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漠之都的烈日始终灼人，诺耶闻着空气里皮毛的焦灼味，一屁股坐上阴影处的凉席，尾巴在地面上扑打起蒙蒙的灰尘，往哪里放都能吃一尾巴灰。

        “急急忙忙把我叫来，遇到什么事了？”
来人是个拉拉菲尔男性，上身穿着清凉的汗衫，下着五分的过膝裤，黑色小皮鞋踩在砖地上嗒嗒作响，站在诺耶的身前比他还要高个额头。
诺耶抱着膝盖，尾巴放回了地面，垮着一张哭丧脸， “我第二次告白也失败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是拉拉菲尔，又是黑魔法师，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追到一个既是黑魔法师又是拉拉菲尔的人呢？”
        “额……”来人的嘴角扯得老高，“他又像上次那样没个准信儿？”
        “不是，只是……”诺耶把脸别过一边，一双猫耳朵耷拉到头顶，“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约出来，他却一直盯着法杖发呆，我问他他就说在思考这几天的攻略进度，我认真准备的礼物他也没看。”
        “礼物？是什么‘可爱’的东西吗？”拉拉菲尔问。
        “不，并不‘可爱’，”诺耶猛地挥手，鼻头微蹙。他站起来绕着拉拉菲尔踱步，一谈到给可可鲁迪相关的事他就猛然兴奋起来。“是斗篷啊，斗篷！”他边说边在空中比划得有模有样，“你看，像这样的，在脖子上打个结，下端就会轻飘飘地落到背后，在挥舞法杖时跟着他的身体飞来飞去，是不是特别帅气！”

        宝石兽随着他的身形晃动，诺耶在他的身边蹦跶了一圈定在面前，眼神里布满了闪闪发亮的东西，盯得拉拉菲尔不敢与他对视。“像这种东西不是特别适合拉拉菲尔族的黑魔法师吗？把法杖隐藏在斗篷底下，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念咒时被聚集起来的以太掀得乱飞，可可鲁迪他站在风暴的中央，那个模样要多帅气有多帅气。”
        “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来人倒是平静，语速缓慢，“且不说没有那种‘酷炫’的效果，平时走路还穿着斗篷，沾了灰尘泥浆的多脏啊……”说是这么说，眼尖的诺耶还是注意到了他脸上憧憬的神色。
        被诺耶用微妙的眼神盯着的黑魔拉拉菲尔不自然地干咳两声，“那或许还是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向别人证明他的努力吧，你也知道，那家伙就是个死脑筋，他有这反应，估计不知道又掉进哪个死心眼里去了。”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才能把心意告诉他？”诺耶苦着一张脸坐回原位。
        “我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找和他同种族同职业的我就能找到答案，但如果你能够对症下药，事情就好办了，他不是一心一意扑在攻略和自己的手法上吗？不然你试试去解决他的问题？你在以太学上这么有天赋，帮他修正手法，一定能让他更多地注意你。”
        诺耶又打起了精神，耳朵立得笔直，“对哦，我这就去咒术师行会翻找秘籍。”他兴冲冲地一溜烟跑了。
“最关键的是要让他知道你对他上心了啊！！！！……也不知道听没听到。”拉拉菲尔耸肩嘟囔两声，挑了个方向踩着小皮鞋“嗒嗒”前行。在两人没注意到的对面，一位同样是黑魔法师的拉拉菲尔男性将茶杯放下，盯着面前飘起的热气出神。

二

可可鲁迪也约了个朋友到家……门前的木桩旁。
“注意黑魔纹的持续时间，先及时将技能交出去，保证最大威力，”木桩旁坐着一个诗人大声嚷嚷，也是个拉拉菲尔，不过他嘴里咬着木勺，躲在树荫底下吃冰沙好不快活。 “停停停，你今天就到这里，你很不对劲。”
大中午的太阳晒得旁边的水池热气直冒，可可鲁迪裹在黑色的袍子里调动以太对准木桩弹射而出，晴天的闪电与炽热的火球竞相崩裂，又顷刻结冻成冰块，木桩被以太的元素冲击成凋零散碎的形状，在下一瞬间像弹簧一样复原。

诗人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手，“我让你先停下来，循环全乱了，还不如在副本里的技能轴安排呢，告诉我，你怎么了？”
可可鲁迪摆动手臂挣扎，但是诗人的力气比他更大，手中捏到一半的火球哑了火，他这才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问：“如果有一个人说他很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诗人不说话了。

