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流并不湍急，裹挟着泥沙静静流淌，偶尔会有几点深红浮出水面，但只一瞬便又重新潜下。要不是浅滩上还残留着些许不属于此地的金属碎屑，没人会相信几日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几乎无人生还的惨烈坠机。

搜救队已经再三确认过在事故现场中并未发现灰鸦指挥官的遗体，况且后来搜救队又在某处海域侦测到灰鸦指挥官的信号，但不知为何，库洛姆还是回到了这里。他久久凝望河面，流水沉默不语。

水中的红色再次上浮，但这次，红色并没有在即将露出水面时隐去，相反，那危险的色彩以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冲出水面。库洛姆后撤几步拉开距离，握紧武器紧盯着从水中升起的巨大人型生物，光是露出水面的上半身就足有三层楼高。它仿佛是从天边如血的晚霞中扯下一段披在身上，覆盖其身的红布是整块的，没有任何拼接、缝合的痕迹。水滴从布面滚落，红布干爽飘逸，丝毫未被浸湿。它的脸隐没在布料投下的阴影中，库洛姆无法看清它的面容。

新类别的异合生物？升格者？代行者？库洛姆准备将所见所闻发送给队员时，它说话了。

与庞大的身形相反，它的声音如同耳边的窃窃私语。它说：“年轻人啊，你掉的是哪个指挥官呢？”

这个提问方式让库洛姆想起一个关于樵夫与斧头的故事。巨人于是缓慢地点了点头：“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正是这阿刻戎的河神。”说罢，它微微抬起双臂，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库洛姆低下头，这才发现这条河流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鲜红染透。

库洛姆再次抬起头，面上的谨慎与质疑锐利依旧。正如不相信所谓的命运，他同样不相信所谓的神明。对此，巨大的河神并未愠怒，它只是再次重复了最初的问题，语气堪称轻柔：“年轻人啊，你掉的是哪个指挥官呢？”

它伸出右手，红布滑下露出惨白的皮肤。它指向河面，一具人类遗体浮出水面，青黑的血管爬满他的脖颈与面颊，一只眼窝只剩一片血红，一只眼窝盈满溃烂的脓包，他的制服破烂不堪，就连铭牌上灰鸦小队的队徽都变得斑驳。

还未等库洛姆从错愕中回神，它伸出左手指向河面。手指、脚掌、小臂、耳朵……身体部位接二连三浮起，在水波的努力下颤颤巍巍地拼合成一具人体，只要一点涟漪就会让这怪异的拼图出现滑稽的错位。

“又或者，在这些里面吗？”

血红的河水震颤起来，荡起浪花将几具人体推向库洛姆正站立着的河岸上。第一具是一个有着灰鸦指挥官外貌的构造体，双臂不翼而飞，电火花不时从断口处迸发，循环液从他灰蒙蒙的光镜流出；第二具人体蜷缩着，他的指尖一片血色，双臂外侧布满抓痕，内侧满是针眼与淤青，眼中只剩下空茫的狂乱；第三具离库洛姆最近，情况也稍好些，脚腕与脚趾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腹部殷红一片，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河水不知疲倦，渐渐地，这些人体填满岸边与河面，库洛姆目之所及皆是或残破或怪异的，有着同样面孔的人体。

“来告诉我答案吧，哪个是你掉的呢？”

河神像挑拣玩具一般随手捧起几个递到库洛姆面前：“是这个吗？还是这个呢？”祂手掌中某个尚有行动能力的人类挣扎着向库洛姆匍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臂向库洛姆伸出手，指尖刚一拂过他的脸颊就无力地垂落了。库洛姆下意识接住那只手，于是，祂询问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不，他没有死，他失踪了，但并未死去，也绝……不可能变成这些模样，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对河神摇头，坚决地做出回复：“不，这些都不是答案，我的指挥官仍安然地活着。”

