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鬼了。
        你心想。
        小鬼学能耐了。
        感到头昏脑涨，不知道到底是宿醉还是长期熬夜的缘故。你用力按压着抽痛的太阳穴，企图以痛治痛。
        周围的布置完全不是你所熟悉的环境，这一点你知道，大概在十个小时前，是你自己欣然选择在这里留宿。
        ——真他妈见鬼了。
        你气到忍不住捶床。
        如果想要三言两语就讲明白这件事情，大概只需要从两天前说起，但若想捋清所有问题，大概要回忆到……啊——完了，头痛到完全算不清楚，差不多就是自己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的时候。
         
        “喂，”外面有人敲门：“该吃饭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努力冷静的你干脆翻身背对着房门，两眼一闭，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嘎吱。”
        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从那拉长的门轴声就能听出门外的人有多么谨慎。
        臭小鬼。
        你又在心里愤愤骂道。
        来人走近你的床铺，站在床边静默了许久，就当你快要装不下去想要悄悄睁开眼睛时，对方继续有了动作。
        “真是的，”原本耷拉在腰间的毛毯轻柔地盖在了你的肩膀上，你听到一句很小声的牢骚：“这么大年纪了睡觉都还不老实吗？”
        ……妈的。
        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今天的天气应该很好，可你并不想离开房间。你摊在床上，思考着在到达下一个岛屿前避开与所有船员打交道的可能性。
        结论当然是不可能。
        隐隐有交谈声从走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聊天的内容，两个人的声音都有种久远的熟悉感，是跨越了多年的，深刻停留在记忆深处的熟悉。
        唉。
        你从床上坐起身，叹了口气，一时有些感慨。
        竟然都这么多年了。
        “哈？你的意思是她不是在睡觉，装睡只是不想看到我？”
        ……
        该死的基拉，脑袋依旧那么聪明。
        “这个臭女人……”
        基德的怒吼隔着一道墙似乎都要把你的耳膜震破，你干脆整理好衣服翻身下床。在你穿好鞋子的那一刻，房门又一次被打开，与之前相比，这次的动作可以称得上是相当粗暴。
        “嗯……”你站起身看向来人，漫不经心地对他招招手：“早上好，基德？”
        “说什么‘早上好’，我来叫你吃饭，你却对着我装睡，”记忆里红发刺头的小矮子身型已经变得高大挺拔，以你的身高甚至才能到他的肩膀。基德怒气冲冲地走向你：“搞什么，你这个女人是在耍我吗？”
        紧跟上来的基拉闻言一个踉跄。
        “嗨，基拉。”你完全无视了基德的怒火，笑眯眯地和基拉打招呼：“昨晚你们都太能喝啦，害我睡到现在。”
        “……姐姐。”基拉对你点点头，观察了一下局势，决定还是带上门离开给你们留下空间。
        两个人默契的一来一回，留基德独自暴躁。
        “喂！”基德扯过你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留在脸上的两道深刻的伤疤给他更添几分凶相：“明明是我先和你说的话！”
        “噢，”肩头的骨头被他死死捏住，有些疼，但你还是好声好气的和基德说：“可是基拉对我的态度比较好啊。”
        基德气得跳脚：“他什么都没有和你说，是你这个死女人先和他打的招呼。”
        “是这样吗？”被拆穿后你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笑着说：“可是基德一直在‘臭女人’‘死女人’的叫我，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和基德讲话。明明基拉都有在乖乖叫我姐姐，可是从我们见面到现在，基德一次都没有这样称呼过我。”
        “‘姐姐’？”基德非常不服气：“不过就是大了五岁而已。”
        还是这么一副火爆脾气，从小到大都是个很不可爱的孩子。
        可就是这个模样，让你感到亲切又畅怀。
         
        把时间倒流回十六年前，你从垃圾堆里捡回了一只遍体鳞伤的红毛小鬼。
        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刺头，每天都追在那群嘲笑着他“one piece都是在骗小孩子”的大男孩身后，打得他们哇哇乱叫。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都杀光。”在你给他包扎身上的伤口时，基德咬牙切齿地说。
        “好啦好啦，怎么天天打打杀杀的。”你摸摸他的头顶，安慰道，“基德快点长大去找到one piece堵住他们的嘴不就好了吗？”
        原本只是来安抚小朋友的坏脾气的说辞，没想到真被对方当了真。
