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九月未结，秋日即临。海洋的风与水汽模糊了原本季风性气候分明的四季，金色日光被絮状的云层遮挡，在远近的楼层上投下斑驳移动的光。

毛利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远眺窗外，自她22岁大学毕业进入这家企业，到今天已经有近6个年头了，可是这样视角下看到的景色算起来也只见了一个轮回而已，不过说起她的升职之路在公司很多人看来已经是坐直升机了，毕竟这样一个大型跨国企业，述职近十载依旧默默无闻的大有人在。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近期才形成的习惯。

“毛利部长，经理叫你。”

助理绘岛的声音中带了鼻音，她抬眼看去，发现虽然助理的头低得很下，但还是能看到红肿的印记，显然是哭过。

毛利兰笑着起身拍拍助理的肩膀，将脚边的一个盒子递给她，“这是留给你的，一些物件都是新的，还能派上用场。”

她走进经理办公室，经理坐在茶盘边吸着女士香烟，“来，小兰，坐这里。”

闻了闻经理递过来的茶杯，毛利兰皱了眉头，“经理，你怎么又偷喝酒。”

“嘘！”年愈40的女经理像是一个在酒吧偷乐子的少女，只有面对她能完全放松下来，“偶尔偷喝一杯嘛，强身健体美容养颜什么的，装在茶杯里才没人会发觉。”

看着毛利兰，经理忽然笑了，保养良好的眼角还是能看到难以掩饰的鱼尾纹，“喝一杯嘛，工藤不会怪你的，这酒度数不高。”

兰望着酒杯中的红色液体感慨万千，但并不是为眼前的酒所感慨，毕竟自己有个酗酒的老爸，女儿的酒量还是不差的。她只是想到第一天上任组长的时候，经理也是把她叫到办公室，偷偷给她喝了一杯酒，那时候总觉得这位上级真的是无比坚强、无比厉害，她当时对她说，

“兰，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前的我自己，好好努力。”

到后来经理力排众议向大领导提议由她来担任部长，任命下来的第一天，也是叫她过来喝了一杯。虽然经理从来没有明示，但很多人都说，她是把毛利兰当成是自己接班人培养的。

经理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摁熄在烟灰缸里，“小兰啊，你是一个好孩子，其实当我得知你的未婚夫回来的时候心里怎么说呢，有7分欣慰、2分羡慕还有1分的嫉妒。你知道我是一个单亲妈妈，独立抚养两个孩子，丈夫是警察早早殉职不在，我第一次在面试中看到你，就心里觉得你会做得很出色，事实上我的眼光确实是正确的，你很优秀，对工作认真、对同事宽容、对下属关照，很细心、很耐心。”

经理看了一眼毛利兰继续说道，“所以后来我支持松本对你示好，是真心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毕竟松本他也是我当年看着进公司，能力强人品又好。不管怎么说，今天你做出了选择，我相信你，希望你在未来不要怕，也不要悔。”

毛利兰将已经空了的杯子重新倒满，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冲上头顶险些呛出眼泪，她深深呼吸一口，上前抱住经理，

“谢谢您。”

谢谢您像姐姐一样在工作中指导我、关照我，在这个偌大的公司里，处处人心暗潮涌动，是你保护我，给我温暖和支持。

所有的话语和情感在轻轻拥抱中传递，经理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走吧，我会去参加你婚礼的。”

毛利兰收拾好东西的时候收到一个消息，页面上工藤新一忐忑地问她要不要上来。

还发了一个对手指的表情。

毛利兰想象了一下他在下面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心头的几缕不舍一扫而光，她暗暗感慨自己居然也见色忘义。

当初求婚的那个周末过去，第一个工作日上班的时候，她把戒指明晃晃戴在手上走进了办公室，原本在窃窃私语讨论平野案件的同事们看到这一幕先是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毛利兰戴错了手指，但结合那晚“神秘朋友”的出现为毛利兰洗刷嫌疑，再有之前送饭举动，八卦之风瞬间达到顶点，公司群里差一点炸锅。她洋洋自得地在办公室里等着，还以为会是助理绘岛假借提醒之名顺带旁敲侧击，没想到甚至惊动了经理。

“小兰，他们说你结婚了？！”

“啊，不是不是啦，只是订婚而已。”

她把情况跟经理坦白，但面对同事们的八卦却三缄其口看他们好奇心爆棚的样子，毛利兰着实体会了一把暗爽，让你们老是嘲笑我没有男人要，哼。

那一天新一也是到了楼底却先发了line给她，也是忐忑地问她能不能上去。

毛利兰放弃翻看几十页的聊天记录，回忆了一下，她当时大概说的是，“如果你不怕被围起来参观的话，那就尽管上来好喽。”

