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布时间：2022.01.01
Summary：
十六七岁的少年想说爱，但他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今年的跨年夜得在学校过。
这样放假前一周没头没脑冒出的该死通知总能引起轩然大波。
如果不是有一月一号上午放假这样糟糕透顶的安排，他们中的大多数或许都会在五花八门的游戏世界里跨这个年。当然，除了那些十点钟就不得不被赶上床睡觉，在梦里迎接新年的倒霉蛋。
程小时合理怀疑，周末才说这个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宿舍里藏手机，方便明年的第一天就可以在游戏里打一架。物理意义上的。
他猛地转过身去瞧着陆光——那个明明没他高，却坐在他后桌的人——对方却在广播通知余音未散，教室里将要群情激愤时还盯着广播喇叭，若有所思。
程小时张了张嘴。但想想这事儿由他来说似乎还是不太好，吞了两口空气又默默闭回去。
他很想问，那我们约好的新年，怎么办？
程小时双手捧到他面前的盒子，一看就是费了大心思的。也难为他这样大大咧咧的人如此精心地准备圣诞礼物，但事实上正如他所说，如果是给陆光的，为此做多少都值得。
暗红盒身深绿盒盖、富有圣诞气息的礼盒上，金色缎带蝴蝶结还在等待那个拆开它的少年。
“现在拆吗？”
“你不想吗？”
程小时人带着盒子都往前倾一倾，仿佛这真是什么别有深意的邀请似的。但陆光知道他有多单纯和天真，也亲密到不必讲那些客套与生疏；当着送礼人的面拆开礼物这种事情，想来会在意反而才奇怪。
陆光笑了，说没有的事，伸手去抽开那条缎带。指尖勾着带子落在掌心，盒盖被打开时足够厚的纸制品摩擦的声音莫名勾得人心痒。
视线与纸盒里满捧的拉菲草相撞，随后捕捉到的才是叠放的礼品本身。香槟金色的拉菲草里零零散散落了各色纸星星，被其包围着保护得好好的是他最喜欢吃那个牌子的巧克力，圣诞限定双人份的。
除此之外还有袋装的拐杖糖和姜饼人，有些瞧着精致，有些相较之下却略显粗糙，大概是他亲手做的吧。不好意思就这么送给他，也下不定决心直接扔掉，程小时一向对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这么柔软，让人说不出来的喜欢。
程小时面颊有点发红，连带着烧得指尖都是热的。暖白的皮肤，泛红的侧颊，一对莫名羞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偏还得捧着给他的礼物，在陆光给出无论怎样都一定是夸赞的评价，接过礼物盒之前都没法缩回手。
陆光还没有找到最重要的东西，程小时忐忑地想。
好在陆光在这种时候并没有存要逗他的坏心思，直接从拉菲草层层掩盖下，抽出那张贴了一小束干玫瑰花的酒红色贺卡。
“可以现在就看吗？”
“这、这个不行！”
脸上更热更红，程小时几乎立刻就作出了与方才截然相反的回应。自己写的那些话要是被陆光当面看了，说不定还要读出其中某些字句，这种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是灾难性的死亡。
陆光也知道他在这方面脸皮薄，轻笑一下，再次感叹程小时的可爱，又把贺卡好好地放回它原本在的位置。
“那我等着你的新年贺卡，一起看？”
程小时这才从尴尬中解脱出来，瞪了他一眼，“谁说新年也要写了？圣诞准备就烦死了，新年我才不写！”
陆光接过他手里盒子，抱在侧身，没作出正面答复。
“你的圣诞和新年礼物，我可以合成一份送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要一点五倍的份！剩下的零点五倍，跨年夜那天来我家照相馆一起过吧，勉强给你抵消掉。”
“那贺卡我留到那天再看。坐在你家的沙发上。”
一直到上课铃响，陆光都只字未提他们圣诞节的约定，程小时只好悻悻转回去，听他本就不想听也听不进去的高中数学课。
脑子里要装的东西太多了，再塞不下那几条复杂的公式，更何况这时候大脑都被陆光和令人苦恼的新年填满了，完全没法分心去听课。结果就是下课铃也在不知不觉中响了，他从来没觉得数学课也能过得这么快，在不睡觉的前提下。
陆光终于轻拍两下他的肩膀。
“没法去你家照相馆了，怎么办？”
程小时还有点懊恼，赌气般只转过个侧脸，用上挑的眼尾瞟他，尾音也是带了埋怨的。“我也想问你这句话——我的圣诞和新年礼物，本应该在我家一起跨年的陆光同学，现在好了，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陆同学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陪我偷偷翻墙逃出去？”
“想什么呢。”真是有够离谱的。
“在宿舍过吧，反正一号上午就放学了。晚上再去，给你把礼物带上，或者下午也待在你那儿？”
反正一起过的都是程小时，他倒没有那么注重所谓的仪式感。只要是这个人，在哪里都可以。
程小时哼了一声，眯着眼睛仰着头思考，像精明的商人在权衡利弊。