        后来基德身边出现了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长长的刘海盖住眼睛，性格有些好斗，但相对基德来说还是沉稳很多。基拉和你只差了一岁，但也乖巧的跟着基德一起喊你姐姐。
        于是你们三个莫名就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团体，最小的那个负责带头惹事，年纪最大的你负责两个人挨打后的医疗工作。
        “我还记得，”说到这里你不禁哈哈大笑，突然想起一些有趣的回忆，“基德和基拉都很讨厌咖喱乌冬面没错吧？”
        “非常讨厌。”基德举着一大块烤肉斜着眼看你，一副“你又有什么话要说”的不耐烦表情。
        基拉默不作声地喝着啤酒，旁边桌上吃饭的船员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是因为当时你们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有一天你们一起去吃咖喱乌冬面，结果女生不小心溅了一身汤汁……”
        “死女人你闭嘴！”基德想要拿烤肉堵住你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你和基拉把对方嘲笑了一顿，结果却被痛揍——唔！噎到我了基德！你可不可以对姐姐温柔一点！”
        “啊？！”基德拖长了声音，把倒满啤酒的玻璃杯“嘭”地放在你面前，“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提起那种事？你是笨蛋吗？”
        在那么多船员面前他这个船长不要面子的吗？
        你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半倚在餐桌上，笑着说：“明明是很开心的回忆啊，为什么不可以讲？”
        “那么多开心的事情你为什么偏要提起这一件？”
        “因为很可惜啊，”你说，“原本想去看一看能被基德和基拉同时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看看什么样的女生竟然可以把你们暴揍一顿。
        可是再也没机会了。
        在海上做生意的父亲搞砸了和海贼的一笔交易，连夜带着你和母亲离开南海，重新寻找庇护之所。
        你永远忘不了那晚父母惊慌失措的神色，两个人甚至放弃了他们半辈子的家当，只收拾了些轻便的衣物便拖着你乘着家中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驶向隔壁的岛屿，一路颠簸辗转，寻找合适的时机进行中转出逃。
        你们三人的餐桌安静了一瞬，显得身边船员们努力憋笑的声音十分突兀。除了你们三人，没人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过你也不太在意，毕竟这些经历——不论是少年时期和基德基拉在小镇上结伴闯荡，还是独自一人后学习如何生存时遭受的坎坷磨难，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想你可能是又喝醉了，竟然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自打你们在海边重逢，谁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你突如其来的消失，十年来的空白仿佛就是一个无法戳破的谎言，只要保持心照不宣，大家就能和平的相处下去。
        “真怀念啊。”你摩挲着光滑的玻璃杯，冰块释放的冷气在杯壁上凝结成水珠，“没想到都已经过了十几年……”
        不等你把话说完，从你说出“可惜”之后脸色开始持续变差的基德猛地站起身，黑着张脸离开了餐厅，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嚯，这小鬼，”你也被他的动作惊到了，“脾气涨了不少嘛。”
        “基德当时找了你很久，”基拉放下杯子里的吸管，对你解释，“你留在他家门口的电话虫无法联系，认识的人都说你父亲惹怒了邻海的海贼，牵连到你和你的母亲。”
        基拉含糊地把那句“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海上”掠过：“但基德一直不肯相信，他说以你的个性，一定是在哪里自己过得很逍遥。”
        “那是当然啦，”你低下头，感到舌尖发苦，半真半假地狡辩，“我自己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一场不欢而散的晚餐，似乎成为你们冷战的开始。
        你依旧住在基德的房间，三餐都有基拉在认真照顾，身为船长的基德每天神龙不见首尾，不是吃饭的时候还在训练，就是当你在甲板上放风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临时收拾出的房间正在休息。
        你偶尔能听到他在船上痛骂自己的船员，几天来干活战战兢兢的船员们成为这场冷战最大的受害者，每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对上他们泫然欲泣的眼神，都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成为了千古罪人。
        所以你决定主动和基德谈一谈。
        简称，低头求和。
