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光转过来，格尔曼的半边身子骤然被照亮，男士双排扣礼服的褶皱被光影雕刻，她还是那样：金丝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男士服饰穿在身上也不显奇怪，反而有种相得益彰的冷硬和孤僻。

　　达尼兹成为神使后，每日布道、讲经，穿过有着绚丽彩窗与壁画的长廊。其中有几幅是安德森受邀所绘。当时是由曾经同行的达尼兹给安德森寄信联系说，希望他可以在一段旅程结束后来到拜亚姆的愚者教堂绘制格尔曼相关事迹的壁画，因为当年相处过一段时间，想必当事人更能描绘出她的神态。曾经半神以下的最强猎人已经在前些年一次冒险中突破了半神，海上关于他的传闻愈演愈烈。他确实是在活动着的。这与格尔曼不同，曾经的疯狂冒险家销声匿迹了这么长时间，但带给海盗的震慑威力不减，街头酒馆大声聊天的海盗们坚信这只是她的一个小把戏：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然后突然从暗处出现，取走价值千镑的头颅。有些亲历过狩猎的招待甚至会眉飞色舞地向他们描述狩猎的过程：一如既往关于妓女、权力和宝藏的喧闹聊天中，头戴半高丝绸礼帽、身穿双排扣大衣的女人突然从人群中凸显出来，右手覆盖着人皮手套，鞋跟踩在地上悄无声息，金丝眼镜闪过一丝光亮。众海盗四散奔逃，酒馆内像煮沸的水，但没等人们跑出太远，伴随一声枪响——

　　砰！一切结束了。招待把啤酒放在桌上，笑着摇头：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她已经完成狩猎，抓起尸体摔到前台，撞翻了许多杯子。接着她开口对酒馆老板说，替我代领赏金，交到旅馆。那或许是这辈子我唯一一次站在疯狂冒险家面前听她说话，谢天谢地，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

　　很经典的场面，达尼兹早已不陌生，但还是坐在那里听人说着，慢慢喝完一杯南威尔啤酒。据招待所说，格尔曼点了一杯店里的南威尔啤酒，掏出便士滑给他，坐着在他面前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倒在海盗的脸上。做完这一切，她又安静地离开了。人群自动为她向两边靠去，如同风暴教会的水手讲述的传说，风暴之主座下天使高歌着将海洋分为两半，使得信众可以从海底通过。她的大衣随风而动，没有人敢说话，直到女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安德森回信来得很快，表示自己虽然对相关知识熟稔于心，但在此前从未有过壁画的经验，多是在纸上创作。不过他愿意为此学习。

　　关于壁画的内容，他和半巨人们商量了很久，首先否决了烤蘑菇的场面，最终敲定的场景是在黑暗的神弃之地中执灯的救赎天使。安德森来到愚者教会倾听格尔曼引领众人前行的故事，一手压在素描纸上随意地勾勒线条。达尼兹凑过去，问你还能准确地画出她的相貌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多年未见不代表记忆就会减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安德森笑着说，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他的画技可能相当不错，从未受过艺术熏陶的达尼兹盯着纸张心想。或轻或重的线条交错这组成了格尔曼的脸。那是一张五官极为深刻的冷峻面孔，笔触并不细腻，但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神韵却相似到令人惶恐。

　　达尼兹静静地看着纸，发现自己确实是太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再次见面是由他人描绘，摒除掉站在女人面前的所有情绪，达尼兹审视起自身，悲哀地发现这昙花一现的冒险家像一簇花火砰地将自己点燃。

　　于是燃烧许久。

　　安德森没有解释为什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准确画出疯狂冒险家的侧脸，猎人之所以是猎人，不光了解猎物，懂得伺机而动、布下陷阱，也同样清楚另一个猎人在树皮上刻下的印记。达尼兹能够察觉他对格尔曼的感情，他也能清楚体会达尼兹的守望。一条野狗被人栓起来了，最后摇着尾巴每日去码头等候一艘归期不明的船。很难说是酷刑还是希冀。安德森不再等待，是因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死亡当头也可以微笑的无情者。

　　壁画的创作用了近两年的时间，画面里格尔曼的脸在灯光照射下呈现出威严而神圣的光辉，睫毛被火光染成金色，这个细节被某天盯着壁画发呆的达尼兹发现，那一瞬间被察觉的事使他惊颤：金色的睫毛像是某个不可狎弄的秘密，愈发让达尼兹沦陷其中。他本不该记得，但事实如此，达尼兹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细节——灯塔的光转过来，格尔曼被橙黄的光芒照耀。她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睫毛如同春天幼鸟的羽毛。

　　他只好祈祷请求愚者先生的原谅。

　　神明，我爱上了您的眷者，却无法让她为我停留。我承受着这样的苦痛，却远远比不上她正经受的考验。这样的认识无时无刻让我被自责之火焰灼烧，神明，我祈求并满怀期待地等待您的苏醒，正如我渴望她的归来，渴望她再一次悄无声息、没有预兆地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如此强势、无理、耀眼。

　　达尼兹站在教堂的彩窗下，那幅彩绘玻璃窗描绘的是愚者座下救赎天使在圣典中的形象，夸张的人物画与格尔曼给达尼兹的真实印象并不太相符，更贴近神弃之地众人心中带来福音的天使。天使提灯、持枪、神圣而虔诚。

　　救赎天使的彩影朦胧照在神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