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缓缓丝竹乐中，瓷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彻底醉倒，伏在清的膝上沉沉睡去，明从龙椅后现身拿着大氅把瓷从人膝上抱起，拆下人发间尖锐的首饰，低声询问着人

“小乖的记忆说了什么？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嗜睡”

“外敌进犯，我被他们分食致死，被我关在高塔上的囡囡疯魔，分裂出了新的灵魂，财宝被外人掠夺，囡囡为了撑起这个家，受了不知道多少致命伤”

凤眸半掩，虚虚的望着底下的人，发间龙角坠着数不清的小链，那是瓷赠与他的生辰礼，每一年都不会落下，在众人欢庆之时亲自戴与他角上，清稍作停顿，很快又接上了话语

“可偏偏他用了自己的身体把你们封印，再次出来的时候，囡囡已经分化成了地坤，我现在也只能查出这么多，剩下的我一碰囡囡就止不住的哭，显然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

明哑了言语，心间泛起的酸痛要把他淹没，他的小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

原本带着软肉的下颚却变得尖尖的，他的腕骨本就比女子的还纤细，刚刚好合他腕子的玉镯都空了大半，病骨支离的脆弱模样

“那往后的日子呢，我们留给他的那些嫁妆私房钱呢？小乖那么娇气，没了人记着他爱吃的东西，他又该不吃饭了”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全部，瓷平日里最宝贵那对玛瑙坠子，当时赌气出走什么都没带，单单只拿了那个坠子，可现在却没有带回来

清抬手握住青年的左腕，露出那带着浅浅翠色的镯

“为了养活他底下的那几个孩子，全当了，只留了玛瑙坠子给了被人抢走的最小那个孩子，只剩这个镯子还是因为圈口太小才没卖掉的，每天就吃些野菜酸果，又或者嚼根草，混着满嘴的血唾沫囫囵的吞了下去”

藏在言语下的痛楚无人知晓，瓷的容貌已经被外面那群狼看到，他们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去发展武力和财力，才能护着青年的那份天真无邪

明月高高挂在天际，鹅黄帐下的人沉沉睡着，满室萦绕着晚香玉的味道，瓷腕骨上被人缠着一串佛珠，拇指大的菩提玉撰写着金刚经，拽回了游离在外的魂魄

秦端着一盏烛台，稍稍撩开帐子看人的情况，见人睡得安稳些了才重新放下帐子

“现在安稳些了，等会儿给他煮点蜂蜜水醒酒，把晚香玉掐了罢，免得娇娇醒的时候熏着眼睛，查查底下的人，既然知道了未来，就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们还没死呢，断没有让娇娇撑着这个家的道理”

容貌各异的人坐在正殿里，相同的便是发上的一对龙角，和鎏金色的竖瞳，隔得不远的地方就是梨花木床

清坐在那儿，用指尖圈着青年的腕，低低念着镇魂经，和着不清不明的意味，把人的魂魄拘留于此，略显昏暗的鎏金瞳晦暗不明，凝望那灯火阑珊

“现在要怎么做？我们无法修改太多的走向，底下的那群人都已经废了，常年的声色犬马早已让他们颓靡，武器亦没有旁人的好，生死离别我从不会怕，我怕的是囡囡的伤会发作，他最怕疼了……偏生还是，这般严重的伤”

秦抽出他腰间佩剑，寒芒落在每个人的面上，断发也落于地上，发梢微微卷起，发冠砸在地面，听得清脆碎玉响，言语惊了角落里的荣华梦境

“解海禁，废帝制，我们不能再拿娇娇的命去赌这个王朝兴亡，我们需要用这一月，去铺好这个新世界的路”

茶盏落了重重一声，穿着单薄开衫的男人错愕的扯着秦的衣领，脊背上的龙痕悄悄睁开了眼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们都可能会死，帝制难道碍着那群狼了么，为什么要废”

“魏晋……我们总不能一直懦弱的躲在一个孩子后面安途享乐，现在碍不了，不代表以后百姓不会反抗，他们不会抢，到那时，我们才是会真正的死亡，无人去挽救这个国，最后的结果就是，娇娇被迫成了那群狼的奴，要生不能要死不得，直到被他们分食殆尽”

