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中部分称呼的变化※

①作者本人实际接触的游戏版本是日版，且在以日文文本思考的基础上得出结论，个人并不能接受官方简中文本的对应内容，因此会按照自己对于日文文本的理解，参考中文文学作品中关系亲密的古人互相称对方为兄的方式，在行文中让CP双方使用“八兄（对应日文文本的ハッさん）”以及“寇兄（对应日文文本的コルさん）”称呼对方。希望采用这种同时强调亲密关系以及互相尊敬的称呼来凸显二人的关系。另外由于地域文化以及个人生长环境影响，作者本人日常鲜少接触以及使用“阿某”类的称呼，同样不想强迫自己使用。因此如无特殊情况，两个人对对方的称呼都会在行文中按照个人意愿进行调整。
②关于寇沙本人对其他人的称呼，日文原文所使用的词是【貴様】对应的片假名，这个表达于近世后期由武人所用的尊称向含有强烈的对于平辈或后辈之人的，含有一定轻视和不敬重色彩的称谓进行了转变。考虑到寇沙本人讲话的日文文本并非古代武士风格，同时在参考英文文本后，作者决定在行文中也不会采用含有尊敬意味的官方翻译的【阁下】作为寇沙常态所使用的第二人称。另外加一个补充，八朔日常使用的第二人称是あなた，配合他讲话的敬语风格，大概就是无差别对其他人称【您】，总之非常有尊敬意味的称呼。文章内统一寇沙使用第二人称为【你】，八朔为【您】。
③如果您认为不能接受此类个性化表达以及私设，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也不需要认为这是什么官方设定，只要按照官方翻译在阅读过程中进行自动替换和过滤，或者关掉页面干脆不看就好。更不需要向作者强调官方翻译的必然性以及绝对性。每个人都有理解官方的不同文本的自由，以及关掉页面的自由。大家看同人交流同人是为了追求快乐，而不是捍卫某些概念的纯洁性，您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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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三区灯塔附近，今日一片繁华，好生热闹。
晴朗温暖的天气不仅适合人们出行，栖息在花海中的宝可梦们同样纷纷探出头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天忙碌又充实的生活。
不过此时此刻，从霜抹山流淌而下的小溪流正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宣告这美好的一天即将结束。

“这一天下来也够累的。希望别是白跑一趟吧。”从花丛中站起身的寇沙说着，捶了捶自己在反复弯曲后变得僵硬的后腰。“不过还真别说，像今天这样特意出门寻找素材，感觉上一次还是在很久以前…大概得是咱们二十多岁那时候的事情了。你还有印象吗？”
“啊，嗯…有的……”身后的八朔则一直坐在原地，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嗯，让我看看…好！素材收集得差不多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所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直接长距离打道回府还是到冰柜镇先吃个晚饭？”在洛托姆手机上反复确认今天拍摄的照片之后，寇沙满意地抬起头，望向了含糊其辞的八朔。

最近圈子里有个老泰斗准备举办小型艺术展览，邀请帕底亚地区的艺术家们来展现故乡的自然之美。征集的作品主题是【风花烂漫】，不规定具体的表现形式以及内容元素。
身为圈子里颇有名声的人物，寇沙自然是接到了主办人的特别邀请。另外这位老先生还是八朔的绘画启蒙恩师，八朔也立刻接到了要求参与的电话。老先生在邀请中说希望两个人务必拿出有自己特色的作品参展，两人也痛快地给出了承诺。
受邀以及从事新的创作自然是好的，可惜了两个人对着展览的主题想来想去，一时间竟然拿不定明确的主意。
帕底亚地区本就地域辽阔，地形多变，落差较大，选题首先就非常困难。用司空见惯的风与花的元素进行创作到底凸显不出来帕底亚的专属风情，可是真要深挖，又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又不会与其他人撞车的独到表达。就这样苦恼了好几天，一直没能定题。
万事开头难，创作尤甚。两个人商讨了许久，查阅多方资料，甚至利用空闲时间短距离出行寻找灵感，却始终全无收获。
既然近距离还不足以刺激灵感，那么远游便成了必然的选项。这个周末，两个人决定先到劲风吹拂而又芳华遍生的北三区灯塔附近采采风，看看远离日常风景的风与花，寻觅创作灵感。
不过比起现场对着千变万化的自然万物进行写生，两个人决定先选取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进行高效率的摄影，随后再重点选择合适题材的进一步提炼。
于是今天一整天两个人都没闲着脚。抵达目的地之后先和附近天星队的首领学生奥尔迪加打了招呼，扩大了活动范围，随后两个人各奔东西，东瞧瞧西看看，钻山入海，多角度全方位观察自然，遇到自认为有趣的瞬间就立刻记录下来。午餐用提前购买的三明治解决，走到累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够了再继续移动和摄影。这么一天下来，不仅拍了几百张有用的没用的照片，运动数据应用也提示了今日步数直接在好友圈霸占了榜首。

这确实是两个人在许多年前会做的事情。
在那个初出茅庐，在人生的道路还没有找到方向感的时期。凭着一腔热情，反复尝试，屡屡碰壁，不断摸索。跌跌撞撞了许多年，好容易才有了今天。
比起来从前，两个人在艺术创作上进步了许多，不过做三明治的技术反而下降了。
那时候因为没什么钱，两个人每次长时间外出总是会尽可能用便宜的食材做更多的花样，想方设法让自己认为自己吃得很好。到现在就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下来总是外出就餐和店铺点外带，再用煎锅的时候连一个像样的荷包蛋都快做不明白了。
然后今天午餐时间，两个人掏出来的三明治都包了很多层油纸，吃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彼此看见了都心照不宣地尬笑了一下，显然是心知肚明，对方做的三明治容易漏馅儿，当然，自己做的也是。
……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或者说，应了那句话，“人生总是公平的，在得到什么的同时也一定会失去什么。”自己得到了技法的进步与灵感的发掘，却没办法再做出来以前那么好吃又方便携带的三明治了，这是不是也属于一种守恒？

寇沙在等待回复时闭起了眼睛，脑子里思考着许多有的没的，又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而八朔还是杵在原地背对着自己，久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八兄？听到我说话了吗？”寇沙随后稍稍提高了音量，再次喊话自己的同伴。

“啊？嗯，小生在听的！那个…请问是说今晚的安排对吗？”这时候八朔仿佛刚刚被解除了定身法的宝可梦，身体明显怔了一下。而后他立刻转过了身，用略显僵硬的笑容以及夹杂着犹豫的口气回了话。
不过那往常总是温柔又和蔼的声音莫名多了些颤抖，好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东西带给内心的震惊。

“…是的啊？我是在问今晚你有什么安排。这个时间回去学院或者周边城镇的话大部分餐馆可都要打烊了。夜里还开门的都是东洋系餐馆和酒馆，所以咱们的晚饭怎么解决？要回去吃那些夜间营业的店，还是现在直接去最近的冰柜镇随便找一家店？”寇沙收起手机，走近了强行微笑的八朔。

他的反应很不正常。也不知道到底看见了什么才能手忙脚乱成这样。寇沙想着，但他并没有选择立刻发问，而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心中涌现的疑问，把话题优先指向了两人的晚餐。

“就、就直接去冰柜镇吧？今天也累了一天，饿着肚子再回去找店就餐未免太折腾了。啊，这样好了，小生来请客！今晚咱们去吃大餐吧！”这次八朔又变得异常兴奋了。
不过那双不敢直视寇沙的金色眼睛倒是把它们的主人拼命想要遮掩的慌乱心理状态出卖得一干二净。
罢了罢了，吃过晚饭再找个两人独处的时间好好套他的话吧。在这种开放又有其他人的空间问怕是也问不出来什么。寇沙瞥了一眼八朔硬扯起来的下垂嘴角，打定了主意。
不过呢，在问话之前还有一个事情要先说——

“还没定下来作品主题就先想着美滋滋大餐？您这未免太怠惰了吧？八朔先生？”
“呜…寇沙先生您所言极是。是小生太贪求享受了，思想上产生了惰性。”
“所以说今晚先吃一般的家常菜吧，等制作完成了再出去奢侈一顿也来得及。那我先叫出租车了，下一站可就直达冰柜镇了。注意别遗落什么东西！”
“啊，啊好的！那…那就家常菜吧！这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不过还是小生来请客吧！毕竟是小生先提出的要出来采风！也是小生建议的先去冰柜镇吃晚餐！”
“当然了？我又吃不下那么多东西，就餐都是优先考虑你的需求呀。”
“…是呢！那今晚得选一家沙拉和汉堡排好吃的店，两个人一起多吃一点吧！”

