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能回头了。耳边的声音萦绕不去，像是恶魔的低语一样，不断地、不断地，在脑海中回响着。

中也，已经不能回头了哦。那个人——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紧紧地压在他的背上，贴在他的耳边带着愉悦的笑意，那么说着。四周闷热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那个狭小而隐秘的空间已经没有更多的余裕了，空气中充满了混乱的喘息、呻吟，木桌被摇晃得咯吱作响的声音，还有微微的汗味，完全地攫取了他的呼吸。供氧不足，他的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一片白茫，随波逐流地被情潮高高抛起又落下，手指无助抓紧了那个人撑在他脸侧的手腕，脸上混杂着汗水与不知为何而流下的泪水。

不要。

别这样。

好热。好烫。快要不行了……

放开我。放过我。

好舒服……！

被手掌捂住的、陡然高昂的泣音划破了空气。高潮之际他又低下头来吻他，柔软湿滑的舌头交缠，发出黏腻的水声，分离时牵出暧昧的丝。

桌上的牛奶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白色、略有些粘稠的液体缓慢流淌着，一点一点滴落在地板上。他的腿根颤抖着，把头埋进臂弯里，无法控制地喘息。

“中也。”他身后的人看着他，用那种平静的，却又仿佛永远不知满足的，充满欲求的声音喊他。

“你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在看着他。那灼热的视线，令人即使背过了身去，也无法回避。

中原中也捏紧了手中的粉笔，有些僵硬地写着板书。下课铃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他被吓了一跳般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放下粉笔拿起自己的课本，低着头说了一句“下课”就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即使已经尽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却还是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仿佛黏着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捏紧了拳，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中，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冰凉坚硬的U盘。

在那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份辞职报告书。

“最近中原老师好像有些奇怪呢……是身体不舒服吗？黑眼圈好像也很重的样子。”

“诶，这样吗？我都没发觉呢。话说，下节是体育课啊，要换衣服的吧，快点走啦。”

不远处女生们的交谈传进耳朵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最后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坐在角落里的太宰治一个人。曾经因身体原因而休学过一年的他自然和体育课无缘，虽然他现在事实上什么问题也没有，但他讨厌运动，所以也乐于见到如今这种局面。

上体育课时，教室的空调会关掉，无风的夏日总会带来难以忍受的闷热。通常来说，他会去保健室里睡过这节课，但是今天碰巧没什么睡意，学习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必要。那么，该怎么消磨这段时间呢？

他张开五指迎着刺目的太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让他微微眯起了眼，滚烫的温度使那段近乎融进了骨血里的记忆又一次苏醒，他的心脏仿佛被谁轻轻捏了一下，猛地颤动起来。

……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中也身上的痕迹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呢。他这么想着，慢慢地曲起五指，像是抓住了阳光一般握紧。要去见他吗？

心底细微的不安和恐惧只微微冒出了头，就被汹涌而来的欲望和思念淹没了。中原中也前几天都请了假，最近才回来上课，并且一直在刻意地避开自己，别说独处了，连课堂上的眼神接触都不愿意有。自己能看到他的时间只有每天那短短的一节课，能听到他说出的话语只有冰冷的数学公式——怎么可能满足啊。

去见他吧。

太宰治站起身。阳光从他的背后投下，在他身前落下一小团阴影，他踩在里面，就像走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但是那没有关系。他垂下眼，心想，因为我要去见中也了。

他脚步轻快地向办公室走去。



中原中也心烦意乱地坐在办公椅上。他的教科书被随手放在一旁，桌面上难得的杂乱无章。U盘被插进接口里，他操控着鼠标，第不知道几次打开那份辞职申请。

在最开始就应该交上去的。现在留在这里，只会徒增自己的罪恶与痛苦而已。但是他的学生们即将要面临最紧要的高考，在这种关头换老师的话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这样做就太自私了。他实在无法把这份申请递交上去。

还有两个月。他喃喃自语。只要挨过了这两个月，我立马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敲门声惊醒了他，他一边扬声说了句“请进”，一边匆忙收拾了一下桌面。再怎么说，让学生看到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也太不应该了。