“如果这个人还处于二十出头的年纪，什么都还没有去经历，却满世界追在你身后找你告白，你会怎么办？”

“尤其是，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却跑去和别的可爱的拉拉菲尔一起说说笑笑，像是完全把对你认真的告白抛在脑后，你又会怎么想？”可可鲁迪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与诗人对视，表情认真却迷茫。

“你是觉得他对你的喜欢太过敷衍吗？”诗人问。
可可鲁迪紧握手中的法杖，攥得手背的骨节分明，“我说不清楚，好像他做什么都非常容易，也都不怎么认真；好像对谁都好，对我也是，我实在分不清我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给你答案，这种东西除了当事人谁也得不出来，只是我觉得吧，” 诗人道，“如果我是你，那我一开始就会答应他，不会给他机会再经历后面的事，你也不必徒增苦恼。”
诗人将背后的弓箭拿下来，对准木桩射了一箭，没入半寸有余，“就像这支箭一样，因为我射中了，所以我才感到开心。如果没有射中，有时候我会练习到射中为止，有时候我也会把靶子换成别的什么东西。诺耶这孩子确实是年轻了些，但是他们这个时候的感情也是最真挚的，如果是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如果始终一直得不到结果的话，他就会变成你以为的那种人……”
意识到话说得不太对头，诗人赶紧打住话茬，诺耶适时兴冲冲地举着两张票跳进了他的院子。

“可可鲁迪我来了，诗人你也在。”诺耶看到交谈中的两只拉拉菲尔，脸上特别兴奋。
诗人眼珠一转，拍拍可可鲁迪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再纠结下去也没用，不如听我的，跨出去一步，哪怕真正尝试一次不也是很好吗？”随即他转过头，热情地向诺耶打招呼。
“是诺耶啊，你来得可真巧，可可鲁迪他刚才说要约你出去玩呢。”
“我没……”可可鲁迪惊愕的表情定在脸上，诺耶的声音却愈显得兴奋。
“真的？！”诺耶摇起长长的猫尾巴，露出他一颗小小的虎牙。
“听我的，快去。”诗人小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一把将可可鲁迪推到诺耶的怀里。

【这只猫的身体好软，也好香。】
脑海里闪过这般念头，可可鲁迪不自觉抓住诺耶腰上的痒痒肉。
“噗呜呜。”诺耶憋住笑，一把抓住可可鲁迪的手，低头与他对视，问：“你答应我啦，我们去哪里玩？”
可可鲁迪抬头看向诺耶那双兴奋得瞪大的猫眼睛，难为他在这日光这么强的大中午还瞪得这般大。
瞥见他手里拿着的两张票，可可鲁迪难得说了句，“先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诶嘿嘿，那我刚好买了两张金蝶游乐场的通票，可以玩好久了。”诺耶蹲下将可可鲁迪揽在怀里，将脸埋到他的法袍里，可可鲁迪瞧见猫那双软乎乎的飞机耳在斑驳的树荫里抖来抖去，忍不住探手摸了两把，诺耶的猫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可可鲁迪对上诗人的眼神，分明在说：“干得漂亮，一举拿下他！”

“我都没有怎么去游乐场玩过，”可可鲁迪在心底给自己打气，“等下你得多教教我怎么玩了。”可可鲁迪的语气非常诚恳，听得一对耳朵飞快扑腾，诗人暗自咋舌，“你也不是不会与小男友相处的手段嘛。”

三

金蝶游乐场永远那么闹腾，稍暗的光线衬得不计其数的电子灯闪烁，老远能听见游戏机的代币流动的声音。两人刚下飞空艇，齐齐便被金箔上点缀的青色仙人掌灯晃得眯起了眼。

接过兔女郎递过来的当季的“机遇游玩券”，诺耶问：“可可鲁迪，你有那种非常想体验的吗？”
可可鲁迪瞅见好几个项目，道：“没有，我真的快有五六年没来过这里了。只是没想到有些活动还保留着。”
“哇，你那么早就来过了吗？我当时还是一个刚入行会的秘术师呢。”诺耶非常激动，一把拉起可可鲁迪的手，“快和我说说以前都有哪些刺激好玩的项目嘛。”
可可鲁迪哭笑不得，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一个搬运货物，要从视力很好的高地之民眼皮子底下把东西给搬到标记的地方，还有一个叫火眼金睛的，嘶——”仰视也看不到他们腰部以上的穿着，不太美好的画面碎片如同泄洪一般从脑海里放出来，可可鲁迪咬牙甩了甩头道：“算了不提了，都是欺负拉拉菲尔族体型偏小的往事了。”
“可可鲁迪才不小呢，可可鲁迪还特别可靠。”诺耶冷不丁来一句夸赞，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可可鲁迪下意识立起衣领，挡住微微发烫的脸。