八朔说着，赶快蹲下身收拾起了随身携带的东西。那手忙脚乱的模样看起来一反常态，完全没了平时从容不迫的做派。

……这点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对美食的追求，现在更多的是受没有足够的空余时间所约束，而不是金钱。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每次决定外出就餐总要等什么会员日或者带优惠券出去，宁可精挑细选多绕远路也必须省下不必要的开支。大部分时间还是凑合着吃应季的廉价蔬菜以及卖剩的各种半成品菜，三明治的食材也是这些东西。
他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能吃，每次买到便宜的汉堡排总是开心得不得了。能吃到汉堡排三明治就是他一周一次的小确幸。至于现在嘛…反正学院食堂的教师账户有八折优惠，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点六块汉堡排用来夹三明治，对于吃是真的没有那么多渴望啦。
自己倒是和过去差不太多，吃不了多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喜欢有很多肉的蔬菜沙拉。这样可以一直看到八朔开心的表情。

趁着八朔埋头打点的片刻，寇沙一边根据汉堡排和沙拉作为关键词来了又一次忆苦思甜，一边简单环视了一圈四周，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现象：除了三五成群在固定位置写生的美术生，剩下自由走动的人类仅仅是三两组出来野餐约会的情侣。野生的宝可梦们大多正常按习性生活，现在准备回去巢穴歇息，不太可能做出什么离奇的举止吓到八朔。那么简单运用排除法推导一下，寇沙只能认为是现场的这些人类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才让八朔在看到后变得如此魂不守舍。
可是现场的这些人恐怕没有哪个比自己日常展现的言行更加夸张，按说见过大风大浪又身处高位的八朔也不会轻易动摇才对。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思考一番的结果竟然只是把谜团盘得更加错综复杂。这是寇沙完全没有想到的。
奇怪。实在太奇怪了。等一下一定要出其不备，把一切问个清楚。寇沙收回了张望的眼神，眯着眼睛盘算起了今晚准备做的事情。

“那个，寇兄？小生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嗯。我预约的车辆编号是xxxxxxx，说了在灯塔旁边的空地上见。现在过去应该能看到。”

最后看了一眼用提起挎包的动作逃避与自己对视的八朔，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一起坐上了出租车，飞向了冰柜镇。


（二）


“…那个，不说大鱼大肉，单单来一杯酒还是可以的吧？”

一小时后，两人坐进了冰柜镇的某家家庭餐馆。
这一餐确实是按照寇沙的建议从简了，毕竟在路过高级餐厅时他头也不抬直接走了过去——寇沙对于饮食一向没有特别的追求，醉心于艺术时又经常无暇顾及口腹之欲。现在一心考虑返程投身创作的寇沙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吃上，所以两个人的选择只剩下了这家以快速上菜为卖点的小餐馆。
来回翻看菜单的八朔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寇沙的表情，提出了少量饮酒的想法。
因为年轻时有生过大病的经历，寇沙本人对健康问题相当关注，平日对恋人八朔的身体也十分关心，甚至到了可以用严苛来形容的程度。八朔日常的烟酒频次、咖啡因摄取、运动量，睡眠质量……这些与健康挂钩的东西全都被寇沙说一不二地掌握着决定权。八朔知道对方的严格总归是为自己好，也在听从的过程中逐渐养成了但凡进行纵欲行为之先征求恋人意见的习惯。

“可以啊。15度以下的饮品你随意挑选。”
“呃，好的……”

八朔的回答有些不情不愿，这也难怪，生长在边远地区的八朔最常喝的便是调味浓重的北方烈酒，相比自己最为熟悉的那些20度起步的重口味酒水，而帕底亚中部地区产的大部分红酒对八朔而言都只勉强品得出一丁点儿酒精味的甜饮料。一杯下肚也不会有满足感。

“那么我也要一杯红酒好了。还有沙拉你想吃什么？含牛油果之外的随便选一款？”
“呜，牛油果现在也不行了吗？”
“当然了？油脂摄取有主菜的汉堡排，何必再加额外的其他东西？另外牛油果可是全世界脂肪含量排第一的水果，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再量力而行吧。才刚做完体检的八朔先生？”
“咦？！怎么教职工体检的事连您都知道了？”
“青春期的小朋友们这几天都在传这件事啊。还有不少小姑娘好奇你的个人信息，想借着体检的机会多跟你说说话呢。”

寇沙说看，用手机推送了两张截图出去。收到的八朔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截图的内容是个论坛，看起来是学生们在免费服务器里随便选取域名搭建的。论坛里面的帖子都是关于学院的，现在最热门的话题正是排在首页的教职工体检。另外从截图上不难看出，首页点名八朔的专楼有最多的回复，在论坛首页排位也靠前。楼里大部分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用户都在大书特书自己对八朔的小心思。有些甚至已经写到了与八朔的（妄想中的）恋爱关系。

“…嗯！为了保证营养，减少脂肪摄入！就要这个熏鸡肉什锦蔬菜沙拉好了！哎呀小生真是幸福，竟然有这么体贴入微的恋人能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
“好，我用手机下好单了。”
“啊…哦。好的……”
“不继续吹捧我的好了？”
“呃…不必了吧？小生仅是希望这些女学生的发言不会惹您生气……”
“我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一时沉默无言。
寇沙见对方不再说话，挑着眉头，不由分说直挺挺地瞪了躲在纸质菜单后面不敢直视自己的八朔一眼。

不就是被青春期的小姑娘带着男性教师的滤镜看了所以很有好感而已么，也不用特意掩饰和强调自己的好吧？
毕竟两个人都到了容易被人记住也容易被人忘记的年纪了，单纯被人以积极的形象提及和表示好感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做这些多余的强调自己的存在的演出？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你今天从下午开始表现得太过反常，我才被带着也有了奇怪的情绪，总想对你冷眼相待！倒是要看看你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表演之后又在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不过现在咱们谁也别急，等吃过晚饭有时间了，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寇沙实在不喜欢这种诡异的氛围，八朔反复对自己躲躲闪闪又拼命恭维搞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考虑到两个人的身份还不合适当众发难。发散了一大圈思维，寇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

“啊……”

好巧不巧，就在寇沙咬牙切齿之际，菜单后面又传来了一道压抑不住的轻声惊叹。
寇沙自然也被声音牵动着望向了四周。
很可惜，还是看不到任何异常情况。
硬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话，那就是下午在沙滩上遇见的那对全程黏在一起的热恋情侣也来了这家餐厅就餐，但是这又如何呢？只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这种事情还不至于让人感到震惊，充其量感叹一句真是巧合。

“您好！给您上您的沙拉！酒现在为您上吗？还是要等到和主菜一起？”

刚想询问，手脚麻利的店员已经上了前菜，还为二人准备好了酒杯。

“现在上就可以了。”
“麻烦您了。”

二人异口同声说罢，又各自挪开了眼神努力不与对方对视。
很明显，现在的八朔在刻意躲避与寇沙接触，而寇沙因为不喜欢八朔今天的反应，也不想看见如此忸怩不安的八朔。


晚餐一反常态，在二人的沉默中进行着。
简单的家常菜馆没什么花样，吃的无非都是些廉价又能快速填饱肚子的东西。

菜一道道按顺序上了桌。
两个人点了一份沙拉，一份主菜（八朔点了汉堡排，寇沙点了烤土豆块），一份主食（八朔点了肉酱烩面，寇沙点了茄汁烩面），还有两杯寻常可见的9度的葡萄酒，以及店家免费赠送的小份腌菜。不出意外的话，盛菜的大大小小的盘子能堆满整张桌子。
喜欢素食的寇沙倒是不太能接受冷食里出现的肉，那冰冷油腻的口感总是令他感到不适。每次吃肉对于他而言都是为了营养摄取的例行公事，这和喜欢吃肉的八朔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在这家雪山餐厅的厨师深知来自不同地区的游客们的饮食需求，即便是冷食餐品也会适当加热，让客人们的胃得到呵护。
另外，不难看出这家的厨子也是个豪迈的人，做菜根本不讲究什么摆盘，不会为了所谓的概念做一丁点修饰，单就是把整块熏肉大刀剁开，与断生的蔬菜一起拌匀后堆进盘子就算出餐了。
所以现在两个人面前就出现了这盘堆满了切成不规则形状的熏肉块以及沾满了浓稠酱汁的蔬菜丝的沙拉，这让寇沙迟疑了许久。
今天中午自己只吃了煎蛋作为蛋白质的摄入来源，晚上必须遵医嘱好好吃肉才行。所以说……这个味道自己能接受吗？

