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吹灰不起
注：破折号之后的句子均引用自博尔赫斯的短诗。戳此为原文和译文。
我给你 正文——

01、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黑瞎子散漫地倚在门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花生壳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时能听到它们被碾碎的哀声。

他捏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嘴边，舌尖慢慢滑过将它卷了进去。墨镜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直直地望向吴邪。

“徒弟，就这么走啦？”黑瞎子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过来给师傅一个临别的拥抱。”

院子外的铁栏有点锈了，开合时发出刺耳的噪声。

吴邪跨出门槛，头也不回道：“我都出师多久了，你还要占这点口头便宜不成？”

黑瞎子在他背后摇了摇头，发出笑声：“吴小佛爷排场大啊，谁知道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让吴邪无端不舒服。他不由攥了攥拳头，还没出声就听身后一点轻得跟猫似的脚步声。黑瞎子从背后将他揽在怀里。

黑瞎子低叹道：“我就不该指望你。”

吴邪半是认真地说：“现在唯一不指望我的人就是你了。”

“我没在说你的计划。那些个破事，我一点都不在乎。”黑瞎子说。忽然换了一条腿的重心，手赞叹似的从吴邪的耳垂一路摸到他的脖子和颈窝，再从这些脆弱的死穴里轻抚下去。他在他耳边道：“我原本还指望着，你能对你自己诚实一些。”

也对我好一些。

黑瞎子的话仿佛是滚热的，几乎烫伤他的耳根。吴邪游鱼似的从黑瞎子怀里滑出来，侧身怒目而视，薄薄的绯色从耳尖到耳垂渲染成一片。

黑瞎子给了他一个得意的微笑。那种画上去的笑，年月久了，颜色渗透进去，撕掉一层还有一层。

吴邪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走时的脚步，比来时还要仓皇得多。

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墙角的拐弯处。这本该是黑瞎子能看到的场景。

然而事实上，黑瞎子只是靠在墙边，望着黑暗里那一点隐约有光的模糊的轮廓，逐渐散去。他的世界又暗了下来，冰冷而死寂的一片。

看吧，看吧。接着看吧。

那一点光，你还能看多久？

02、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他在沙漠里产生过很多次幻觉。

其中相当一部分，甚至称得上美妙。

他看见在白天与黑夜交接的时刻，那一瞬最为混沌的黄昏时分，吴邪应允了他的种种都逐一实现。

可他的幻想既不属于黑夜也不属于白天。不过是黄昏倦怠时，他在风沙里隐隐看见的不是甘泉，不是绿洲；却胜似甘泉，胜似绿洲。

吴邪仰在躺椅上午睡，一直睡到斜阳西下，落日熔金。他睡得那么稳，膝头的书页没有掉下去，依旧保持在黑瞎子离开时的那一页。

黑瞎子回来时，难得没有做什么讨嫌的事情。他捡了一朵玫瑰，昏黄黯淡的颜色，夹在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吴邪醒着的时候有多草木皆兵，睡着的时候就有多心无旁骛。

夕阳半沉下去，烈火轰轰然烧向地平线，迸溅出一种金属般冰冷的、金灿灿的光。

那一轮太阳，酷烈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吴邪睡得太舒服，嘴角自然地翘着，睫毛柔顺地弯着，落下一点透明的影子。他脸颊和脖颈上纤小的汗毛，在没有温度的斜晖里显出温暖的金色，侧着的睡颜看上去纯真娴静。

黑瞎子亲了亲他的鬓角。

他后来不知怎的发现，吴邪的书一直都没看完，自然也没能看到最底下的一朵黄玫瑰。

此刻依旧是黄沙接着黄沙。他已失去了所有装备，只剩一个装蛇的竹筒子。走到最后几乎神志不清，凭着扎在心尖上的刺所带来的疼，本能般执拗地前行。黄沙渐渐散去，吴山居的边廓隐约可见。