秦慢慢抚开人的手，望着人的瞳，月辉下的朱红小痣变得淡了，也有可能是眼眶的红遮住了它的艳，他将魏晋揽进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发丝，滚烫的湿意打透了衣料

“我不希求什么统治天下荣华富贵，我只想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能够安乐的一起生活，不要反抗……好么？我会将一半的心给你，晋儿要乖，哥向你保证，不会疼的”

“我知道了……昭昭的身体受得住么，受不住的话还是把心给他罢，他向来是最娇气的，对罢”

偏偏是这个最娇气的孩子，一言不发的抗下了所有伤痛，撑着这个衰败的国，一点点变回以往的盛世，自己却落得满身病痛藏着，等到今日全部暴发，一个太医就开了五六个方子，整个正阳殿都散着一股子清苦药味

“咳咳……阿哥，好呛……好疼”

低低柔柔的声音穿过纱帐来到魏晋耳边，他脱离了秦的安抚，来到了幼弟的身边，绵软瘦削的身体带着暖意，绕过层层叠叠的帐子，贴到了他稍显冰凉的怀里

小狐狸用爪子圈住了魏晋的腰身，沁着困意的声音埋进了人的颈窝，带着讨好与安抚意味的呢喃

“阿哥身上有牡丹的味道，是去了花园么？要喝阿哥煮的糖水，嘴里都是苦味，咽不下东西”

“昭昭难得不怕阿哥放错调料，到时候煮一碗咸盐水给你灌下去，看你还敢不敢使唤阿哥去给你煮糖水”

瓷知道人的心情好一些了，仍是赖在魏晋怀里撒娇，哼唧着搂紧他的腰，让自己身上缓和的气息填满人的空缺的所有

“阿哥才不会呢，阿哥对瓷向来是最好的，对不对？嘴里真的苦嘛……昭昭求求阿哥了”

（阿哥不要怕……昭昭会把阿哥护着的，就算毁了我这身子也在所不惜，只要，阿哥能平安活着）

青年从没有打算告诉旁人他的计划，瓷想用他自己，去换兄长阿姊们的平安岁乐，不管事成与否，无人可以将这棋盘逆转，孑然一身斗胆与苍天博弈

这次，是他赢了，青年脸上洋溢着温软的笑，声声句句藏着无人知晓的心思

“阿哥……阿哥～答应昭昭好不好？”

他软着声音，用着自己最熟稔的姿态去和人撒娇打诨，狡猾的小狐狸平放好耳朵，任着人去触碰自己柔软的肚皮

原本上挑的艳丽眼尾却在此时软软下垂，齿尖抵着殷红唇瓣，像极可怜兮兮的小兔子，秦和元靠在床架上，含笑看着被人撒娇弄得耳尖通红的魏晋

“晋哥答应他罢，你要是不答应榆儿啊，他可是会像唐姐叫的小年糕一样，黏你两个时辰都不带下来的，晋哥你是不知道，上次为了央我给他弄个酥饼吃，整整三个时辰，追着我喊好元哥～哥哥～又扯衣袖又抱腰的，一点都不害臊”

元捏着嗓子学人撒娇耍赖的声音，五千年的小狐狸难得羞恼的拿软枕一把砸了过去，雪白小脸被气的通红，张牙舞爪的想要朝着人的胳膊来上一口

生病带来的脆弱瞬间少了很多，闷声钻进清怀里告状，耳朵尖尖烫的吓人

“阿兄……元哥他欺负我，我不管，我要阿兄帮我教训他，不然，不然囡囡就要闹了”

平日在会议上的淡漠疏离的瓷，漠视着所有争吵，帮可怜的小鸽子挡个酒瓶子和可乐罐什么的，免得他又向世卫哭诉羽毛要掉光，神性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家人面前却是一副黏黏糊糊，生活不能自理的娇气包，年糕团子，哥哥姐姐一戳就漏气黏上去的那种

“这么严重啊，我们把囡囡送他的生辰礼藏起来，不要给他了好不好”