“肉有回锅煎热的感觉，口感还是很绵软的。而且蔬菜…也是烫过的！没有鲜菜的生涩感！嗯，寇兄也可以放心吃的！来来，请用吧！”八朔先切了一块熏肉，给出了直观的反馈。
这么多年下来，除去乖乖听话，八朔还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在第一次去的餐厅就餐时任何菜品都要自己先行尝试，在品尝后再依据个人感受给寇沙不同的食用建议。
可是放在今天，两人之间没了往常的欢声畅谈，八朔在完成习惯动作后只顾躲着寇沙的目光埋头狂吃，而寇沙不喜欢八朔现在的态度自然也不太领情。
以沉默作为回应后，寇沙见八朔对自己不闻不问，便发泄一样狠狠地叉起一块熏肉，直接捧着叉子小口啃了起来。
尽管八朔态度古怪，但试吃给出的反馈还是真实的。这鸡肉大约是选用了鸡腿或者里脊，有适量的油脂，吃起来不会很柴，带皮的部位尤其能吃出鸡肉特有的清甜味道，如果和甜咸调味的蔬菜丝混搭在一起肯定会更加美味。寇沙想着，漫不经心地把叉子上剩下的带皮鸡肉全部送入口中。
不过最后一口吃得还是有点儿急了，一些油脂在咀嚼的过程中从口中不小心溢了出来，直接滴到了他的嘴唇上。
寇沙赶紧在桌面上寻找纸巾，不料一抬头，刚好撞上了八朔不知何时直勾勾跑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许多年前，在两个人刚遇见的时候，曾经年轻气盛的八朔独有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幼稚以及对未知现象的无所适从，茫然又无助的眼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寇沙早已忘记最后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是在什么时候。
而后的八朔拥有了更多自主掌控的人生，社会地位也在不断上升，人格自然是愈发成熟，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到昔日那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的影子，更别提这种青年时期偶尔会流露的眼神了。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让他露出了这样青涩而充满期待的眼神呢？不会……是什么让他一见钟情的绝色佳人吧？！

想到这里，心思细腻的寇沙哪里还顾得上擦嘴，二话不说当即一拧腰，转体180度顺着八朔眼神的方向自己也赶紧瞧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八朔注视的方向——寇沙身后的餐厅空间内，客人们使用的桌位上空无一人，视线尽头独有一个传菜的小窗口，刚刚来给二人送餐的服务生在和窗口内大厨说着什么。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别说什么让八朔一见钟情的美女，屋里连一张宝可梦主题的绘画都找不见。总不能说八朔是看见了墙上老旧的滑雪海报才露出了刚才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吧？不要说自己了，这种胡扯的调子连鬼斯通都不信。
然而等寇沙再转过身去恢复面向八朔的姿态，他看到八朔也重新进入了方才低头吃饭的状态，而且比刚刚吃得更卖力，看起来就像个因为没有预习所以害怕在课堂上被点名提问的学生。
……最好的证据就是此刻八朔紧张到忘了自己是标准的左利手，一直在用右手握着叉子进食。如果不是在慌忙中出了岔子被自己抓包了，素来冷静的他又为什么会闹出这种乌龙？
寇沙看着八朔这越发莫名其妙的举动，脸也拉了下来。说大实话，两个人之间直来直往惯了，突然来这么一下闹出来了隔阂真是很容易让自己的心态爆炸。
但是，眼下还是正事儿要紧。

“八兄，给我拿一张纸巾。”
“啊，请…请拿好。”
“谢谢。还有我现在没有发脾气的想法，你可以先堂堂正正坐好了慢慢吃。”
“…是、是吗？那么小生恭敬不如从命……”

寇沙接过八朔递来的餐巾纸，仔细地擦起了嘴，随口做了表态。
听出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对方看破，八朔也不好再躲，勉强直起了腰。这时候他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在用不方便的手进餐，只得低下头讪笑了一声，赶快把叉子换到了左手。

“喂——老板在吗？！不得了啦！！”

就在寇沙想开口再补充些什么的瞬间，忽然有个穿着厚重斗篷的人破门而入，还带进来了不少雪花。
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寇沙看了看窗外，恰好看到漫天白絮飘舞而下。


（三）


“什么事这么急？”一直在做菜的大厨走进了大堂，和穿斗篷的年轻人交流了起来。
“哎呀真是不巧！好好的突然变天啦！天气预报说的预计后半夜来的暴风雪搞不好马上就要下起来了！现在山顶上发电的风车也冻上了，估计后半夜可能还要停电！镇上这会儿号各家各户赶紧检查自家的管线安不安全，及时做好防冻和停电应对措施！您家是重点检查对象，我这不就赶紧跑过来给您说一声，让您看看情况，怕您家出什么意外嘛！”
“早上已经检查过了，我们这儿倒是还好……”

老板说到最后，把目光转移向了在座的食客们。斗篷男看着老板别有用心的眼神，一点头主动凑了上去。

“哎呀哎呀！两位抱歉了！先麻烦您停停手，听我说一下啊！我呢是咱们冰柜镇的人，今天打搅两位用餐的雅兴也是有要事相求！知道您难得出门旅行一趟不容易，奈何天公不作美，马上就变天要刮暴风雪了！这种天气出租车的司机师傅肯定上不来山上，咱们也不能鼓励您贸然冲下去，人身安全的事儿还是很重要的！于情于理咱们既然不让您下山，等于说现在您两位啊哪儿也去不了，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给您扔雪地里不管了对吧？就只能麻烦两位在用餐完毕后先到镇上的旅馆凑合住一宿，等风雪停了咱们再免费送您回家，停留期间产生的食宿费也不收您一个子儿，这样您看行吗？”

听完这一大通连珠炮，寇沙只觉得自己的头疼快发作了。看在内容是关怀自己的情况下，寇沙皱着眉点了点头。心想先去旅馆凑合一宿也可以，实在不行的话还能咬着牙跑出去找找古鲁夏，请他帮忙在道馆里腾个地方让两个人熬一宿。

“哎哟真的是非常抱歉！那咱去给您二位安排住处了，稍后您直接去镇上唯一的旅馆说明情况直接下榻就行，我这边就不打扰您就餐了，告辞！”年轻人噼里啪啦地说完，重新罩上厚重的皮帽推开门走了出去。

“……寇兄，那个……”
“先吃饭吧，等到了住处再慢慢说。”

寇沙抬手示意八朔不要说话，开始了细嚼慢咽。
八朔也觉得这样合适，索性放平了心态，一起慢慢吃了起来。
直到被这场变故耽误的主菜上了桌，沉默多时的八朔终于喜笑颜开。

“哇！汉堡排！看起来很好吃呢！小生太喜欢了！”
“不就是速冻食品吗？想吃等明天回去了我也可以给你做。”
“呃？！也不是不可以……”
“怎么？不愿意吃我做的？也好，省得做了没人吃浪费了。”

寇沙把自己的那份土豆再切成小块，蘸着普通的黑椒汁吃了下去。
这种没什么口感的合成肉排对于寇沙来说也很有意义：还是要说年轻的时候。两个人一个离家出走，一个大病初愈，身上都没什么钱。就算后面机缘巧合搭伙过日子也总感觉手里紧巴巴的。 唯独在获得大额收入的那一天，两个人会奢侈一把吃一顿大餐，如果不是外出就餐，那么这顿大餐的核心就是自家用平底锅煎出来的合成肉汉堡排。
那时候虽然过得也算不上富足，但是能看着八朔亲切又开怀的笑容，寇沙就感觉比世界上一切山珍海味更让自己满足了。
……可是现在就不行了。
现在，哼，面前有的只是一个突然疏远和逃避自己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微妙地有些落魄和慌张，自己欣赏不来。
还有，他居然对于自己做汉堡排给他吃这件事表现得这么不情不愿，一点也不像过去那样坦率。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怎么对着餐厅里的就能笑得那么高兴，对着自己就没一句好话？！
明明他之前可是当面夸过自己做饭好，想要每天都吃的！怎么到了现在就夸也夸不出来，一说给做还没好脸色了？！
是不是————