“我进来了哦。”从门外传入的声音让他的动作猛然一僵。为什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明明这几天都相安无事，明明那件事对他们来说应该已经过去了……

然而，这只是他单方面的如此认为着而已。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不仅没有要让这件事过去的意思，还打定了主意要深究到底。

深棕发色、体型纤长的少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办公室的窗帘之前不知道被哪位老师拉上了，少年关门时，顺手也关掉了灯，自然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进来，变得暗淡了许多，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的境地。

看到他的一瞬间，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冷下了一张脸，嘴唇中吐出冷硬的话语：“你来干什么。”

“好冷淡啊。太反常了吧？中原老师。”太宰治轻笑着说，微微咬重了最后那几个字，满意地看到中原中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走到了中原中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些天我也差不多看出来了——中也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中原中也咬了咬牙，瞳孔中传递出他正在压抑着怒火的事实：“那不然呢？你想怎么样？”

身为老师，被自己的学生诱惑了，明明是个成年人，却像陷入青春期毫无判断力的少年一样，坠进了隐秘欲望的深渊里。与自己的学生做了那种事，还从中获得了无法用言语表明的快感——这种事情，无法不逃避吧。因为如果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就会暴露出更可怕的事实。

“虽然觉得中也强装镇定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但是这些天下来，我也看腻了啊。”太宰治笑着，伸出手，指尖想要抚摸触碰他的侧脸，却被狠狠地打开了。被拒绝而带来的疼痛让他的眸色更深了一分。

说实话，他还以为中原中也立刻就会辞职离开这里，还稍微焦虑了一小阵子，因为那样要逮住他就要需要花费更多的功夫。但是前几天，在他看见中原中也依旧踏进了教室的那一刻，真是松了口气，在心里好好感谢了一番对方的责任心。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找到机会跟他独处。

“做不到的吧。中也是不可能从那件事中逃开的。原因是什么，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事到如今，中也不会还在自我催眠，觉得那只是受到了诱惑、一时不清醒，才跟自己的学生上了床吧。还在那么想吗？”

中原中也的沉默给了他答案。他叹气。他真的很讨厌中原中也，这是实话，中原中也这种固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无用事物，打死都不肯坦诚面对他的态度，让他稍微也有些恼火了。

“中也的黑眼圈好重啊。是经常梦到那件事吧。唔，梦到和我做爱是什么感觉，可以告诉我吗？拜托了，中原老师，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呢。”太宰治的声音微微低下去了一些，俯下身去直视着中原中也的眼睛，话语也变得更加的尖锐刻薄，“很讨厌吗？觉得良心不安吗？还是说……只觉得舒服得不得了呢？”

他们对视着。

那双充满了偏执的眼睛，与执着于得到他的答案的样子，是如此的年轻。中原中也想。他才十几岁。不过是害怕孤独，恐惧于失去，无论如何都要把渴望的东西抓在手里。只是那样而已。

火焰无声地熄灭了，他的心中只有燃烧过后的灰烬与疲惫。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呢？你想听见什么？你想得到什么结果？我是你的老师，太宰，仅此而已。我所该做的事只有引导你走上正确的道路这一件，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是我的失职。高考结束后我就会辞职，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向你赔礼道歉。然后我们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你该多关注自己往后的人生，而不是执着于我。你明白吗？”

我怎么会不明白？真正不明白的是中也啊。太宰治有些嘲弄地想。往后的人生那种东西，如果只是继续这样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的话，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与意义。

“……中也还真是，很优秀的大人啊。”沉默了片刻后，太宰治笑了一声，轻声开了口，“说实话，这种局面之前也想到过呢。只不过发现中也真的对我这么心狠，还是有些伤心啊。中也——中原老师知道我是怎么想吗？”

“……”

“这一切，全都是中也的错。走到如今这种境地，也完全是中也咎由自取。如果不抱有觉悟，不打算对我负责到底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靠近我。”太宰治蹲下身去。他身体前倾，脑袋靠在中原中也的腿上，温情又依恋的姿势，说出的话语中却是截然相反。感觉到中原中也僵硬着退了退，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太宰治狠狠地咬了咬牙。又开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温柔。一开始就干脆地推开他、让他死心不好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人忍不住向他伸手。