“勉强合格。但是等会儿放学，陪我去操场买三十一号晚上的零食！”
每间学校旁边，不出一条大马路的距离，总会有一家颇受欢迎的小卖部。这种事儿屡禁不止，久而久之就成了学生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好。”
“另外，这节课的内容，要帮你补一补吗？”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
真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他反而没什么实感了，感觉这就是个跟昨天，跟前天，跟将要到来的每一天都差不多的夜晚，并没有因为即将翻篇的日子而变得更特别。
程小时躺在床上缩着脚，下半脸埋进带着他自己味道的松软厚被里，只留两只耳朵在外面旁听舍友的聊天。
一宿舍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压根儿睡不着也不想睡，聚在一起就能从天南聊到海北。从天天训人的班主任到隔壁班的女生，从吹嘘自己今天投了个怎样漂亮的三分到因为成绩开始互损，熄灯后没消停过，气氛热烈得就差拉上隔壁宿舍一起开轰趴。
他和陆光这对上下铺倒真还是不太合群，全宿舍就只剩下他们一块儿净土，两个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活像是齐齐入了定。
倒也不是程小时没有这个想法。借着凑伙儿聊天这样充足的借口坐上陆光的床，把手偷偷伸进被子下交握，这样腻歪的行为对正在热恋期的少年来说，甚至是求之不得的。
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上了头的还是那点想和男朋友待在一起的小心思。程小时顺着梯子爬下来，也没披上外套，就这么跳着脚没落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小声惊呼着跑去带上阳台门，再顺便从柜子里抱出刚买不久的零食。
先在宿舍里转着，意思意思分了一圈，程小时才走回陆光床前，弯下腰伸手去拍他。“陆光，陆光？你要么？”
毫无诚意的邀请，背后的意图可想而知。陆光也就顺水推舟，半撑起身子直视着他。
“都可以。怎么不穿件外套就下床？”也不怕感冒。
程小时把一包草莓干往他床上丢，对着他嘿嘿笑一声。“等着抢你的穿。”
说罢越过陆光，一把捞起放在床上最内侧的校服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再麻溜地爬上他的床，从床尾掀开被子把自个儿也围进去。
程小时掀开被子那一刻，翻涌的冷空气就争先恐后往里面挤；但随即又是他整个人贴上来，不仅把漏风的地方堵住了，还充当了个人形小火炉，连带着周身的温度都像要上升。
陆光也干脆不躺了，和他一起贴着墙坐起来，拎起被子上的草莓干撕开包装，递到程小时面前。
“不是要吃么？”
程小时从里边拈了一颗，抿在唇间，还非要就这么一脸坏笑地往他脸前凑。陆光撞撞他胳膊，低声道，这可是在宿舍，收敛点。
捉弄人的计划落了空，程小时只好吞下那块清甜的小东西，报复般把自己尚未回暖的脚往陆光的旁边靠。陆光体寒，即使是在被窝里躺了有一会儿也只比程小时暖上一点，感觉到冰冰凉凉的双脚却皱一皱眉，“怎么这么冷？”
“比你暖得快，哎呀一会儿就好了。”程小时哼一哼，身体却贴得更近。
在“你俩围炉夜话是吧”的调侃里，在未曾停下的谈天说地和压抑着的笑声中，新的一年猝不及防，差点就趁他们不备，一头撞进他们怀里。
不知是谁看了一眼表，惊呼一声“我去，快零点了”，整个宿舍都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甚至有人外套都来不及穿，抱着手臂一边搓，一边就推开阳台门往外面冲，被关在外边没多久的冷风又开始没头没脑地拨弄程小时的刘海。
学校布局确实不太合理，男女宿舍楼就隔着块绿地和篮球场，摆明了是个起哄的好地方。程小时估摸着，这群家伙是和班上爱凑热闹的女孩子们约好了，就等着零点这一刻的狂欢呢。但他和陆光不急，也没有这个兴趣，楞是坐在床上，没动，任舍友们留了一群背影给他们，瓷砖地板上投下五六个晃动的影子。
他和陆光裹着一条大被子坐在床上，就差没整个人缩进陆光怀里。
“想倒数吗？”
“这么有情调？”
两个人相视一笑。程小时决定，还是用这点时间多吃两颗草莓干好了。
5。
像是有许多人在一起窃窃私语。
4。
外面已经开始有隐约的骚动。
3。
舍友们紧急“统一口径”，决定好了喊话的内容。
2。
原先静寂的两三栋宿舍楼已经人影攒动。
1。
从很遥远的地方，一颗没算好时间的新年烟花炸响。
0。
轰——
以他们喜欢凑热闹的舍友们打头，新一年的欢呼声浪由阳台首先灌进耳朵。紧接着是隔壁、隔壁的隔壁，无数少年少女，夹杂在冷风里扑面而来的，不止风发的少年意气。
背对着阳台的陆光被宿舍外不知哪来的大灯照成了剪影，但程小时却能准确无误找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清澈，透亮，有别于呼吸间呵出的蒙蒙白雾半遮半掩的、斑驳光影所雕刻的俊秀面庞，湛蓝光辉涌动，是倒映着、装满了他的深深瞳孔，折射足以铭记半生的微光。