在大脑形成最悲观的想法之前，寇沙用力从沙拉当中叉起了另一块熏肉，不管不顾直接塞了满满一嘴。
油脂浓郁的甜香伴随着唇齿间柔韧的感触让多巴胺迅速生成，抚平了他心中涌现的波澜。


（四）


“不好意思啊两位客人，因为最近几天有滑雪节的活动，咱家能安排的标间都早早住满了……”

草草结束了这顿风波不断又食不知味的晚餐，二人按照先前的指引来到了镇上唯一的旅馆，说明了来意请求在此留宿。
另一对当时也在店内就餐的情侣恰好都是镇上的常驻人口，他们倒是没这么折腾，吃过饭就直接各回各家了。唯独八朔和寇沙两人因为大雪封山而被迫留在了冰柜镇过夜。
然而负责接待的前台工作人员听罢也是强行在一脸愁容中勉强挤出了笑意，将二人引领到了无人涉足的阁楼上。
拉开推拉门，掰动临时拉线的电灯开关，整个简陋的房间立刻呈现在了二人面前：天花板非常低矮，八朔甚至要倾着身子才能进来；地面明显是不久前才匆忙打扫过的，墙角尚未除净的蜘蛛网上都落满了灰尘；房间正中央摆着两张单人床，以及一台刚刚通电没多久的电暖气。另外靠墙放着一组老旧的衣柜，另有一个简陋的床头柜夹在两张床中间。这便是全部的家具陈列；光源则是头顶上散发着昏黄光线的老式灯泡，在房间唯一的小窗上投下了两个人摇曳不断的影子。

“……罢了罢了。我还是去问问莱姆有没有办法让咱们过夜吧。这种地方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
“非常感谢贵店的用心安排！我们一定会认真小心使用房间的！还请不必费心招待！！给您添麻烦了！！”

然而在寇沙明确拒绝留宿于此之前，八朔先发制人，直接郑重其事地主动低下头，大声表达了对工作人员的感谢。
人高马大的八朔戳在门口就基本上把整个门堵了个结实，随后又是鞠躬又是大喊的，在狭小的空间内这些动作显得更有压迫感，吓得旅馆的工作人员当场愣住了。
好在工作人员回礼之后迅速用职业素养找回了冷静，最后留下了一句“下楼之后走廊尽头有卫生间，洗漱道具在床头柜里请自由取用，今晚因为可能停电暂时没有热水提供洗浴还请见谅”便赶快离开了。

“说完了？话都让你说了，我根本不需要发表意见是吧？”这次终于轮到寇沙说话了。不用说，这会儿他的脾气上来了。
寇沙端着胳膊，把自己的挎包直接扔到老旧的地板上，一言不发地随便选了一张床，赌气坐下了。

什么时候他变成这样了？根本不过问自己的想法就擅自做了决定。仿佛自己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以前他可从来没有这么无视自己！寇沙用回忆做对比，越想越气，干脆把头也转向了墙面，不想看见八朔哪怕一秒钟。
八朔见状，赶紧先走过去把两人的行李放到了衣柜里摆放整齐，随即在室内简单转了一圈，确认过行李和门窗的安全，这才坐到了另一张床上。
可是一坐下又尴尬了，过于狭窄的空间内放置的这两张床之间的距离连半米都不到，于是两个人的膝盖也理所应当地，随着八朔的落座撞到了一起——身材魁梧的八朔腿自然也长，在如此距离之内如果想采取面对面交谈的坐姿，那不碰到对方的身体肯定是不可能的。
对面正在气头上的寇沙才不管这些，一看八朔有意靠近，干脆带着气再一扭纤细的腰腿，整个人转体45°斜向面对着褪色的黄色墙壁，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坚决不要理睬贴过来的八朔的决心。
然而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做出了让步，得到了更多活动空间的八朔这次直接站起了身，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对面寇沙坐着的床上。
被熟悉的香水夹杂着一丁点汗和灰尘的味道接近，寇沙下意识绷紧了双腿。
窗外恰好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为萧瑟的室内增添了几分寒意。也令身形瘦削的寇沙打了个寒颤。
然后，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展开双臂，把自己轻轻笼罩在了他温暖的怀中。

“非常抱歉……小生知道寇兄反对留宿在这里也是出于好心，宁可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强忍寒冷与不便也不想为旅馆增加不必要的工作压力。寇兄的温柔体贴，小生都是知道的……”

然后，那个男人又把他的头贴在了自己的头发上，深深地嗅着。好像很久以前他说过，自己的头发总有甘菊的香气，他贪恋这股味道，每次把自己抱在怀里之后总是久久不肯放开自己，要耳厮鬓摩许久。

“…那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明明我已经表态了，但是你只想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选项，根本不考虑我的想法对吗？”

用了这么多年才习惯并喜欢上被这个男人这样从背后紧紧拥抱，待到现在自己反而想不起来最开始对他抱有的抵触感情，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可是……最先沦陷的是自己，又怎么能责备无条件给予自己温暖的对方呢。

最早二人同居的破旧房间内没有什么像样的取暖设施，在那个寒冷的季节，自己总是在下意识中寻找他的身体，贪求他的温暖。而他也没有表示出一丝的反感，慷慨地将怀抱分享给了自己，即便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形成现在的关系。
他的体温早已在感情升华之前便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即便情绪不佳，即便心烦意乱，自己的选项当中也从来不会出现离开他或者抵触他。
所以放到现在，处于困惑与愤懑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嘴上的话说得更有情绪一些。

“确实是小生太过冲动了，未能与您进行有。除去刚才擅自做出留宿的决定，今日傍晚起小生也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欠妥，必须给您做出合理的解释。但是……今晚这个环境，真的很像咱们最开始合租的房间，不是吗？”男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烫了起来，在自己耳畔留下了温热的回旋，唤醒了大脑中沉睡的记忆。“小生…实在忘不了那段时光，特别是那一晚。一看到这个房间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要在这里过夜，也希望能够找回过去的心情，弥补那一晚留下的遗憾，和您再一次……”


（五）


再一次，确认彼此的心意。

然后这一次，我绝不重蹈覆辙，会认真表达我对你的爱。

好吗？

看在我有心想要将功补过的份儿上——

寇沙。

不要拒绝我。


（六）


昏黄的灯光在穿透进来的丝丝冷风下摇曳着，让寇沙产生了奇妙的错觉。
此刻的自己仿佛回到了青年的时代，在二人蜗居的简陋而拥挤的房间里，第一次和身后拥着自己的男人直面彼此的感情。
那个时期男人的容颜上还没有这些被岁月雕刻的痕迹，但那双闪烁着炽热光芒的金色眼眸倒是不曾有一丝的变化。
那是——和他手中诸多的龙相同的，面对猎物时才会展露的，霸道而凌厉的目光。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冬夜。


那天，尚且年轻的寇沙结束了定期诊疗，被告知近期身体出现了大幅好转，病症基本消退，可以停用大部分药物，进行康复疗养了。
被药物长期灼烧的肠胃也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许久没有过食欲的寇沙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大吃一顿”的想法。
就在此时，他接到了八朔打来的电话。
明明还是在工作时间，这位合租室友找自己要做什么呢？
寇沙压了压头上的毛线帽子，躲到医院室外的绿化区域接听了电话。

“寇沙先生！小生太高兴啦！之前说的那个老师终于答应收小生为徒了！而且小生以后可以在老师的家中长期居住，食宿无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嗯、嗯…恭喜你啊，八朔先生。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求学机会，真是值得庆祝。那、那今晚请早些回来，我…来做晚餐作为庆祝吧。前提是…如果您不嫌弃。”
“咦？寇沙先生来下厨吗？哎呀，小生还没吃过寇沙先生做的菜，根本不会嫌弃，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了呢！那今晚小生会尽量早些回去，晚饭就期待您的精湛技术啦！”
“好，好的。只要您不介意的话…我也会努力的。”