虽然第一顿爱心午餐出了意外，但第二顿送来的按她的要求做得一模一样的爱心午餐却吃得心满意足，不过吃了两顿以后就被叫停了，因为实在是太用心太丰盛太好吃，一来不忍新一劳心劳力，二来——她摸着肚子上其实并不存在的赘肉发愁，这样下去迟早会吃成大肥婆的。

岂料工藤新一早就猜到会有这个结局，所以他改变了配比，在营养上下功夫，尽量吃得好又不会太长胖。

如果说一天两天的送餐引人艳羡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坚持了两个月却依旧乐此不疲准备长期坚持的他，却让毛利兰感受到了一种踏踏实实的稳定的幸福。到后来新一甚至与外面的保洁阿姨都搞好了关系，偶尔做了点心还让她带到办公室邀请大家品尝，这下整个楼的人都知道毛利兰有一个非常帅气又非常体贴的未婚夫了。

后来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他，“新一成天在家做家务，难道不想做侦探了嘛？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照顾我，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啊。”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忧心，她害怕新一因为心中愧疚所以甘于做一个全职妇男，她不想让他一直付出，既然在一起，就应该是互相平等的。谁知他倒是满不在乎，一心研究超市展柜上哪个虾酱成分比较好吃，“谁说我成天在家做家务了啊。”

“诶？”
“我给你做饭只是副业，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家办公啊，FBI遇到难题会视频找我的，我还经常去警察局帮高木警部啊。”他想了想，把手里其中一个放到推车里，然后敲了毛利兰一记，“一点也不关心我啊看来，我是那种吃软饭的男人吗，你都没发现卡里一直有进账的啊，哦对手机号忘了给你绑定了......”

于是后来她就放心大胆并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服务了。

此时的毛利兰审视了一圈办公室，发现没什么了，工作交接完毕，与松本进行了沟通，东西该送人送人，基本没太多需要带走的。

没错，她要离职了。

思绪回到刚搬进世田谷房子的时候，工藤新一在饭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以后这里会相对离上班地方远，虽然他会接送她，但需要起得更早才行。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直到他试探性地说出了希望她换个工作的想法。当时她几乎是一口就回绝了，因为在这个公司付出了太多心力，走到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跳槽的话不一定就能顺心。新一见状没有多说，表示只是建议她可以换，哪怕她不工作呆在家里，自己也能养她。
那天晚上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他叫醒，却发现他被自己吵得根本也没睡着。

“你是不是想让我辞职？”
“......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工藤新一沉默之后，说道“因为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意愿而改变你的想法啊，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只是我觉得你目前工作实在是很忙，你看你以前身体多好，现在各种出问题。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开一个事务所？”

“侦探事务所吗？”

“是啊，”工藤新一抱住惊讶的她，让她听自己说完。“侦探的话时间自由，我有很多时间能够陪你，你的话就像以前在米花时候那样，在家里管一管交税交水电费的什么的就好了，闲了研究研究插花绘画，看看言情小说，拉小提琴给我听，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

她被他描绘的未来图景所打动，但偏偏想起一点不好的事情煞风景，斜眼问他“你该不会像我爸爸一样，开了事务所变成打麻将酗酒看电视的油腻的中年男人吧？”

“......”工藤新一想着要不要把她扔出被窝去冷静冷静，但还是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任性了十一年，不敢再任性了，为了留住老婆，会乖乖听话的。”

末了他又说，“不过，开事务所的话，几乎你就成了一个全职太太，你可要想好啦，但凡有一点的犹豫，都不要轻易放弃眼前的事业。”

毛利兰凑上去亲亲他的喉结，“我知道，会好好考虑的。”

考虑几天之后，毛利兰还是把辞呈递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今天开头的一幕，此刻的她坐在办公椅上再一次看窗外的风景，发现并没有多少的不舍，喜欢的同事和上级并不会因为离职而失去，等待她的未来并不是未知的，起码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可期。

她搬起箱子与大家告别，保洁阿姨和安保大叔特意在门口送她，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毛利兰微笑与所有人致意。

再见了。

工藤新一在电梯口等她，接过她手中的箱子与她一起走出大门，云散了，微风扬起她的额发，回望这一座待了6年的大厦矗立在碧蓝天空里，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园子庆贺你脱离苦海，要请我们吃饭。”
“平次说和叶邀请我们下周去大阪。”
“婚纱已经做好了，要不要先去试试？”

她扭过头来，落尽他温柔的眉眼里，挽上他的胳膊笑着说，
“好。”

未来的所有美好，都将由我和你，一件一件地去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