太宰治不止一次地回想过、恨过中原中也。如果当初中原中也没有走上天台，没有对他说那些话，没有让他看到那片温柔的海。那么如今的他也不必承受这种患得患失的痛苦。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你那时的精神状态很令人担心，我关心你只是出于老师的义务——换成任何一个老师都不会坐视不管的。只不过那个人正好是我而已。”

这话说出口后，连中原中也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比谁都明白，大多数人只会对太宰治感到恐惧、远远躲开，而他那时被太宰治吸引了，为那份脆弱易碎的美感所折服，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事情本来可以不用滑向如此失控的地步的，放纵了太宰治对他日渐增长的感情，那确实是他的错。也因此，他只能在此时此刻违背自己的真心，吐出拙劣的谎言。

比起跟我在一起，你应当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但是太宰治话中的孤独感强烈到了中原中也实在无法忽视的地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心软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缓慢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宰治抓住了他的手，脸颊贴上去，微微闭了闭眼:“……老师拉了我一把，现在又要中途抽身离去，把我一个人留下，真的很过分啊。”

中原中也哑然，最后只能说:“抱歉。”

“中也用不着道歉。因为我也并不是什么好人。”太宰治这么说道。中原中也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抽回手时，却已经被死死地攥住了。

“中也，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你的话我是无法走向光明的。我只会一直待在阴暗的角落里，直到全身腐烂为止。以前的话当然无所谓，但是现在的我可不会甘心啊。”

太宰治仰起头看中原中也，看那片他最喜欢的，因他的话而荡起了波澜的，蓝色的海。

“那天我就说过了不是吗？你自己不能回头了。”他笑着，“把我拉上去，或者被我拉进黑暗里，只有这两条道路哦。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中也的，为此我会做任何事。”

中原中也对他的判断非常正确。害怕孤独，恐惧于失去，无论如何都要把渴望的东西抓在手里。他就是这样的人，甚至比中原中也以为的程度更甚，那份占有欲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说到底，他本来就是个病态的家伙。休学那一年中的心理治疗其实并没有给予他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只是学会了如何伪装。

他总是把自己藏起来。然而此刻，他眼中的欲求是如此的直白而露骨，在那之下，他的孤独与寂寞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出乎意料的，听见他的话，中原中也并没有感到什么生气的情绪，反倒是在听见太宰治说“没有你我无法走向光明”时心中过了一道细小的电流——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已经气过了一轮，没有心力再气第二次，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向太宰治妥协。

太宰治只有满腔占有欲，他不懂得爱，可他懂。人们总是会向心爱之人妥协。

他又叹气。这是他今天第一百零八次叹气了。他开口说话:“你听好。走出黑暗这件事你只能自己来——但我有引导你走向光明道路的义务，因此，如果这就是你所选择的方式的话，我可以陪你。至于别的，我不是那种无私到用自己的感情去拯救别人的人，我也做不到。我愿意把它们给你，只是因为它们因你而起，应当属于你。懂吗？”

虽说此刻没有怒火，但是这几日来他吃的苦头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再加上这家伙确确实实故意诱惑了他，让他焦躁无措又痛苦地度过了好几天，连梦里都不得安宁——中原中也看着那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泄愤般扯了扯他的脸颊，捏的红通通的。太宰治一言不发，也不喊痛，只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连喜悦都不敢有，只不安又谨慎地观察着他，看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不过是为了一时哄骗他而说出的假话，直看得中原中也于心不忍地放开了手，反而安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太宰治犹豫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指尖细微地轻颤着，想要去碰中原中也的脸。这一次，他没有被拒绝。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掩盖似的闭上眼。

“……中也是我的老师吧？”他说，声音有些哑，“那就来教会我爱吧。”

我想要学会爱，而不只是病态偏执的占有欲。我想要爱你。想要把我的感情也全部交给你。

“要做你这家伙的老师也挺麻烦的呢……”中原中也无奈地说着，微微翘了翘嘴角。

“知道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