那时候寇沙因为身体状况和业界评价的双重恶化，对生活早已失去了信心和期待，说话也因为精神上的颓废有些迟缓和结巴。这样行尸走肉的状态，再加上干瘪的身体以及苍白的容貌共同构成的寇沙，除了相熟的几个人，完全得不到其他人的好感。
不过这次诊疗的结果让寇沙的精神稳定了许多，多少有了对未来的期盼。刚刚决定下厨做菜也不仅是满足自己对食物的欲望，寇沙还想用这顿自己做的饭作为纪念身体好转的庆祝，并且与自己最为珍惜的室友八朔分享。
不过，在自己开口之前，八朔那边先带来了足以称为噩耗的好消息。

八朔很快要离开了。
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以后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以后自己不会再被任何人包容，不会再被任何人温暖了。

彼时的八朔离家出走，还没想好要做的事情。没什么积蓄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琴技参与附近的音乐演出活动，以及在餐厅酒吧演奏到深夜来打工糊口。
前些天，八朔和寇沙一起去看了附近一位画家自费举办的个人作品展，被画面深深打动的八朔突然决定，要去向这位画家拜师，学习绘画。
寇沙当然是给予了支持的。即便自己处于绝望的困境之中，他还是非常喜欢八朔意气风发而充满朝气的笑容。

然而这样的八朔已经有了新的起点，以后大概会绽放出更加多的光彩。
和形如风中残烛的自己截然不同。也终将离自己而去。

想到这里，悲观成性的寇沙简单笑了笑，决定在今晚做一顿八朔喜好的饭菜，随后为八朔送上最真挚的祝福，与饯别。
于是那天寇沙特意带着身上不多的钱去买了八朔喜欢的熏鸡和廉价的酒。用了下午半天的时间准备了铺满整个小桌子的菜。
傍晚，八朔回到住处看着这一顿简单却心意十足的饭菜笑得更是合不拢嘴，还把打工的餐厅卖剩的苹果派和果冻也一起拿来分享。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同居生活最丰盛的一餐。
遵循医嘱长期禁酒的寇沙在用餐的过程中只负责为八朔斟酒，自己则滴酒不沾。尽管反复在桌子下捏紧了衣角坚定决心，可一看到八朔兴奋的笑容，还是立刻没了勇气，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想说的话。

酒过三巡，盘干碗净。把用过的餐具全部堆叠到水池当中，喝得满脸通红的八朔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室内唯一的双人沙发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没想到寇沙先生这么会做饭！除了那个切得乱七八糟的熏鸡，其他的菜品简直堪称艺术品呀！调味自然不用说，是小生最爱的口味！而且这些菜品的造型和色彩搭配更是美得像艺术品，都可以直接推出去做展览啦！”
“哪里…我只不过是以前也学过一些厨师的课程。对塑形和装饰略知一二罢了……”

这一餐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便是那只被寇沙切得大小不一，肉质散乱的熏鸡。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肉类，寇沙已然忘记了整鸡应该如何下刀才能显得利落又好看，尝试性地切了几下，最后就有了这么一盘灾难一样的碎肉。
明明是被最重视的人夸奖，但寇沙一听到造型，色彩，艺术品，以及展览这些词，内心还是痛了起来。
自己的余生大概都要和最喜欢的艺术彻底告别了，现在再说这些无异于只是给心上的伤口撒盐。
可是这是唯一会夸奖自己的创作的人说的话，自己也只能珍惜这番说辞，让心上那道伤口重新被撕裂开。
真正应该得到祝福的，是有着美好前途的他。不是自己。
寇沙想到这里，强迫自己抬起头，笑了起来。

“……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就好了。”

在八朔的呢喃中，寇沙也走了过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坐具，他想坐下和八朔好好说话的话，也只能去挤那张被八朔占据了一大半的沙发。
在与八朔滚烫的身体接触的过程中听到这句话，寇沙面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可是，从明天开始您就要去渍沁镇追逐梦想，认真学习绘画了。总不能让我每天坐出租车过去给您送餐吧…万一我在路上发病了可怎么办呢，吓坏了司机就不好了。”

八朔也条件反射地侧了侧身子，腾出更多的空间让寇沙坐了进来。
两个人说罢，看着对方，都用听懂了对方的玩笑话的态度笑了起来。

不是的。
不是的。
我不会发病了。
我今天才被告知病情有好转了。
我可以停药了，可以吃更多的东西了。
我也可以一个人出门了。
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是想问你，如果要走，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也是！小生也不能异想天开，擅自剥夺寇沙先生的人生，让您来给小生当厨师嘛！而且在那边学习老师也是包食宿的，自己既然能有一口饭吃又何必劳烦您奔波呢！这只是一句玩笑，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嗯，嗯，没、没关系的…我才应该谢谢八朔先生……不嫌弃我的，那个…厨艺。”

但是，过度的自卑感以及对未来的不安还是让寇沙在最后的最后丧失了表达想法的机会。
正因为对象是八朔，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比珍惜的八朔，自己才不敢说出来真正的想法。
比起不能再从事艺术创作，比起不能用劳动养活自己，比起失去任何值得被关注被赞赏的价值。自己更害怕看到八朔因为自己，同样放弃坚持自己的道路，放弃自己的梦想。
失去一切，万念俱灰。不被允许追求梦想，这样痛苦的结果有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八朔前进的道路上应该拥有的是阳光，是鲜花，是世人的祝福与赞美。不是自己这样一事无成的累赘。
与其再让他为自己分心，强迫他看着自己，还不如在今晚把一切都斩断，让他获得自由，不再被自己所束缚所拖累。

想到这里，寇沙感觉在心里有什么破裂的同时终于获得了勇气。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带着微笑帮助八朔打点好行囊，目送他离开。
这才是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哀求他继续关照自己，留在自己身边，徒增烦恼。

低着头微笑的寇沙重新捏紧了衣角，努力压抑着双手的颤抖。
然而这时候，另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始终冰冷的手。

“那么…最后，作为临别的纪念。和我……可以吗？”

寇沙惊愕地抬起头，却对上了身边男人异常热忱而专注的眼神。
男人口中吹出的温热气息夹杂着葡萄淡淡的芬芳，以及一抹微不可闻的苦涩。
那是寇沙第一次看到对方做出这样的眼神。
仿佛龙系宝可梦在发动攻击之前的一瞬，他的眼中充满了狂妄，气势十足。与日常儒雅随和的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寇沙面对他异样的目光，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等一下。

他说的那个，“……”，是要和自己完成的？
为什么？
为什么是和自己？

“这、这不合适……”

于是寇沙在明确理解对方的用意之前，基于本能，首先想到了逃避。
然而对方钳住了他的手，令他无力挣脱，即便从沙发上起身都做不到。

“寇沙。”

男人的声音嘶哑了许多，更接近了昂扬的龙。
这也是向来说话对人敬佩有加的男人第一次不使用任何敬称，直呼他的名字。

“不要拒绝我。”

说罢，男人将纤长的五指插入了寇沙手中，身体继续向前逼近，将寇沙整个人囚禁在了沙发的角落，随后闭上了双眼。

无路可退。
无法选择。
对方并没有给自己留下拒绝和搪塞的选项，仅剩的回答是，服从。

寇沙注视着男人闭合的双眸，心脏久违地轰鸣了起来。


（七）


“我……想不到拒绝你的理由。无论是那一晚，还是现在。”

片刻的恍惚令寇沙沉浸在回忆中，想起了那一晚自己的行为，也给出了从那一晚拖欠至今的回答。


被男人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青年时的寇沙无奈地只能选择了遵从对方的意愿。
他也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看男人的表情，也不敢再往下思考。
等到唇上传来了柔软的感触时，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对方。


那一晚，太过紧张又缺乏明确的引导，在慌乱的情绪和闭塞的视野之中，寇沙吻到了八朔的鼻尖上。


“但是，我希望你在我面前始终保持坦诚。我不想再因为猜忌和自我否定对你报有负面情绪了。拜托了，告诉我你今天傍晚在山脚下看到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才不愿意面对我，如果是我的言行让你感到了不愉快我也会道歉和改过。”

和许多年前的那一晚不同，这次寇沙明确表态了。不仅如此，他还表达了对傍晚到现在的八朔的疑问，希望对方也能告知异常举动的原因。
看着主动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恋人，八朔又惊又喜，带着青少年一样的惊慌而喜悦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却又赶紧摇了摇头。