广播中传来甜美的声音，“接下来将在圆形广场开展‘必中一闪快刀斩魔’，请感兴趣的游客提前到达活动场地。”
两人都竖起耳朵，诺耶的脸上喜悦更甚。“正巧，我们去玩玩这个必中一闪，据说负责这个游戏的吉尔伽美什是金蝶花了大力气从远东之地请来的刀客，挥起刀来根本不眨眼，玩起来可太刺激了。”
“好，一起去，”可可鲁迪回他，又迟疑着说：“那个……”
“嗯？”诺耶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把手伸出来……”
诺耶照做，将手递给可可鲁迪。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搭上他的掌心，手的主人却将脸再次埋进衣领里，“牵着手一齐过去吧。”
“好~”诺耶的脸上一喜，猫耳朵和猫尾巴一齐竖起来，别提多开心了。

站上舞台的不止有情侣，还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人，年幼或者年少的孩子兴奋地在舞台中央跑来跑去；情侣们两两聚在一起咬耳朵，说些暧昧的情话。
可可鲁迪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看向诺耶，诺耶也在看他。巨大而明亮的灯光从极高的地方打下来，可可鲁迪只能看到诺耶的眼睛，在黑暗中也那般明亮。可可鲁迪问：“这个姿势会不会只像带着年幼的兄弟或者孩子一起来玩？”
他说话很平静，也很轻，但诺耶还是听清楚了。诺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蹲下来或者低头，而是注意到了那些窃笑的情侣们，“我们和他们一样啊，能和你一起到这里来玩，我也很开心。”

“好。”可可鲁迪让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平静放缓。周围灯光一暗，嘈杂的声音全都静下来。舞台中央升起戴着斗笠的刀客，左右挥砍摆弄姿势，周围参加游戏的，旁观的全都叫好一片，仿佛谁都没有注意到诺耶和可可鲁迪一样。

“可可鲁迪，你可要看仔细了，这个游戏可不比绝副本简单，对眼力、判断、反应的要求都很高，我可练习了好久才能撑到最后，不知道你第一次来能站到什么时候。”诺耶低头看他，咧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是挑战吗？那我绝对要赢。”可可鲁迪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同年轻气盛的诺耶一样，摆出自信迎接挑战的表情，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舞台中央刚升起来的竹筒上。

四

吉尔伽美什的刀很快，齐刷刷两刀一齐劈到竹筒上，可可鲁迪还没看清他收刀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竹筒拦腰断成几节，往不同的方向砸去。
“呜……”
“哇啊啊！”
混杂着几个少年兴奋的尖叫，几组人都被竹筒送离了场地。诺耶看到第一轮过后只少了一小部分人，出声提醒：“这才刚开始，可别大意了。”他的表情被可可鲁迪看在眼里，不再是随时摆着的那副吊儿郎当、兴致恹恹的神色，而是凝神屏息，观察持刀的吉尔伽美什与升起的第二轮竹筒。可可鲁迪着实有些讶异，一想到正在游戏的试炼中，暗骂一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成临战的姿态，将注意力全放在吉尔伽美什身上。

又是齐刷刷三刀挥砍下来，和方才的不同，竹筒被对半破开，交错着砸到地面，大半的场地都成了靶子，可可鲁迪闪避过身旁的攻击，擦了一把冷汗，这一下直接少了一大波人，面前这一块也只有他们几个人还站着。

可可鲁迪见竹筒被清空，脑子下意识开始运转，但这几天思考的处理机制的方式如同乱麻一般充斥脑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法儿思考了。
愣神的半晌，刀气已经断开四根竹筒，锁死舞台的四周，半片竹筒在可可鲁迪的头上压成阴影，对准头顶砸下来。
“小心！”诺耶分神控制泰坦之灵将倾倒的竹筒往一侧撞开些许，自己则飞扑到可可鲁迪身前，抱住他一个翻滚到空地。
被护在怀里，诺耶下意识蹭了蹭他的脸，可可鲁迪赶紧从他怀里挣脱。诺耶赶紧道歉，又说：“这里其实和一些迷宫的场地限制很像，可以大致计算出来安全点；还有横竖交错的矩形将原型场地切割开，但具体会划开多少，还是要看那把刀切的角度会让竹筒倒下来多少。”

