，这居然是日后尼德霍格的原话。
  
不知从何时起，资历上易受轻视、却又莫名惹人畏惧的两人，开始于闲暇时聚在一起。
  
他们之间没有达成任何实际的约定，一切皆在无言中沉淀发酵。
  

  
有时候，回想起那些日子，他难免失笑。
  
他们就像两条不平行的直线，来自地图上相隔千里的两点，背负着并不愉快的过往，纯属巧合地，遇到了彼此，又在各自理想的指引下，望向尚且迷雾重重的前方。
  
正如莫里森不去探究为何初来乍到的尼德霍格能成为大人物的副官，尼德霍格也从未过问身为普通医疗兵的莫里森为什么会有独立的实验室，他们连这些都没有坦白，仿佛由旁人的道听途说便已足够。至于要去往何处，或许尚未确定，但他们都清楚，这里不会是自己的终点，亦不会是对方的。
  
那时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北地寒夜中绽放的红胆花？废墟孤岛最为先进的血液追踪技术？抑或只是早餐的面包烤糊了四分之一？时代的洪流奔涌而至，他们明日就可能各分东西，此时此刻却固执地站在河心，唱一支情歌。
  
不谈过去，不提未来，好像这样便能让此刻永恒。
  

  
不，想来有一次，仅仅的一次，尼德霍格提起了。
  
那天是平安夜。
  
孤岛人早就不过这个节日了，由他人的只言片语所构筑的想象也帮不上什么忙，莫里森站在难得热闹的餐室里，几乎手足无措。
  
就在他耸耸肩打算回去继续工作时，尼德霍格拽走了他。
  
在莫里森的抱怨声中，他们攀上了基地的屋顶，拨开积雪，肩并肩席地而坐。
  
极光垂落在他们头顶，像是发着光的轻纱被风吹拂着，在就要湮没于无边黑夜中的前一秒复而清晰，千万种色彩，千万种光华，都在那一个翻卷中显现。难怪过去北地人将其称作“夜之女神的裙摆”，传说只有最为优秀的设计师才能裁得一小块。
  
“莫里森。”
  
被叫名字时，他正望着极光出神。说来可笑，这只在北地能看到的奇观，让他想起故乡。
  
可他已不会回去了。
  
“怎么？”他随口问道。
  
“你真的无所谓吗？”尼德霍格的声音轻如耳语，仿佛雪原上细碎的冰渣被吹散在风中，“我是说，哪怕不是为了北地……你知晓了真相，却能当做一无所知，甘愿继续活在虚假的安宁中？”
  
察觉到这次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同寻常。莫里森将快冻僵了的手向衣袋深处揣了揣，像是突然意识到了室外有多冷。
  
“我就快摆脱虚假的安宁对我的束缚了。至于彻底摧毁它，我想我分不出那么多精力。我并不是抱着终结血脉诅咒的目的去研究它的，尼德霍格，我只是好奇它的形成机制与临床表现。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好奇的东西。给我一间实验室和源源不断的资金，让我自由地满足好奇心，外界是支持还是反对，与我无关。”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由凛风裹挟着融进夜幕中。
  
“那……”
  
莫里森侧过脸，正撞上尼德霍格的目光，后者略张着嘴，似乎打算说什么。
  
然而最终，他抿了抿唇角，眼帘垂下又抬起的片刻，那琥珀色眼瞳中的情绪隐去了。他示意莫里森先说。
  
大段正经的独白让莫里森感到别扭，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问题抛给对方。
  
“……那你呢？还是要为北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句话仿佛咒语。
  
那日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燃烧，至今未熄。
  
“是。”
  
目视前方地，他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告诉我，我会与一个倔强又不苟言笑的北地人扯上关系，我会笑他做梦。”
  
待他们彼此都将今晚的对话咀嚼干净后，莫里森开口了。
  
“有人说这里的冬天太冷，”尼德霍格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呷了一口，“人若是笑了，声音会冻结在喉咙里，直至将人活活噎死。”
  
莫里森歪斜了嘴角，随即爆发出一连串笑声，他双肩颤动，任凭冰冷的空气在肺腔里回旋。
  
“我这一年听过最好的笑话。”
  
他评价道。
  
面对莫里森的反应，尼德霍格愣了愣，而后也低声轻笑，对方揪准了这一空隙，顺走了他的酒袋，却又被辛辣的北地酒呛得咳嗽不已，连耳廓都染上粉色。
  
黑发少年放声大笑。
  

  
先离开的是尼德霍格。
  
那一天莫里森过得与此前的千百个日子没什么分别。他在那间似乎从未有人住过的空房间门口驻足片刻，随后撇撇嘴，神色如常地去了自己的实验室。
  
然而，在尼德霍格离开的第六天，一切都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习惯是深入骨髓的。
  
他们本应是两条非平行线——他还为自己这个理性而生动的比喻沾沾自喜过，来自不同的过去，去往各异的未来，一场偶然的相遇改变不了什么，反正他们谁都没有打算过为谁停留，既然不是彼此旅途上的站点，就做窗外一张模糊的面孔，任何一方都可以在任何时刻离开。
  
他甚至觉得这成熟又浪漫。
  
事与愿违，向来对儿女情长嗤之以鼻的天才学者莫里森，陷在了这段已成过往的感情的灰烬中，并极有可能的，仅他一人。
  
他没有去算那一个多月里自己不眠不休过多久，只记得那超负荷运载过久的咖啡机突然炸开，滚烫的水连同碎片一起溅到他的脸上。
  
终于，他交出了承诺的研究成果，赶在红胆花绽放之前离开了那儿。
  
第六医疗所小小的红十字亮起，他拥有了他一度渴望的。
  
又是一年冬日，更名灰鸦的男人抬头，面对窗外不知何时覆盖了街道的大雪，突然意识到那一天尼德霍格想问什么。
  
对此，那一天的他应该也是有答案的。
  
如果他们当时有一方说出了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灰鸦眯起眼，不置可否地轻笑，他仰起脸去吻黑发男人，末了又咬了一下对方的下唇。
  
“你语出惊人这一点倒没变。”
  

  
好在现在也不坏。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at thee？
  
——With smile and ki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