清挑了挑眉，意示元麻溜的过来哄人，一手端过魏晋递来的糖水，红釉瓷碗很衬人的肤色，冰盒散着白气，里头盛着些荔枝龙眼一类的水果

清甜的味道成功的把小狐狸勾了出来，却还装着矜持的模样等着人喂，元收到眼神后也凑了过来用签子戳了个荔枝喂过去

“好了好了，元哥逗你的，榆儿不要生气好不好，都是我这张臭嘴的错，该打，来来来，我自罚喂榆儿三颗荔枝”

秦从前就盼着这样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嬉戏打闹，他的娇娇儿，可以无忧无虑的在盛世之下翩翩起舞，红袖迢迢如月，坐在莲灯上等着人接他回家，再唤上几声阿兄，温甜入梦

他也曾看过人的记忆，漫天血光，耳畔是绝望哭喊，每一次的提刀都在消耗瓷的情感，逼他走上一道不归路

秦比谁都知晓瓷的情感表现，虽说现在他仍在笑着闹着，但更像模仿别人表露的情感，不动声色的观察，在触碰之时的僵硬，不算明显的小心翼翼

“娇娇累了，先让他再睡上一会儿罢，时空反溯不是闹着玩的，我陪着他，也好让他安心”

秦伸手拍了拍元的肩膀，把青年从他怀中捞出来，众人也识趣的全部退了出去休息，留两人在殿里待着

刚刚才是闹了一会儿，瓷又迷迷瞪瞪的想要睡了，护着自个的肚子不让人碰到，强撑着自己不彻底睡过去，揪着人的衣袖说话

“哥……小湾还没回家，我要去找他，外头没有人能安抚他，他会疼的”

“他就在家里，现在很晚了，娇娇先睡觉好不好？你刚刚诞下藏不久，需要好好修养”

秦将一段袖子放进瓷的手心攥着，掩去他发间龙角，时间的反溯影响了瓷的外貌，还未在这个国家诞生的制度让他失去了右瞳的红

双瞳如同裹满粘稠蜜糖的黄金，在光晕下缓缓流动，沁溺了日不落帝王和十三洲小王子的心脏

“我想见我的孩子们，哥明天唤他们过来，好不好？”

秦低低应和，青年原本带着锋利弧度的脸颊线条一点点变得柔和，胸前微微隆起，身量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在这个时间段呆的越久，瓷身上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雌雄莫辨的美丽最是动人的

领地意识体的诞生需要载体，国灵便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不像旁的国家那般放滴血割块肉就算诞生，瓷用最能养护意识体的方式，用腹腔承载将他们诞下

直到王朝覆灭，他将血肉分离，造出了一个虚妄的借口，一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瞳色的少女，外头的那些个国家都以为是双生子中的女性生下了他们

“现下的日子哥能护着娇娇，你不必去剔骨幻人，也不用剜心割血，铃音是个好孩子，若她诞生的代价是让娇娇濒死，我宁愿拼了这条命也不愿意让她出现”

寂静无声的空间突然响起一声轻轻柔柔的笑，飘渺虚无的落在人的心上，粗粝的指被人牵扯着隔着衣料抵住心脏，触到了一片狰狞伤疤，他说着话，泪痕沁湿鬓发，砸下一地玉珠

“哥……我的小扶桑不见了，小湾也被人带走了，阿兄死在了承德殿，一口一口的血肉被他们吞进了肚子，打断龙角折断手脚，挂在城墙之上让人观赏，好多血……疼的我想死啊”

青年瞳中的颜色变换不清，糜烂花枝爬上他的面颊，宛若降世恶鬼，刺目通红顺着嘴角流下

瓷发了疯，入了魔，嘶哑的吼出他所有的怨念，寝衣开满了大片红莲，原本只有一边的龙角抽条疯长，眼周出现细小鳞片

“我怨这吃人的世，恨这千百遍的美好，他们哪里来的胆，去动阿兄，我本就是自愿选的暗，何须你们去承这苦厄”

青年从榻上起身，长剑如虹贯日，落了他满身星光，眸中月光盈盈，刺落千千万人的虚妄之梦，绫罗绸缎盖不住他骨中出现的阳，他拾起小小玉珠，用了些力气把玉珠塞进秦玉佩的镂空中

“哥，不要拦我，也不要……让我恨你，苏儿体内的三十万冤魂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哭嚎着问我为何不救……这次事了，华夏就只会剩下一个领导者，她唤……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