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透玲珑的冰晶在暴风呼啸中打着旋飘落，呜咽如天神泣泪。
　　今年的初雪，来得太早太早了。
　　焦躁不安的心始终无法平静，影在窗边静静打坐，脸色不甚好看。屋内另一边正看顾砂糖的纳西妲忽然“嗯？”了一声。
　　“什么事？”
　　“精神空间里那个入侵她身体的意识突然间虚弱了很多，”纳西妲说，“看来校长那边已经成功了。”
　　要使用禁术，单纯依赖「法则」内所能修炼的法力远远不够，还需“漏洞”直接或间接的法力供给。当这一来源被切断，禁术使用者不仅力量上大不如前，遭到的反噬也并非凡人之躯所能承受。
　　这本该是件好事，两人却没有什么庆祝的心思。这雪下得反常，时间不对也没个轻重，转眼间整个学院已被淹没在一片刺眼的白里。
　　高天之风如此躁动，想来那位司风的神明此刻处境算不得好。
　　“……那边还有摩拉克斯，”影抬头望向灰寂的天空，手轻轻按到窗玻璃上，“如果他们都不能阻止意外的发生，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质疑「法则」维系体系的合理性。”
　　
　　
　　「法则」这东西简直死得不能再死，要不是他们苦苦支撑，“漏洞”早该取代它了。
　　——这是钟离第一千二百三十次尝试修改「法则」后得出的结论。
　　刚和他签订契约时，它偶尔还会给些答复，如今对他的举动只冷冰冰地接受或拒绝，修改的成功与否还需他自行探知。钟离猜想，大抵是创生之初维持它“思考”的最后一丝能量要用尽了。
　　早先为了测试能够修改的范围，大大小小的更改他都尝试了许多。剥夺伊斯塔露权能、更改神明对应的元素属性之类听起来就非常离谱的那些理所当然都失败了——假若“不小心”成功他也会改回来，否则简直要乱套。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倒是很好改，他已借此对「法则」修补完善了一番。
　　如果“漏洞”知道此事，必定会嘲笑他拿了如此重要的权限还不拿去捞好处，在这儿兢兢业业净干那些有的没的。
　　自从为了救真而数百次修改无果后，钟离逐渐明白面对规则之外的力量，本就不能寄希望于规则本身。
　　可这一次，他已别无选择。
　　意识空间里，他再次闭上眼，手掌笼着金色光芒向前探去。
　　
　　
　　「第六卷第十五条：日月千风同质同源，授以常世大权。……其权互补，亦相为限。」
　　「第六卷第十六条：时循千风而变。」
　　
　　
　　前一条分别赋予了伊斯塔露和温迪时间与风的权能，属于重要的极密部分，修改权限不对钟离开放。
　　后一条只有短短一句话，概括了世界运转的规律，也是对两人权能关系的规定，这六个字本身拒绝修改。
　　但似乎可以在后面做增补。
　　这是最后的机会，倘若连修改最为机要的条例之一都不能将风带回他的身边，那他也只能沉默着接受这一切。
　　四周的法力流转仅仅平静了刹那，下一瞬，整个空间里的岩元素气息暴动起来，向着某处汇聚。
　　群山崩裂，天星坠落。
　　飞沙走石的撞击声仿佛持续了千百年之久，才终于尘埃落定。
　　
　　
　　「第六卷第十六条：时循千风而变。日月不休，则千风不止。」
　　新增的部分没有被抹去，他成功了。
　　这是摩拉克斯对「法则」的第一千二百三十一次修改。
　　
　　
　　明知自己的意识空间里不可能有别人，钟离还是若有所感地回头，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地看见一片空茫。
　　他当然看不见，站在五百年前的恋人身后目睹了全程的温迪坦然望向对方鎏金的眼睛，目光描摹着那恰到好处的形状。
　　“摩拉克斯，对不起，”尽管钟离听不见，温迪还是说了，“……之前不该怀疑你的。”
　　他走上前张开怀抱，用没有重量的灵体隔着漫长的时空从背后抱住了对方。脸颊贴在坚实的后背上，似乎还能听到胸腔下炽热的心跳。
　　场景似乎又要消失，眼前慢慢变得模糊。眼睛不知为何有些难受，温迪抬手，碰到了滴落的泪水。他略带艰涩地开口：
　　“但是，你还是个骗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诞生于千风中的精灵，在法力耗尽后的危急时刻，会重归千风。通过修改「法则」，那缕风不会随时间流逝逐渐磨灭，而是在日月的轮转中寻找时机重新凝聚力量……原来是这样的么。”
　　“嗯。不过对你们而言，普遍的认知只有这段话的前半部分。”钟离礼貌地给伊斯塔露递了杯热茶，后者“啧”了一声，语调阴阳怪气：“我要是巴巴托斯，高低得给你发张好人卡，哦不，好龙卡。唾手可得的大权就这样放弃了，哎呀，可惜呀。”
　　最高维护者对他的误解可以说是根深蒂固，钟离对此有些头疼：“很早之前我便坦言过，我无意于此。世界需要秩序，维护它的平稳运行是我的意愿——或者说，是我们的意愿，仅此而已。”