进入下一阶段的提示响起，诺耶赶紧出声提示他，“别发呆，下一波很快，还有一条狗。”
四堆金蝶币洒落到台上，不知何处跑出来的武大郎正好扑向可可鲁迪站的位置，可可鲁迪理解了规则，身形一闪躲过武大郎的攻击，竹筒也没砸到他。
“很厉害，”诺耶出声赞叹，“你也要注意反击武大郎，被它扑倒也会算成失败的。”可可鲁迪听话掏出法杖，捏出一个火球砸向扑过来的武大郎，将大郎的进攻路线完全改变，吉尔伽美什则配合着劈开四根竹筒，有斜切也有中间破开的，一齐往舞台砸下来。

“最后一轮。”
“可可鲁迪，语音提示最后一轮了，更要小心了。”诺耶的鼻尖起了薄汗，但眼神愈发精神，带着少年的凌厉与自信。
“好。”可可鲁迪道。

吉尔伽美什攻击，两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切割的痕迹，等看清这一轮安全点的站位，诺耶破口大骂，“不带这样的。”
场上只有两个安全点，但是都在武大郎的攻击范围里，肯定有个点的人会随着竹筒的倒下被武大郎撞击。
“我去左边的。”诺耶果断选择了位置，可可鲁迪便凝神往另一个点跑去，竹筒在耳边破开，武大郎飞奔而来！

竹筒砸到地上的震动让可可鲁迪回过神，武大郎没有撞来，那就是！
诺耶！
诺耶砸到地上，可可鲁迪无名火起，对准本该站着诺耶的位置扔出火球，“嗷呜……”武大郎惨叫一声不再纠缠，跳下舞台消失不见。可可鲁迪赶紧跑到诺耶身边。他的脚边掉出一本笔记本，可可鲁迪没顾上看，而是蹲在诺耶的身边，问：“你没事吧。”
“还好。”
可可鲁迪将笔记本递给他，几页纸却掉了出来，可可鲁迪看着眼熟，不正是刚才的安全位置分析图吗？
“你……”可可鲁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诺耶强撑着坐起来，“安全点这种东西，当然得做够功课才能发现啊。”虽然很痛，但可可鲁迪看见他在笑，是因为努力所以才得来成果的那种笑容。
……

“闯关结束，恭喜还站在台上的挑战者，你们将获得由金蝶游乐场提供的奖励一份。”甜美的声音响起，可可鲁迪大松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渗出来的汗水。他扶起诺耶，方才的吉尔伽美什神色不善地带着武大郎走近诺耶，警铃一响，可可鲁迪挡在他身前，却听见吉尔伽美什对他道：“你别紧张，这游乐场有保护措施，摔下来一点都不疼的。”
他又越过可可鲁迪往后面的人喊：“喂，小子，说好的演戏，你这情人下手也太狠了吧，武大郎都快被砸死了。”一旁的武大郎也朝他叫唤，但并非恐吓，而是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诺耶瞬间复原，掏出几根肉棒子蹲下来喂给武大郎，又不住地摸它，把它摸得尾巴乱颤，骨头咬得嘎嘣响，他又站起来解释致歉，“这不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他嘛，谢谢你们，损失和谢礼我都准备好了，别生气别生气。”

“倒也不必，武大郎喜欢你，我也看中你，就当帮你个忙，我先去准备下一场了。”吉尔伽美什带着武大郎挥手道别，可可鲁迪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才走上前去。

看着可可鲁迪的脸色，诺耶脸上的赔笑切换成惊愕。
“你没事？”可可鲁迪问。
“额……这……” 诺耶的双手来回反复摩挲，低头紧盯自己的胸口，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谢谢你。”可可鲁迪诚恳说道。
“诶！”诺耶抬头，可可鲁迪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知道，”可可鲁迪拉长了声音，“刚才我就猜到了，武大郎的行动和吉尔伽美什的动作始终在配合，你是想借着这个舞台教我怎么临场躲闪吧，瞬间判断确实是要在这种环境里才能得到提升，也多亏了你，我抓住了一些东西，不然刚才砸给武大郎的火球的威力可不止这么一点儿。
“别别，”诺耶摆手，“你别较真，武大郎是好狗。”
两人对视，忍不住大笑起来。
“走吧，去玩下一个游戏。”
“好~”猫耳朵和猫尾巴又竖了起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