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叶修对他还在塔内时混过的那么几节理论课有所印象的话，那么他此刻也许就能够引用一下冯宪君在某次公开课上讲过的帕累托改进，好让他至少能对此情此景有所可言:而不至于脑海空空，除了盯着1124把脸贴在地上时像在喃喃细语着什么的嘴唇以外再不能思考其他。

在没有人遭受不快的前提下，至少有一人变得更加快乐。人生不愧是黑暗中串起来的一条长线，鉴于叶修(很遗憾地)并不是那种会认认真真听进每一节理论课的人，所以眼下他只是疑惑地抬起头，向那位开了一下午车才把1124从市区送到他本人所在山群的执行官抛出一个问题:“不好意思啊，您说什么?”

执行官站在一边，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您看，仅仅只靠它自己的几根手指就已经接近高潮了。”这位执行官竟然拥有在这个时代里大多数人少有的耐心，“当然，除非您做出我们刚刚所告知您的手势，它是不会主动碰自己的。”

叶修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注意听什么手势。地上的瓷砖会太凉了吗?1124已经开始用瓷砖摩擦着脸颊了。

它对于性爱是非常敏感的。它们对于性爱是非常敏感的——叶修还不至于傻到听不出执行官饱含笑意的话语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这么一具美好的肉体，可不能浪费了呀。工具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眼前这位还是近几年才被开发出来的那种。叶修不记得其他工具人是不是都像他家的一样，有着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和纤细的脚踝——饶是叶修这种自认对性爱无所求的“异类”向导也不禁在1124流畅的腰线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

叶修是真的想叹气了:不就买完烟之后被硬拉着抽了几张奖票而已，居然这种奖品也能被他碰上。

一时间真不知道是该感叹好人有好报还是傻人有傻福。

任何人要是面对这么一具割裂了时空的富有美感的健壮躯体都会手足无措的。无奈夹杂着失智，原则裹挟着欲望，叶修站在混沌的漩涡中抽不出身，直到执行官提高声音喊他:“……先生?”

“如果您不想再与我们的产品发生关系，随时欢迎您联系我们，我们会帮您把产品回收掉的。”执行官补充道。叶修当然知道自己如果不想再被嘉王朝满大街地通缉一遍就应该在这时候笑嘻嘻地应下来，顺便再和对方交流一些嗑药享乐之类的心得，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一具完美的躯体。一个完美的社会。才华横溢的新世界中人们当然无需操心战争失业饥饿贫困之类的种种，再也没有死刑、监禁、拘留困扰着良善居民们的心灵，一切欣欣向荣，一切朝气蓬勃。帕累托改进。精密的新世界。

叶修早就因为不肯和其他向导一样，去寻找对大多数而言无穷五尽的欢愉而和陶轩交恶了，几年前也只不过是因为陶轩认为他彻底失去了被引导回正道的可能性而彻底将他逐出了嘉世塔而已。叶修求之不得，干脆直接连岛都退了，快快乐乐地跑到他现在居住的这个山区当个异类，钓钓鱼，做做木雕，时不时接几个游戏代打的单子——荣耀这游戏还真挺好玩儿——他甚至渐渐悟出那么点古人说的“请息交以绝游”的意味了。

然而1124又该怎么办呢。执行官一关上他那间小屋的门，他就伸手想把趴在地上和瓷砖亲密接触的1124扶起来。1124一碰到叶修的手指就忍不住抖了一下，叶修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打量他——他倒是真没有碰自己的前面，尽管高潮的临近使得他全身都开始透出粉色。

叶修此刻的心情真是用万念俱灰来形容也不为过。现在他开始后悔自己在执行官介绍1124的时候走神了。他不知道手势，他也并不想就这么草率地把人给办了。

总觉得这么做有点乘人之危的意思，尽管在执行官他们眼中这只是又一个有利于居民们释放压力、寻求快乐的工具人罢了。工具人说到底也只是工具，人就是人。

总之，经过一番拉拉扯扯之后，1124终于开始在叶修怀里自慰了。叶修松了一口气，继而盯着1124的发旋。1124带着一个有点特殊的眼罩——那东西把他的双眼挡得严严实实，好像还连接上了耳朵和鼻腔。叶修很好奇一个小小的眼罩到底是怎么让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成“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的样子的，想来联盟在他脱塔这几年对这方面又有了建树不小的研究。

“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当你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按下开关——”叶修想起执行官最后叮嘱他的话，尝试着按下了控制鼻腔气囊的按钮。

令叶修没想到的是，刚刚还被情欲折腾得几乎无力挣扎的1124，在鼻腔气囊停止工作以后，像一匹真正的狼一样，扑过来咬住了他的脖颈。

02.

叶修对天发誓他只是想试着和1124说句话而已。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皮肤被刺破，紧接着鲜血流出来，大概。

好的，1124绝对不是什么天生的工具人，叶修想，按联盟一贯作风，那群老头子绝对不会将初始设定就设置成这么残暴的模式。然而很快他就再也没能把精力分给这刚刚冒出来的念头了:整齐的贝齿同时也是锋利的。叶修被咬得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进入了1124的精神图景。

入眼是一片苍茫。没有人烟，没有山川，只有无尽的虚无。灰色。白色。织就出一片残忍的空旷。

制度，因果，欲望，社会。都消失了。时间消失了，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叶修试着走了几步:“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回应——声音消失了。
叶修又试着在一片灰白中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雾蒙蒙的，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触碰到这片水雾就恍然听见一阵低声咆哮:1124在警告他。

叶修心下几分讶异，仍旧将手缩了回来。想来现在也摸索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干脆试着取消了精神链接。出来的时候才发现1124在发抖:并非情欲，也并非链接压力，更像是一种隐忍着的愤怒和不甘，那声音让人想起被围困的野兽。

叶修盯着1124的肩膀陷入沉思:感官过载的确可以解释这位工具人先生的表现，但没听说过哪位觉醒者的暴走仅仅只是因为正常音量的影响而已。叶修伸出精神触手开始安抚失控的小怪物，竟然还能分神开个玩笑:也不知道他要是遇上黄少天会是个什么样子。
1124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打湿，牙齿咬住下唇，整个人不住地发着抖。叶修犹豫些许，终究还是伸出手把人揽到自己怀里。

……是个哨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