　　“哪怕为此接受本不该施加于你的，来自「法则」的束缚？”
　　“我获授了权能，这是一起公平的交易。”
　　伊斯塔露长舒一口气，诸般陈年旧事在回忆中翻涌而起，又如烟消散。
　　“……关于先前的一些误解，”她说，“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钟离只是看向仍在昏睡中的温迪，“还请校长保重身体。”
　　「日月不休，则千风不止。」
　　细细琢磨一番，校长窝在椅子里几乎笑出眼泪。她当然知道钟离这样改是因为「时与风」同位一体的关系使「法则」更易接受有利于维持稳定的修改，但微妙地有种他亲手给她送了个把柄的感觉。
　　难怪方才魔物要袭击她，钟离比她本人反应还快。
　　
　　
　　随着空间主人的法力回归，调节法术重新开始运转。窗外飞雪漫天，屋内却好像烘着火炉。
　　灵脉的修补工作也得以继续进行。伊斯塔露一边调动法力，一边问：“所以说现在要等他灵体的法力完全枯竭散作千风，而后随时间流转在某个合适的契机醒来……？这也太久了，再来五百年都不一定够。还是说，你要再次修改「法则」？”
　　“从告诉你的那一刻起，修改的权限就被回收了。 ”钟离沏茶的动作不紧不慢，过去五百年间他已经竭尽所能完善了「法则」，再没有可更改的余地，权限对他而言已不重要。
　　“那得等多久啊，特瓦林估计都不想干了。要不我直接给你个荣誉风院院长的头衔？”伊斯塔露嘀嘀咕咕。
　　“确实要等，”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响声，“不过不是等他过几百年自己醒来，是等你修补好灵脉。”
　　“你居然还有别的办法？”
　　钟离失笑：“都说了我有读取核心存储的权限。换做你在早已了解最初的禁术是什么的情况下，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这边估计还要几天……他伤得太重了。”伊斯塔露迅速评估后道。
　　长廊里仍亮着不熄的烛光，拖曳一路的斑驳血迹已然干涸，被化作尘土的魔物遮掩了大半。钟离向茫茫大雪中独自走去，许多事情还在外边等着他处理。
　　
　　
　　突如其来的异常风雪让整个学院临时停了课，宿舍楼里的温度调节法术也提前启用。万叶拍落肩上少许未被法术抵御在外的雪花，一些不明所以的学生在风院一层大厅里嬉闹着赞美早到的初雪，直到有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了吗，今早我们院一级生的元素反应论课上出现了禁术袭击！”
　　万叶上楼的脚步顿住了。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那是因为用的禁术太厉害，在场的所有学生都还在医务室待着，哪有人传消息出来啊。我也是刚才给医务室送东西才知道的。”
　　“学院也真是的，这还不发通告！”
　　……
　　“打扰一下。”
　　正在努力描述自己所知情况的学生被人拍了拍肩膀，循声望去，看到白发里带着一缕枫红的少年忐忑不安的神情。
　　“请问那个被禁术袭击的一级生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被学院高层直接带走了吧，”被问的人努力回想道，“我对他有印象，看起来蛮可爱，不过挺惨的。听说上次实战考核被袭击的也是他，只是当时钟离先生出手拦下了。可惜这次……”
　　
　　
　　“你们在议论什么？”
　　严肃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望向门口，在看到正走进来的青蓝长发男子后皆是大惊失色：“特瓦林先生！”
　　“今天的事情大家或许有所耳闻，”特瓦林道，“稍后学院会出一份官方通报，现在就都回去吧。”
　　即使自由如风院学生，在绝对的纪律面前也不容违抗。部分学生虽说心里不愿，还是老老实实离开了一楼大厅去找自己的宿舍。
　　顷刻间，只剩万叶和特瓦林面面相觑。
　　“是你，”特瓦林看着万叶，“还不回去吗？”
　　“温迪……”
　　“他会没事的。”
　　万叶低下头，内心做了一番挣扎，终于抬起头问道：“两次禁术的袭击都在针对他，他身上的风元素气息也纯澈得不像一般人。与此同时，他和钟离先生的关系似乎过近了。”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那些秘辛，他特意把温迪和钟离的关系模糊了。
　　特瓦林颔首：“那么，你的结论是？”
　　“我们的院长，”万叶问出了琴曾经问过的一模一样的问题，“真的是在沉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