“寇兄请不要误会！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其、其实是这样！小生，小生说实话！！今天……小生，傍晚在山脚下，还有后续在餐厅里…那个，看到了那对一直在咱们旁边的情侣，就是——他们在接、接吻……”八朔难得结巴了起来，平素总是威风凛凛的俊脸也涨得通红。“小、小生也想……和那位男性一样，被、被伴侣，呃……主动…………”

说到最后，八朔艳羡的眼中竟然挂起了一点泪花，声音也从兴奋不安变成了委屈巴巴。
两个人明确恋爱关系其实也有很久了，但是，却很少能在合适的气氛中接吻。即便他们已经做出了比接吻更加亲密的行为。
正是因为年轻时的那一晚八朔强行要求寇沙主动献吻，寇沙又在混乱中吻到了八朔的鼻头，每次在由浅至深的肢体接触时，两个人总会想起来这一晚的经历和之后不是滋味的后劲儿，继而导致了谁也不肯主动索吻的局面。
然而始作俑者便是那一晚蛮横要求接吻的八朔。他认为影响两个人无法顺利接吻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提出自己渴求多日的欲望，只能笨拙地在就餐时带着羡慕他人的目光偷窥寇沙的双唇，露骨地幻想两人之间也能有那么甜蜜而炽烈的吻的体验。

“呜呜。说到底一切都是小生不好……那一晚，小生明明得到了您拒绝小生的表白的答复，还是死缠烂打不肯放弃，强迫您和小生接吻……而后在给您留下不好的回忆之后现在又想着不管从前的经历，继续无视您的想法，想要再弥补从前，借着类似的环境再强迫您接吻。呜……小生，知道错了。以后不管什么事一定都会主动和您坦白的，不会再给您带来困扰了。那一晚还有今天，小生都很任性妄为，没能照顾您的感受，真的很抱————”

然而在歉字还未说出口之际，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轻柔地封住了八朔表达歉意的嘴。


（八）


刚刚嘴唇上飘过去的是什么呢？
那柔软的触感让自己想起了他捧在手中的向日葵。

对了，向日葵。
和向日葵的吻，就是这样的感觉。


学画数年的八朔借着画家老师的名义，在老师某次得到资方赞助的个人作品展览中有幸得到了一个角落，可以把自己的作品陈列在墙上，请世人们点评。
老师对他寄予厚望，他也兴奋得彻夜难眠。
好容易讨来了免费的入场券，他赶快拿出信纸和钢笔，对着桌面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终于压抑着即将跳出胸口的心，在信纸上写下了抬头“致寇沙先生”。


那时候病重的寇沙鲜少外出，每天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把八朔在路边随便拍的风景或者宝可梦的生态画成素描，然后把素描纸随便拿来垫锅或者用来做包装纸。
八朔没有问过寇沙的职业，或者说想从事的工作。但这些精致的画作也让八朔猜中了八成寇沙的身份。

“寇沙先生的画真是佳品。明明小生只提供了一个平面的照片，您却可以仿佛亲身处在那个环境中转变真实的视角，构造出更加有趣而丰满的构图。小生一直在想您大概是艺术行业的从业者，所以才有如此不俗的审美和笔法。”

可是八朔主动提及“艺术”二字的那一天，卧床不起的寇沙第一次对着八朔露出了堪比无泪而哭的笑容。

“艺术……多么美好的词啊。但是在我看来，还是八朔先生您的琴艺演出更符合这个词的词义。放在我这种人身上…是毫无意义的。”

寇沙就那样笑着，亲手撕碎了尚未完成的迷你芙的素描。
八朔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过问，但从方方面面又能感受到寇沙的心灵手巧。
比如为了维持生计和赚取医药费，寇沙能编出来漂亮的装饰性绳结，以及插遍鲜花的花环拿去售卖；老旧的桌子因为支架腐朽不稳固了，寇沙自己用工具就打出来了一条更加结实的支架，并且完美地组装整齐。小到给其他人家的孩子做宝可梦玩具，大到帮助其他人家漆墙和做花纹涂饰，只要是手工活儿相关的内容，寇沙全部可以完美驾驭，而且从来不抱怨一声苦。这些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八朔无法想象的。

后来在某日与绘画恩师的交谈中，八朔没耐住好奇，提起了寇沙的名字。
老师皱眉，用“只注重金钱收益，毫无自我表达的，不值一提的拙劣模仿者”概况了自己对寇沙的印象。

原来他真的是艺术圈子的人。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能做到那么多东西了。
可是……为什么他能做出那么好的创作，却根本不被世人所接纳呢？
他能给孩子用草皮和树枝做结实耐玩的玩具，能在地砖上绘制帕底亚任意一种宝可梦的舞动姿态，能让素描的山野景色栩栩如生。既然他能做这么多，这些优点为什么不能体现在他的作品当中呢？

八朔想到了他提到艺术时绝望的笑容，以及两人道别那天他最后的话语。

“我…我衷心祝愿八朔先生从今往后也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只追求最纯粹的梦想。相信您的画作一定可以和您本人一样，永远保持率真而温暖的基调。能遇见您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我期待今后有机会…能去现场欣赏您的作品展。”

说到最后，寇沙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八朔。
即便有前一晚糟糕的回忆，寇沙看着八朔的目光也还是和过去一样，充满了憧憬，以及钦慕。
那是一个简单而小巧的皮质封面笔记本，简单的做工看起来和市贩产品别无二致。唯独封皮右下角有一个压印出来的圆陆鲨，让这个本子看起来不像是任何市场流通的商品。

圆陆鲨……？
那不是自己的宝可梦吗？
难道这是他特意给自己做的？

“……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请笑纳。”
“非常感谢您的赠礼，小生会毕生珍惜的。”
“不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扔掉的。请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要扔掉？小生非常喜欢这个本子，所以小生说到做到，一定会珍惜一辈子的。”
“……明明没有被欣赏的价值。不用那么重视也可以的。”
“是么。那这些小生也就名正言顺地拿走了哦？毕竟都是您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

出租车即将发车，坐在车里的八朔看着寇沙黯然失色的表情，坏笑着从背包里拿出了什么，亮到了寇沙面前。

“这、这不是我扔掉的素描本吗？！还给我！！我可没答应要给你！！”

这还是八朔第一次听到寇沙如此有气势的呼喊，表情也变得更加跋扈而且充满了魄力，看起来……非常可爱。

“咦但是这不也是被您定义为毫无价值的垃圾吗？那小生喜欢收集您扔掉的垃圾又怎么了呢？至少在小生看来，这些作品都是应该被一直珍惜的无价之宝！才不是毫无价值的垃圾呢！！如果有条件，小生还想要更多这样的作品呢！对，就是这样明确的艺术作品，而不是用来垫锅和擦油渣之后随手扔掉的垃圾！！”

出租车升空了。
地面上的寇沙一脸震惊，愣在了原地，看着八朔向自己笑着挥手道别。


（九）


从那以后，数年的时光迅速流逝。
八朔第一次有了可以对外展览的画作，所以想邀请一个人来看自己的作品。

好容易组织出来了想说的话，八朔把装了入场券的信封投入了邮筒，期待三天后这封信能寄到深钵镇。
在回去住所的路上，顶着月色，八朔莫名感到心里多了一丝焦躁。
他突然想去再看一眼自己展出的画作，即便已经先行确认过了无数次。


八朔独自来到了夜晚的展览室。
民风淳朴的镇子上鲜少在公共场所设立门锁，也不会特意安排安保人员巡夜。或许是内心本能地认为某些不好的感觉即将应验，八朔实在放心不下，在寄出信件后没有回去住所而是特意走了反方向回到了展览室。
空无一人的大厅在入口处陈列着恩师以及几位高徒的大作，这位热爱描绘自然风景的大师的足迹不仅遍布帕底亚地区，还用作品带来了诸如迦勒尔以及阿罗拉地区的明媚风光。他的弟子们大多也是热爱自然风光，尽管作品风格各异，主题却较为集中。
八朔也是被这位大师的风格所吸引，人生第一次有了想要学绘画的想法。在深钵镇生活的那些日子，让他也深深地迷恋上了丰饶而宁静的自然。他想用拍摄以外的方式纪念这些带给自己震撼与美好记忆的风景，于是他选择了用绘画的方式。

“喀、喀、喀……”