这一回是真的吗？

他明明是一只纸老虎，却竭力掩饰自己是纸糊的事实。他歪倒在吴邪的躺椅上，眼睛一闭就要昏睡过去。

然而风沙尽散，那一点幻想中的残影也随之消散。黑瞎子在酷热之下一身冰寒地醒来，站在茫茫的大漠里，天空上有灼灼的太阳，有悠悠的月亮。

如果地狱拥有时刻，那么地狱必定处于永恒的、疼痛的黄昏。

求而不得的黄昏。

03、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和失败来打动你。

黑瞎子站起来闲适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往灌木丛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众人围坐着篝火的场景。那对叔侄俩坐得远远的，仿佛正低声商量着什么。吴邪瞪着他的三叔，却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黑瞎子的视线隐晦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停驻在吴邪身上。打量了好久，方笑意盎然道：“小三爷，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不大不小，一些各怀心思的伙计自然也听见了，抬头打量。他是道上出了名的笑面煞，指名道姓地叫走吴家的那瓶半吊子，倒是很有几分深长意味。吴三省当着人面不好发作，只微皱眉头拍了拍吴邪肩膀，暗中捏紧了。吴邪也觉心头不安，却是安慰地看他三叔一眼，便起身随黑瞎子离开众人驻扎的地方。

“这位……哥们，有什么事非得私底下说不可？”越往密林深处走，吴邪就越是惊疑不定，一双眼睛清澈黑亮，毫不遮掩的警惕之意。

黑瞎子扫视着林间树丛，终于停下来，吴邪险些收不住步子撞到他背上。他转身逼近，咯咯地笑：“倒也不是非得私底下说，只是怕众目睽睽的，小三爷脸上挂不住。”

他几乎一步侵入了吴邪的心理安全距离，罩下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语气听上去又甜蜜又险恶。吴邪心里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丛林里落叶铺就成厚重而柔软的地毯，树根虬结，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在地。吴邪慌乱之下一个趔趄，身子后仰，眼看就要撞上背后的一株老树。然而后脑勺并没有传来意料中的磕碰感，却垫着一个柔软烫热的东西。吴邪睁开眼，黑瞎子几乎贴在他身上，精壮胳膊径直擦过他的脸庞，掌心垫在他后脑勺下面。

吴邪先是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声“谢谢”，下一秒就瞪大了幼兽般的眼睛，猛地发力想将黑瞎子推开。他爆发力却也不弱，可这奇怪的伙计竟是纹丝不动，反而贴紧了，呼吸若有若无地吹在他耳际。

吴邪一下子头皮发麻，耳尖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好看地晕染至脸颊。这脸皮该有多薄。黑瞎子看着有趣，正想进一步逗弄，吴邪就已曲起手臂抵在他的喉结处，咬牙一字一顿道：“放，开，我。”

“小三爷不想听听……我想说什么吗？”黑瞎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低又哑，千锤百炼的引诱和戏谑。

“不想。”吴邪毛都炸了，几乎低吼出声，“我三叔雇你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黑瞎子手指一拢，不轻不重地抓着他的头发笑道：“这一路都是什么情况，小三爷是明白人，不会看不清楚吧。你难道觉得，三爷还付得起我的佣金吗？”说着，另一只手拢住他修长的脖子，指尖不引人注意地摩挲他的下巴，笑得又像轻慢，又像不满。

拖把那边的伙计是不可靠的，他们这边最大的筹码就是黑瞎子。万一他倒戈相向……可他这话又不像是要反水啊！吴邪猛然意识到什么，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仿佛明白了他这话底下的狎昵的暗示。

黑瞎子含在喉咙里的闷笑堪堪爆发。他突然放开了吴邪，撤开半步说道：“懂了吧？所以离我远一点，不要理我。”

吴邪骂道：“疯子！”一边往后退一边瞪他，胸膛剧烈起伏，又像是把骂人话全忘了，有点哑口无言的样子。退到某个距离，他撒腿就跑。

黑瞎子看着吴邪跑走的方向，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笑够，他浑不在意地往密林深处瞥了一眼。张起灵走了，那股迫人的气势自然也消失了。

黑瞎子吹了一声口哨，好整以暇地沿着原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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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 完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是博尔赫斯于1934年写的一首短诗，我读到时一下子就想到了黑邪。这篇《我给你》一共三个片段，每个片段都是为诗句而写，算是有感而发。
片段排列顺序与时间线相反。第三个片段，黑邪刚认识没多久，瞎子实力诠释“不作死就不会死”，而他的结局，第一段里大家都能看到。
不过想给大家分享的不是我写的东西，而是我引用的东西。我千字万字都写不出黑邪的感觉，大佬却无心插柳，用几行短诗就瞬间命中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