闪亮的灯光晃动，光线打在宿舍白墙上，莽莽撞撞撞破宿舍里微妙的气氛又匆匆离开，灿若流星，转瞬即逝。
外面很吵。掌声，欢呼声，大笑声，甚至有隐约传来的厉声喝止，全顺着月光流进来，新年的火热气氛填满了四四方方的八人宿舍。对面宿舍楼娇俏的女声遥遥入耳，喊的是“某某同学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招来一连片的笑声和起哄。
程小时侧颊微热，却是在凉意弥漫的夜里还难以察觉的程度。明明听得那么清楚，宿舍内外却像隔了层层轻纱。纱幔的那边是舍友、学校与沸腾的喧嚣，是被陌生同龄人一句稚气未脱的告白挑起的悸动；这边却只有他和陆光两个人，秘密共享这样一个很短又很长的新年夜晚。
陆光还定定看着他，视线扫过他的眉眼，他的唇，和唇边一点尚未拭去的砂糖。气氛就因为这么一句话酝酿得奇怪却顺理成章，在浓厚夜色之下，难以言喻的冲动也想悄然发酵。
程小时启唇，难得地想在这般氛围的怂恿下说出些臊人的话，却被某个家伙先发制人。
陆光倾身，用微凉的指尖抵住他的唇，直视着他眼睛里跳动的新年夜的烟花，说，程小时，我也喜欢你。
——不用问我为什么，我的答案永远是喜欢你。
程小时一愣，继而面上飞红，最后才笑开，露出像是破罐子破摔般，灿烂里还带点恶劣的调皮的笑。
鼻尖绕着草莓的清香，唇瓣上印着因温度过高而将融化的白砂糖，程小时主动吻上他时带着粘人的依赖和信任，落在了唇舌相碰的方寸。
他们在众人身后接吻。
接一个轻吻，送你少年的真心，予你灼热的体温。
纵使离那样自由自在的高中生活已然几年过去，程小时最怀念的还是那年那样特别的跨年夜。
和陆光的第一个跨年夜。这是无论何物都难以替代的珍宝般的回忆。
陆光的手在厚厚毛毯下轻握着他的，大腿相碰处传来的依旧是二十年来不变的微凉体温。程小时早就没了少年时候浓到化不开的强烈的仪式感，熬到零点来迎接新年似乎只是年末例行公事的保留节目。
但电光火石间无端跃过的念头，程小时突然动动小腿，撞撞身旁的人，“陆光？”
“什么？”
“你记得高中那回吗，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的那个晚上？”
“记得。”
“你那个时候——”话说到一半，程小时却卡了壳。想起几年前的事情，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就算是已经大大方方在一起了，也依旧烫嘴而令人害臊。
他承认当年的确是搁浅在陆光的甜言蜜语中了，不然也不会在数年之后，与那天如出一辙的刮着寒风的又一个跨年夜，才问出那个姗姗来迟的问题。
“——为什么要抢我的台词？”
他其实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咽下了肚。怀揣着同样却也不同的感情，成年人始终是没有十几岁少年的勇气直白地说出口。
陆光就和早料到了一样，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他知道那年的程小时想说什么。
他在那样的场合氛围下，想说比她，比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更动情的话，想说他也爱他。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要用自己的话堵住程小时的口，好不让程小时一时冲动说出“爱他”这样的字句。
因为当时的他们青涩又懵懂，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还无力做出这样郑重的承诺。
但是现在有了。
他们有资本，有甜蜜，有今朝与明日，有无穷无尽的，每一个同起共眠的未来与朝夕。
“不因为什么。因为我爱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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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时的贺卡】
To 陆光：
圣诞节快乐！
要和你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啦，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准备礼物花了很多时间精力，但每次想到要送给你的时候就又有动力了。
纸星星里面有写东西，可以拆开的，为了这个还专门向乔苓学了怎么折，居然没有失败过！猜猜哪些是最开始的几个！
最后预祝新年快乐！
敬颂冬绥，顺祝春安！
From: Your Time
2021.12.25
Fin.
–感謝閱讀–
_echo_幻聽工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