然而有什么声音打断了八朔的回忆。
是人走动的声响。而且是在展厅内部走动的声响。理由很简单，大厅的主展区是铺了地毯的。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声响的，只能是在展厅内部无人问津的边缘位置。

真奇怪，这个时间按说不会有人特意进来的。展览整体的布置还没完成，现在入内观看也不能得到最佳的体验。何况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准备休息了，来展览室又能做什么？
难道是窃贼？！想着盗取恩师和师兄们的画作倒卖出去用于中饱私囊？！
不得了！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必须阻止这种恶劣的行径！

“什么人！深夜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

八朔踩着地毯，压着脚步声凑了过去，在确定看到人影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同时用手机作为光源照亮了人影的方向。
这招出奇制胜效果拔群，对方被八朔唐突的大吼吓得动弹不得，手里拿的东西也掉到了地上。
难不成是赃物？！八朔赶快又把灯光对准了地面。
然而光线照到的位置只有一大捧以向日葵花束，以及……一条异常纤细的腿。
八朔听到了那人在吃惊中吞气的声音，又迅速将手机对准了那人的脸。

对方用手臂遮住了脸，却把一头带着荆棘状突起的暗绿色头发暴露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窃贼…我、我只是没有钱买入场券，想进来给这幅画的作者送花……”
“入场券的话…刚刚已经才寄出去。小生一直想着邀请您来首日参观呢……”

八朔啜啜道，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在他的印象里，那个总是畏缩不前又自我否定的人连活着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连夜飞越半个帕底亚来偷偷给自己送花的事？
听着八朔突然没了底气的回应，对面的人也愣住了。大约是听出来了八朔的身份，主动露出了那张消瘦但端正的容貌。
那毫无疑问，正是八朔朝思暮想的人。


带着那一捧原本打算趁着夜间放在八朔的画作下方的向日葵，寇沙一路保持着沉默，独占走在了前面。
走在后面的八朔看着寇沙纤细的背影，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用什么话题开口合适。
再过不久就到了出租车价格翻倍的深夜时段了，两个人再继续在空无一人的路段行走也不是个办法。总归还是得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八朔想着。

“……这个，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但是，还没等八朔想到要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寇沙率先开口了。
他还留着没怎么打理的长发，也和过去一样把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转头过来的时候，头发上花草香气依旧。
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手中的花束。在路灯的照应下八朔这才看清，这捧向日葵用的衬纸并不是花店那种印满了图案的纸张，而是寇沙曾经创作的长幅彩铅画作。
这么说这些花是他自己采集回来，自己安插和包装好的。应该说不愧是他吗？不仅花环能编得那么漂亮，制作花束也同样很在行。每一次创作不论题材和内容如何，看起来总是那么的美好，总是能凸显出他对大自然的热爱。

“……怎么说？哪里麻烦？还请赐教。”

八朔听得一头雾水。
能收到寇沙特意为自己制作和送来的花束，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就添麻烦了？

“您不是…已经有恋人了吗？既然如此，今晚您不仅晚归还带着这样招摇的一束花，恐怕很难向对方解释清楚吧？”寇沙垂下了眼睛，那副向来郁郁寡欢的表情在灯光的掩映下带上了比往昔更多的阴影。“…不行。我不能再打扰您的生活，给您增添不必要负担了。这个我还是扔掉吧。非常抱歉，我不是真的想为难您的。”

说罢，寇沙转过身去，开始四下张望，寻找路边的垃圾箱。
八朔一看他是真的打算扔掉送给自己的花束，哪儿还顾得上礼貌，又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由分说从寇沙怀中抢走了那捧金灿灿的花束。

“刚刚您说花束是要送给小生的！既然这是小生即将拥有的东西！作为物主！就不允许您擅自扔掉！”
“但是我没有实际把它实际交到您的手里！这不算是完成馈赠行为！请放手！”
“不要！小生自己的东西自己处理！！不劳您费心！！”
“上次偷走我的素描本的帐还没算，这次又要抢我的花！你小子是故意要气我是吧？！”
“没有！小生只是想珍惜您的作品！不管是之前的素描还是今天的花束小生都很喜欢！所以小生都想据为己有！！”
“混小子！你这叫蹬鼻子上脸！！欺负我没够吗？！”
“都说了没有了！还有小生也没有恋人！！因为出发前一晚被您当面拒绝了！！所以就算一个人带着花束回去也没有任何问题！！只会感觉非常开心！！”

和上次道别时一样，寇沙脾气上来了也不再和八朔讲究什么礼数，说话早就没了那份疏远的恭敬，动作更是伶俐得不像个病人。
两人激烈的抢夺攻防战令向日葵的花瓣止不住凋落，八朔心疼花束，索性在最后一刻将抢到手的花束高高举过头顶，同时吼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然而在八朔说完之前，寇沙竟腾地跳了起来，想要伸出手将花束从八朔头顶够下来。
八朔最后的大吼给寇沙带来了瞬间的迟疑，随后寇沙没能够到向日葵扑了个空，整个人直接栽进了八朔的怀中。
花束也随着冲撞不幸从八朔手中脱落，直接砸到了八朔头上。
两个人也因为冲击和突发情况，一起躺倒在了路边的草坪上，另有不少细碎的白花落在了寇沙的头上。
光滑而娇嫩的向日葵花瓣划过了八朔的唇，留下了柔软的感触。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尴尬的姿势，谁也没有爬起来。

“…但是，你展出的作品又怎么解释？那个留着披肩发，穿着长裙在油菜花田里和奥利纽一起野餐的女性是什么人？如果不是你花钱专门雇佣的模特，那答案不就是恋人吗？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吧？尽管在画面上占的比例最小，但谁看了都能看出来，她才是你那幅画的主角，整张图的构造都是以她为主角前提铺设的——”
“那是您啊！那本来就是您的衣服！那件我评价看起来很像长裙的风衣！披肩发也是那天您自己决定的发型！油菜花田就更不用说了！那不就是深钵镇附近、咱们去野餐过的景观花田吗？！至于奥利纽，那是刚刚从迷你芙进化过来所以您特意拿给小生看的那只！！怎么自己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呢？！是和小生的经历根本不值得记忆所以才毫无印象吗？！如果您真的不记得了，那小生感觉好伤心啊！！原来小生在您心中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吼到最后，八朔的眼泪又上来了。

为什么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
对艺术就有这么高的敏感度，可以在条件不佳的状况下瞬间看破自己的创作主旨。但是对他自己的事情根本看不清一分一毫！看不透他自身真正的价值，也看不透他在自己心里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有他存在而更加美好的自然，自己根本就不会选择美术的道路！！
现在把以他为主题进行了创作放到他面前，他居然也看不出来作品的主角其实正是他自己！！
为什么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挂念着他，想着他，对他抱有好感，难道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吗？！

“那个……是我？”

终于，寇沙从八朔的胸膛上抬起了头，表情写满了茫然。看得出来，他是真切地感到了困惑。
他好像没办法把画面上的人和自身联系起来，但他又不愿意怀疑八朔的说法，便在自我矛盾中陷入了混乱状态。

“…对，那个是小生根据当时咱们一起去野餐的照片画的。小生…想把两个人一起留下的美好记忆用创作留存下来，所以才想要学习绘画。因为艺术——是小生知道的，最好的和您产生联系的方式。”

八朔抹了抹眼角，把信件中遗漏的却是最想表达的文字化作了话语，当面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所以艺术令你感到了快乐，也为你带来了收获，对吗？”而后，那个人的眼睛反射着月光，充满了晶莹的光泽，向自己发问了。
“是的。无论是音乐还是绘画，小生都非常喜欢。并且小生希望能让心中永葆这份喜爱，珍惜对心仪的作品的感情，自己决定自己前进的方向，不留遗憾地活下去。”八朔望着那个人的眼睛，自己同样说出了由衷的话语。

那个人直视着八朔的目光，听着八朔的回答，眼中迸发出了比月光更加明亮的光芒。

“好。我知道了。”说罢，那个人撑着地面直起了身，把向日葵塞到了八朔怀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出租车站的方向。
八朔也赶紧站了起来，想要追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却又感觉对方的脊背散发出了某种凛然拒绝自己靠近的气质。