但人类的手仍在他手中，他的指节宛如生锈般滞涩，许久才彻底松开。河神抬起手臂，立起手掌，人类们从他指缝间一一坠落，重新掉回到河水之中。祂赞许地鼓起掌：“很好，年轻人，很好。你诚实且聪敏，那么接下来，我应该奖励你将这些全部带走……但显然，你无法承受如此多的可能。因此，你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带走，那名‘幸运儿’将有机会重获新生。”

无数双眼睛望向他，尚能发声的人类念着他的名，尚能动弹的人类冲着他摇头。

“其他人会怎么样？”

河神发出轻笑：“他们本就是无数可能中的已死之人，自然要尘归尘、土归土。来选吧，年轻人，选择你要带走的那一个吧，当然，空手而去也是一种丰收。”

库洛姆清楚，自己现在已然陷入被动的局面，最优选择应当是立刻转身离开。他闭上双眼，理性的齿轮越转越慢。他睁开双眼，眼中的蓝重归平静。他俯下身，背起了离他最近的那名人类。

“确定了吗？那么，按照老规矩，离开此地之前，你不可回头，亦不可同他讲话，否则他将回到原本的命运轨迹上，而你将永远失去他。”河神缓缓地向水中沉去，河岸上、水面上的人体融化成血水，汇入奔流不歇的阿刻戎之中。

库洛姆并不确定“此地”的具体边界在哪里，但在红色天幕的映衬下，周围的一草一木皆是鲜红，那么或许离开这片红色的天地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吧？背上的人类比记忆中轻了许多，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与胸口的起伏，这令他感到一阵安心，他在保证平稳的基础上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行进着。

不知第几次走过相似的山林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前方的天空一片湛蓝，距离他们不过五百米。

然而这最后五百米却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库洛姆确信自己已经走了至少五公里，但看起来却只向那片蓝天靠近了一厘米。是河神恶意的考验吗？还是说他选错了方法、走错了方向？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从结果来看，他正在不断接近那片蓝天，只要一直走下去，他一定能带着人类离开此地到达那里。

“……库……库洛姆……”背上的人类声音嘶哑，气若游丝，语气却格外坚定：“转……转过来，看着……我……”

库洛姆不应声，继续向前走，人类的叹息微不可察。随后，一双颤抖的手摸索着抚上库洛姆的脸，轻缓地向右侧发力。库洛姆顺应着这股力道向右扭头，但双目紧闭。在一片黑暗中，他能感受到冰冷的柔软落在他的右眼上，然后是脸颊，最后是嘴唇。

“看着我，库洛姆。”人类紧贴着他的右耳低声说着：“请看着我，库洛姆，然后继续向前走，不要被束缚住，向前走，不要停在此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库洛姆眉头紧锁，金色的睫毛颤动着，他终于还是睁开眼看向人类。人类笑容疲惫，饱含谢意，没有遗憾。那笑容只在他的光镜中停留一刹便消隐无踪，他的背上空无一物。



“……队长，队长？”神威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跟着涌入耳中的是如雷鸣般的海浪声，库洛姆捏着眉心坐起来。既然是神威把他叫醒的，那么就说明他刚才休眠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库洛姆重新确认时间，跳动的数字显示距离他躺下其实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他明白神威的用意，然而，现在情况危急，并不是能悠闲休息的时候。在他打算开口前，神威娴熟地先发制人：“队长，你刚才一直皱着眉，是做噩梦了吗？”

库洛姆愣怔片刻，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在意识海中浮现，那些残缺的肢体，那些目光，那个满足的微笑……他半晌才说出话来：“……我记不清了，但是神威，你……”

“队长，”神威眼神认真，笑容温暖：“别担心，指挥官一向运气好，他会没事的。”

库洛姆垂下头，少顷，他点点头：“嗯，他会安然无恙的。”

他抬眼望向蓝黑色的海面，那里是灰鸦指挥官信号最后的发出地。海风猎猎，库洛姆注视着翻涌的浪涛，在心中默默诉说：如我承诺的那般，我会找到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