        这需要放下很大的脸面。你在心里做了许久斗争，最后决定拜托基拉帮你打掩护顺便清场，毕竟你也不知道自己哄小孩子的那一套在现在的基德身上还有没有用，万一两个人同时恼羞成怒造成误伤，那就是很严重的事故了。
        你故意让基拉在晚餐时间以商量路线为由把基德约在船头——你简称为恐龙嘴巴，你实在不明白基德的想法，为什么会把维多利亚朋克号设计成一条长着恐龙头的鱼，虽然很酷就是了。
        最近天黑的越来越早，当你看到基德时，他正无所事事地抬着头看星星。
        “为什么不去吃饭？”你站在他身后问。
        基德转过头来，脸上原本因为等待而出现的不耐变为惊愕，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你反问，顺便调侃他，“不愧是极恶的世代之一，每天都忙到见不到船长大人。”
        “你在说什么啊，臭女人。”基德的耳朵尖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色厉内荏地反驳你：“不要多管闲事。”
        ……好像要比想象的更难哄一点。
        虽然他的抗拒在你的意料之中，但如此直白的言辞仍让你心中一梗，错失了回答的最好时机。
        基德错过身子，擦着你的肩膀打算又要走开。你看着他的背影，竟然与过往的景象莫名其妙的重合到一起。
        很久之前，你的父亲也是这么离去，将你和母亲留在他人手中充当奴隶。
        “——既然不想看到我，为什么还要带我上船？”你问。
        “是基德提出一起开宴会，也是你趁我在船上睡着的时候出航，说话态度也是，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恶劣……”你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继续说道：“既然看到我会觉得烦躁，那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船，基德？”
        对方的身形僵在原地，你擦了擦眼泪，听到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怎么就哭了。”基德转过身，慢慢走到你面前，语气无奈，“一个无缘无故消失了的人十年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论谁都不会有好脾气吧。”
        “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虫。”基德抬起手，将手指按在你的眼角。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几乎包住了你半张脸。
        “我的电话虫被发现后就被捏碎了。”你小声解释，垂下眼睛不去看他：“那群海贼很凶的。”
        “你就不知道我的电话虫号码吗？不会找到机会打给我让我去救你？”男人的语气又暴躁起来。
        “十一二岁的臭小鬼能做什么啊？万一我打给你之后，你说不认识我怎么办？”你别过头想离开他的掌控，却又被对方毫不含糊地捏住脸颊，“好痛啊！”
        “我不认识你？”基德被你的话气到呼吸不顺，咬牙切齿地告诉你：“你听好了，不论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只要你需要，老子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会赶过来救你的，懂了吗？笨蛋女人！”
        “是‘姐姐’啊！”尽管脸颊的疼痛让你眼泪狂飙，还是忍不住纠正，“臭小鬼懂不懂得尊敬啊！”
        你一边哭一边骂他：“我的脸被你揪得好痛，也没有护肤品可以擦，为什么你把我骗上船之后什么都不给我准备，一件衣服都没有带，贝利也都还在家里，我明天就要下船回家！臭小鬼，死小孩，明明上次见面还是个小萝卜头，现在怎么就……唔！”
        你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母欲养而子不待的悲伤，刚想要借题发挥，掩盖自己被对方出其不意的一发直球感动到哭的窘境，结果你竟然被——
        ？！
        被强吻了？！
        ……
        哈？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对方放开你，你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震惊脸。
        “就是这样！”基德烦躁地一脚踹在恐龙的牙齿上，“你老老实实留在船上，吃我的，用我的，有人招惹你我就把他们杀了，所有问题我来帮你解决。”
        他低下头凑近你，压低声音仔仔细细地重复一遍：“你就给老子好好呆在这里，在我身边，以后我来保护你，知道了吗？”
         
        见了鬼了。
        你心想。
        小鬼学能耐了。
        你抹了把脸上快要被风吹干的眼泪，愣在当场：“可，可我是你的姐姐？”
        基德迎风站在你面前，身上的红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冷笑，脸上的线条早已被磨砺出成年男人的成熟冷硬，语气十分嚣张：“那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