“那个…寇沙先生？您这是要去——”
“工作。如果这份工作也还是不行的话……请给我开一份工资，让我来应聘你的专属模特和厨娘吧？好了，总之现在我要走了。晚安，未来的大画家八朔先生。我很喜欢你的作品。请继续保持创作的热情，我……还会再来欣赏和支持的。”

在即将走向转角的位置时，寇沙突然回头，对八朔潇洒一笑。
那是八朔第一次看到的，带着满足感与期待的笑。

八朔良久没有回话，右手依然抱着那捧向日葵，左手则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回忆起了与花瓣亲吻的感触。


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有幸可以再一次感受到向日葵花瓣的柔软。
只不过，这一次的吻还多了一些最爱的人独有的温度。


（十）


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方想要的答复。
但是，自己在这么多年之后得到的结论，依然和最初的想法别无二致。

不想失去你，不想离开你，但是更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你绽放光芒。
很想接近你，很想进一步理解你，很想把和你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部用你最爱的形式表达出来。

为了这么简单的愿望，两个人总是在绕远路。明明为对方做了很多，却没能顺利说出来哪怕一个字。

而后，在无数次相逢之后，基于早已忘记的某个契机，两个人终于真正回到了对方身边。
只不过对于过去的经历，两个胆怯的人都不敢开口追问，只想着借由时间的帮助请对方淡忘自己的不足，渴望在从今往后得到足以弥补过往的更多。

希望得到爱的表达，希望得到爱的肯定。如果不可以，至少要留给自己一个最后的念想。
所以八朔在离开之前，义无反顾地强迫寇沙要和自己接吻。
结果自然也是并不如人意。
八朔还记得当时自己从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恐惧和无助，那个眼神令他再没有办法向对方提出任何亲昵的要求。
即便到了现在，两个人习惯了十指纠缠，肉体也有了深入的联系，然而八朔在每次产生强烈的接吻欲望时，眼前总会闪过那一晚寇沙的眼神。那个眼神顿时间会让他失去一切想法，再没有下一步动作。而寇沙也从不会过问，只是默默地接受八朔的不为所动，然后结束亲密接触。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
终日压抑着欲望，以肢体接触作为代替，然而从来也不会感到满足。
到了今天，看着和曾经的两个人年龄相仿的年轻恋人站在花朵繁茂的自然中，随性而愉快地做出各种亲昵的互动，八朔好生羡慕。
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晚太冲动了，或许两个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吧。

八朔自责地想着，又被他人的举动撩动了心弦，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正式占有恋人的唇的想法。
——特别是在今晚。

餐厅提供的沙拉让八朔又一次想起了那一晚。特别是那个切的奇形怪状的熏鸡，寇沙第一次给自己做饭，做出来的沙拉当中的熏鸡也是那样的。两个人喝的酒也是当时寇沙特意买回来的同款。
时光荏苒，然而这简单的一餐又唤醒了八朔的回忆，以及当时对寇沙的心情。
再到后面，那个阁楼房间的出现更是增强了八朔的想法。那个房间和当时两个人合租的、原本是寇沙的住处兼工作室的阁楼有着相同的氛围，八朔走进去的瞬间便想起来了自己与寇沙共同生活的种种。

比如冬天的夜晚他会钻进自己怀里。
比如夏天的清晨他会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
比如病重的时候他会在自己的强迫下努力吞咽药剂。
比如在自己的盛情邀请下，他穿着像裙子一样的风衣和自己去了油菜花田野餐。

太多的太多都因为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同时涌上了心头。回过头来八朔才终于发现，两个人竟然已经错过了这么多。
如果说曾经的那个房间是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存在的起点，那不如就让两个人在今天这样相同的环境里共同跨越过去残存的障碍，一起走向更加亲密的联结好了。
两个人，一起。

八朔决意向此刻心情不悦的寇沙开诚布公，说出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想法。


然后，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那脆弱而单薄的向日葵的花瓣飘舞了许久，接近了他，在他的唇上试探着停留了片刻，随后，久久地停驻在了那里。

同时，他还得到了对方的答复。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对方始终愿意接纳自己，无论是心，还是唇。


过载的幸福感犹如洪水一般淹没了八朔。
时光仿佛是在瞬间完成了流逝。那一晚的延续与现在的间隔明明是许多年，却在此刻八朔的心中仅仅相差了数秒。

没有拒绝，没有恐惧。
真正能够坚持本心的对方甩开了心的枷锁，主动来到了自己面前，给了自己一个寄托着爱的吻。

这也是八朔梦寐以求的，感情的证明。
比一切精心编织的话语，比一切肢体上的爱抚，比每一次交合的愉悦，更加强烈而深厚地填补了八朔饥渴难耐的心。


抬起头做了一次深呼吸，和当年一样，还是真性情的寇沙先开口了。

“……当时，如果你也像今天这样，把想说的话直接说出口该多好。不然我也不需要再一直压抑自己了。我……因为从你身上得到了力量，才有勇气活下去。我想和你永远坦诚相对，绝不再遮掩自己真正的想法。因为你是第一个能肯定我的人。如果我身上真的有才华，那也是因为你的存在才真正绽放的。有你在，我才能真正走到阳光下，把自己如实地表达出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多对我倾诉真实的想法，对我多一些信赖和肯定。”
“这…这是小生的台词啊？在小生的第一幅作品展出之后，您直接人间蒸发了，直到一年后发布了《随他去之向日花怪》才重新在圈子里崭露头角不是吗？那一年小生担心得不行，生怕您又遇到了什么意外。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请不要再担心会给小生添麻烦，敞开心扉，尽情依靠小生吧！小生最喜欢您开朗而自然的笑容了，以后也会为了您能时刻保持这样的笑而继续努力——无论是在艺术创作，还是在恋爱关系之中。”

仿佛时刻会融化在对方的身体之中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没有了当年的尴尬和逃避。即便同样身处于寒冷的陋室之内，他们感觉身心都有了彼时遗憾错过的温度。
在言语与体温的交换过程中，曾经的心结全部被解开，留下的只是两颗不断向彼此奔赴的，滚烫的心。

不多时过后，四目再次相接。
这次除去情欲，他们从看到对方的眼中又多了另一种闪烁。

“……再来一次吧？刚刚我感觉好像掌握到了什么，但是出现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我必须确认那灵感的实质。”
“好的啊。实不相瞒，小生也有同感。刚刚……小生也感觉心里闪过了某些想法，但还太过于模糊，需要再一次核实。”
“那，那…我要开始了？还请多多点拨。”
“啊好的。小生也请您多多担待。”

从肢体，到视线。
从温度，到距离。

他们在不断接近中确认了对方心的位置，以唇打开了对方的心扉。
然后，经由双唇传递的爱意化作了更加辽阔的思绪，贯穿了他们的大脑。

“——这样的形式，怎么样？！是不是既有两个人的风格，又符合这次的主题？！”
“是的是的！这可真是太美好了！！小生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这种方式，简直完美！！”
“明天回去以后就开始构思草图吧？正好今天拍摄的素材也可以派上用场！其他的素材可以在现场再次选取！”
“是呢！那么小生也在备课完成后立刻着手准备！啊，适当放一些宝可梦进去怎么样？这样画面也会更加丰富。”
“好啊！咱们实际把彼此的宝可梦放进去，进一步观察和明确选材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握紧了彼此的手，看着对方眼中闪烁着灵光与情爱的色彩。
那两道色彩交织在一起，在他们心上构成了更加美丽的愿景。


数日后，两人合作的立体壁画《期许之春》在发布后再次轰动了整个帕底亚地区。
以深钵镇周边景色为题材的立体壁画的画面大致分为了三层，远方有斜射下来的明媚阳光以及无尽延展的碧蓝苍穹；中层位置遍布高低错落有致的流云和低矮的山丘，最近处则是无数波浪般摇曳的油菜花，以及穿梭于花海中，同样开怀大笑的多位草系和龙系宝可梦。
在这片花海中还坐着一个金色头发以及一个绿色头发的人，他们手中捧着写生画夹，在阳光普照的花海中面向彼此绽放着笑容，像是在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中，又像是在为身边的陪伴感到无比的喜悦。
帕底亚的无形之风吹拂着这片在画面中定格的油菜花海，也为每一位参观者心中带来了最明媚的春光与希望。


展览的主办人还特意为这幅感人至深的画单独题了诗，温暖的画面因此增添了另一重韵味：


山河辽阔，地大物博。
风花烂漫，心有所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