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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

    寂静得让人恐惧的黑暗里突然落下温柔又空灵的声音，于是陆懵懂地顺从命令，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人高的天秤前，身旁是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死神。他趋于透明的身体被圣洁的白光穿过，没有知觉、没有重量，仿佛随时会像清晨里的雾霭一般散去。

    “请触摸天秤。”

    “我在哪里？这里是天堂吗……？”

    “请触摸天秤。”

    “啊，好的！”

    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天秤长杆的一瞬间凝出了实体。他的眼前闪过十八年来的许多画面，那些记忆层层叠叠地挤在脑袋里，在此刻如开闸泄水般涌出，最后定格在一张俊秀的侧脸上。那是他的双胞胎哥哥七濑天，在去年的夏夜挨着他坐在书桌前，教他写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的注意力却始终集中不到纸张上，目光从修长的手指一路来到天的睫毛，然后被他当场抓到分神。

    “刚刚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天的嘴角扬起无奈的微笑，用笔尾轻戳弟弟的额头。

    “没有。”陆老实地摇摇脑袋。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天哥真好看。”他小声回答。

    父母工作忙，一直以来是七濑天在照顾他，像执剑的王子那样帅气又勇敢。不知不觉间，哥哥的身形越来越挺拔，眉眼褪去童年的稚嫩，女生之间总少不了讨论他的话题。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是初中，陆被高一级的学姐堵在走廊里，要求他转递一份装在粉红色信封里的情书。

    他们都长大了。

    陆的心里升起一阵酸涩的感觉，借着记忆里的天哥去重温那些可以相伴的日子。他喜欢七濑天，不是兄弟间的亲情，而是扭曲又隐秘的爱意。他把那些不能言说的念头全部藏住，强迫自己不要越过家人的边界，做一个听话又乖巧的弟弟。

    还来不及思考更多，面前巨大的天秤突然发出金属冰冷的摩擦声，并在陆的注视下缓缓沉到了右边。

    “分配地——地狱。”

    焰色的瞳孔在惊惧之下收缩，原本毫无知觉的身体突然传来撕裂皮肉般的疼痛。陆痛苦地跪在地上抱住胳膊，牙齿撞在一起，连发尾都在跟着颤抖。他的头上冒出尖尖的小角，一对漆黑的短翅从后背破出，尾椎也垂下一根光滑细长的尾巴。下腹处传来另一种烧灼般的奇异感觉，陆已经顾不上检查，因而并不知道那里浮出花体的“LUST”，刺青似的烙在皮肤上。

    他变成了恶魔。  

  

※    

    人死后会在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处接受评判，善者升为天使，恶者堕为恶魔。评判的过程很简单，需要尚且没有归属的亡灵用手指触摸天秤，它会通过回顾亡灵的一生，查阅其是否犯过不可饶恕的错误。天秤左沉就去天堂，右沉就去地狱。陆本性纯良，却因为爱慕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而被分去地狱的第二层，那里由阿斯蒙蒂斯掌控。

    所有归于第二层的恶魔会在黑风谷接受狂风的惩治。天秤判定陆的罪孽并不深重，因而他被风裹到半空后，昏昏沉沉浮了一周便落地。这段受罚的时间内他基本是昏睡过去的，除了头疼没有什么大碍。

    受罚结束后，他乖乖在现代化管理的地狱里当起社畜，负责给阿斯蒙蒂斯写吹得天花乱坠的演讲稿，再整理整理新恶魔的档案。

    所幸地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接近人间的现代社会，甚至有自己的内网，周末购物时还能顺道去买一杯珍珠奶茶。下班后，他跨坐在自行车上，嘴里咬着一根冰棍，头戴式耳机里放出节奏欢快的hip-hop。这周有莫扎特亲自指挥的音乐会，陆也被抓去当工作人员，忙得焦头烂额，尾巴像猫一样乱甩。好不容易熬到放假，他终于敢放空脑袋，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成为恶魔后，也就不自觉抛弃了部分道德和伦理。结束工作前的闲聊中，陆忐忑地向新朋友说出自己对亲哥哥的心思时，却没有一个恶魔表现出惊讶或厌恶。

    “说不定他也会来到地狱，那个时候记得去追哦。”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糖水在舌尖上融化，陆握紧自行车把手，不禁想起曾经的学生时代。因为天生的呼吸道疾病，天一直把他当成娇嫩的花朵去保护，直到十五岁身体逐渐好转才放心地教他如何骑自行车。陆踩住脚踏，摇摇晃晃地上路，却在拐弯时没有控制好前轮的方向，摔在地上蹭破了膝盖。于是回家的路上，他只好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抱住哥哥的腰，贴紧他日渐变得可靠的肩背。两个人的重量让行进变得困难，路程也更加漫长。昏昏欲睡之时，春天的风拂过陆的额发，吹得他舒适地睁开眼睛，掌心托住一枚下坠的樱瓣。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骑行的初次尝试、膝盖上的疼痛、七濑天的后背，还有随风飘落的、小且脆弱的花瓣。

   
    还是人类的时候，陆并不知道天是否喜欢他。虽然两个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说，他却一直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毕竟这种爱太病态，太禁忌，不应该出现在亲兄弟间。但他一直揣着一点希望和幻想：有没有可能是两情相悦？如果大着胆子说出口，会不会有牵着对方的手偷偷去约会的那一天？

    如果天哥也喜欢他，是会同他一样，下到地狱来的。

   

※

    故事并没有顺着他的愿望发展，正如同不是所有的童话都能迎来圆满的结局。

    两年后的一场意外，灵魂形态的七濑天被死神带到天秤前评判人生。与双胞胎弟弟不同的是，天秤这次沉到了左边，然后，他随着引路的竖琴音去了天堂。

    地狱里的陆收到他变成天使的消息，羞耻和痛苦的情绪一齐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单恋。

    那些微弱的希望像冬夜闪烁的星星点点的火光，捱不住寒冷和飘雪，终于熄灭沉寂，再也烧不出温度。

    陆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场景，对自己毫无爱情的哥哥背后生出漂亮的白翼，踏上通往云层的长阶，一步步去向毫无罪恶滋生的世界。

    作为恶魔，他不能主动出现在普通人类面前，却可以随便接触算是敌人关系的天使。

    于是他决定做点恶魔该做的事。

    他要去引诱变成天使的哥哥，让他陪自己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