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想说点什么吗，卫宫士郎先生？”
指腹按压在纸角轻微变形，从凹陷的地方放射性地蔓延出一道道纹路。爬，向上，爬，向下，向左，向右，爬，爬，向每一个方向。砖和砖之间的缝隙间卡了一颗塑料制的钻石，反面的涂层已经斑驳，微弱的光亮从仅剩的底部晃动出来。被提问的青年没有说话，发丝投下的阴影将表情藏在了沉默中。
“你明白你必须接受治疗吧？还是说你宁可丢掉工作也要坚持你那毫无意义的抵触心理？没想到卫宫先生也是这般的人，入职时的宣言与决心看来也只是一时热血罢了。还是说不过是敷衍了事？为了生计做出的虚伪，日复一日挣扎在麻木与倦怠中，他人的痛苦、泪水、求助……”
“够了。”
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毫无波澜的深渊，医者住了口，并没有被无礼的打断惹恼，反而慈爱地露出微笑。钟表运行的声音击打在墙壁上，吞咽的动作刮疼了食道。青年这才注意到刚刚兀然开口使嘴唇造成的撕裂，腥味成瘾地勾起施虐欲，他尽可能地将注意扯到桌子的漆面上，动作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下。
“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心理医生，”眨眼。“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说你是最好的。”
讽刺没有减少嘴角一丝笑意，也没增添一点眼里的生气。纸张发出声响，呼吸发出声响，心跳发出声响，一切发出声响。卫宫强忍捂住耳朵的动作，端正坐好注视着对面的医生。
“我猜大概和患者有关吧，不配合的羔羊自然会离群走失。”年长者回击道，“如果你还想康复，就请不要拒绝治疗，卫宫先生。”
他皱起眉头，有一种猎物被盯上的刺痛感一瞬间流过全身，但浑噩的脑袋已经不容许他考虑得过于细致。眨眼。对面人身上多出来的眼睛闭上，又恢复了普通人类脸上仅有的两只眼睛。声带干涩异常，他又无法发声了。
“言峰。”
他最后也只是挤出这样一句话。
【2】
他抬不起他的下巴，雨水不断地从唇齿间汹涌地流出。窗户空旷地响着，言峰带着暧昧不明的微笑看着他。眨眼。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做到的，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太多了，太多了，他几乎完全裸露在他面前。寒气渗透进房屋，他想蜷缩，可那目光迫使他进一步伸展。太多了，太多了。眨眼。停下，停下，停下，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很好，”言峰终于发出讯号，“你能表达出来已经是一种进步了。我明白这对你很不容易，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一定记得按时吃药。”
卫宫如释重负，悬在头顶的疲惫终于随着治疗的结束袭向了他。眨眼。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他看向言峰，一瞬间颧骨处的第三只眼睛就闭上了。
“能借我把伞吗？”
“我去找找。”
男人退出了房间。眨眼。奇异香甜的霉味飘散充满了房间，墙上有一道道裂纹，仿佛置身于花海中蝴蝶的薄翼之下，身体都飘然起来。煽动翅膀，光洁的瓣沾染上颗颗花粉。眨眼。下落，为什么下落？下落。眨眼。椅子好硬，扶手上的皮一点点剥落，雨下的好大。没有人，谁在。眨眼。谁在说话？眨眼。谁在求助？眨眼。在哪？眨眼。
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言峰。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眨眼。
青年被猛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吓了一跳，卫宫这才意识到灯泡坏了。言峰半真半假地皱起眉头装出一幅遗憾的样子，他顿时便明白了男人想说的话。
“抱歉，最后一把伞也被之前的患者借走了。”
闻声，他点点头，没有戳破心照不宣的事实。
“灯该换了。”卫宫士郎说。
雨大的很，外面一点都看不见了。
【3】
年长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处理那块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最近很焦虑，在忙那件断手案？”
血是红色的。渗出来了，渗出来了。
“不可能好吧？我还通不过测试。我在整理卷宗，在……发现了一些老案子。”
眼睛是红色的。纹路是红色的。
“是吗？”
“啊，是啊。有几起无头案很值得注意，和最近的感觉很类似。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同一个人。”
头发时蓝色的。耳饰是银色的。
“你应该跟我讨论这些吗？难道……”
“我知道我知道，话还真多啊，言峰。你们不是有协议嘛，不然我也不会来这。说起来，这是什么肉啊？我怎么没太看出来？”
“是狗肉。”
“狗肉？”卫宫看着那惯常的笑容莫名地感到一丝阴森，他甩甩头，言峰额头的眼睛在完全闭上的最后一刻前都阴恻恻地盯着他。有点恶心，他继续手上的工作。“这狗可真大，还多出一点，你想吃凉菜吗？”
“随你。”
黑色的影子蠕动着遛进衣服下摆，笑声不绝于耳。
眨眼。
【4】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黑色的眼圈在惨白的皮肤和枯槁的红发下格外显眼。吸了口气，水龙头响了起来。
冲向底部，口水流下。膏体残留了点，毛发沾上泡沫。眼睛。细腻的，稠密的，沿着嘴角满溢出来。再深一点，再深一点。谁的眼睛？恶心，呕吐，恶心，忍住，再深一点，摩擦，抽出，摩擦，抽出，摩擦，抽出。再深！再深！
言峰的眼睛。
他俯身抓着瓷质的边缘剧烈地呕吐，身后的人冷冰冰地笑着。
“还好吗？我听见声音立刻赶过来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卫宫没有说出来，连瞪向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白色，灯明晃晃地钻进脑袋胀满了所有空间。地上又冷又硬，就像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男人。
“我没……”十三只眼睛一同骤然袭来，卫宫抽搐地躲了一下没来得及逃走。“……事。”
“你确定吗？”
暗淡的眼睛像是已经死去。十五只。太近了，他几乎能听到呼吸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言峰的发看起来那么硬，光洁的额头下是剑锋般的眉毛。他忍不住伸手，眼睛依旧没有闭上，他马上就要摸到冰凉的眼球。
他抚摸发尖，抚摸肩胛，抚摸脊背，抚摸四肢，抚摸内脏，抚摸■■。
【5】
卫宫士郎挖出第六百六十六颗眼睛，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