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什么人寄过信了。近来战事多繁，泥岩和她的小队不得不开始连日转移以免卷入不必要的争端。说是经过商定的战略转移，实际上更接近一场新的流亡。好在她队伍的主心骨都是萨卡兹人，他们惯于流亡。
  为了掩人耳目，加之队伍中的许多人由于矿石病的感染已经不便于行动，他们租了几辆带雨棚的卡车。她和那几个信得过的萨卡兹合计了一下，把车队带上了莱塔尼亚的边境公路，打算沿着国界线寻找新的落脚点。莱塔尼亚的边界山区荒芜而贫瘠，也算不上多么太平，唯一的好处是地方够大，人走在里面，就像洒进茫茫原野上的一捧沙子，只消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踪迹。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他们白天赶路，夜里扎营护理伤者。泥岩不是什么好司机，更算不上医师，自觉地把自己打发去放哨。她问过众人，大家都赞同，因为这数月的辗转让他们见识到，有她在的地方就有厚实的壁垒，风雨灾厄要进来，首先得过她这一关。
  泥岩是个好战士，但她的法术不等于神通，不可能分身各处去庇护每一个人，她只能尽可能地保持清醒，警戒着，守望着，籍此弥补自己能力上的欠缺。她发现保持清醒变得越来越容易，莱塔尼亚的黑夜深得像海，看来人只要被逼至绝境，也能学会在海底呼吸。在某些特别深，特别暗的晚上，她还会盘算着写信——她一直随身带着纸笔，就揣在盔甲里。有时候发呆发得久了，回过神来它们就到了她的手上。
  她确实有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起头，思来想去，又觉得没什么话好说的。加之这阵子她的手拿惯了战锤，很久没有捉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为此一本信纸被她撕得只剩一半。
白天的时候，为了消磨时间，她总是开着无线电。边境上有时候能接收到从其他国家飘过来的信号，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几天某个国家似乎有场运动，大体是在嚷嚷着要修改法律，让更多的人能活跃于真正适合他们的岗位上。电台播放了一段意见领袖的演讲，听起来很是义正辞严。泥岩把头向后枕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心里想，有时候法律也得允许人做点不适合他们的事，比如允许她放下这把锤子，去她朋友开的农场帮着喂喂源石虫。
  她不是没有机会。在上一封信里，大鲍勃确实这样邀请过她。他在信里说自己最近安顿下来了，变卖了一些之前给整合运动干活儿时攒下的资产买了片地，和当地一家酒坊合作，准备投身源石虫养殖业。信中附了一个地址，并随信捎来了一瓶酒，说这次先给她尝尝鲜，要是喜欢，欢迎随时订购——或者直接过来喝一杯。
  她收下了酒，但打算写信回绝，因为她还有许多人要照看。这里的人都信赖她，即使她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不过她在学着当一个好头领了，因为要获得他人的信赖很容易，甚至于靠着她开出的那点空头支票一样的希望，就能救下许多人。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像她这样的人是拥有巫术以外的神力的，能凭空将生的希望兑现出来。
  虽然她从未说过什么，但所有人都相信她会给他们生命。只要有她的手和她的战锤，只要她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她就能一点一点地从那个空无一物的未来里把他们的命挣回来。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车队还在旷野中前进。泥岩摇下车窗，重重地喘了口气。窗外的空气澄净而明亮，雨一星一星地飘了起来。
  这时播撒下的雨，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发芽。她在那封没构思好的信上又加了一句：等大家都安顿下来了，她可能也会学着干点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