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们说过的话，就好像还在昨天，那时他们都被卖到斗技场，在一起挣扎地活着。
“从这里出去你想做什么呢？”
尚且年幼的骑士和战士蜷缩在逼仄房间的角落，并肩望着墙上狭小的窗户外清澈的夜空。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穿过，把他们的鼻头冻得通红。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战士搓了搓手说，嘴边的哈气像一团小小的云朵，“我的弟弟还在生病，我还有一个妹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说不下去了。
骑士看着他，往他身边靠了靠，拿起一个小石子在地板上划划写写，“那我想变成被人需要的那种人，就像【银胄团骑士长】一样。”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地板上不是胡乱的涂画，而是真正的理想。“我也……我也想一直和你一起。”他腼腆地笑笑，眼睛弯起来。
战士觉得他眼睛里有窗外透亮的星子，愣愣地伸手去摸，骑士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细软的眼睫毛轻轻扫了扫战士的手指，像是蝴蝶的翅膀。
“嗯，我们一起出人头地，去过幸福的生活，就像其他人那样！”他用力地点点头。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打破囹圄的力量。
后来他们终于离开了斗技场，乌尔达哈的阳光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沐浴在身上，宛如新世界的光芒。他们住在白玉小巷最便宜的房子里，早上穿好装备，在晨光里碰一下拳头各自奔走，晚上挤在冷硬又狭窄的小木床上睡觉。刚起步时，一天的委托可以赚三个吉尔，战士就拿去买一个吉尔一个的黑麦面包，掰一半给骑士。他们挤作一团坐在码头上，大笑着吃面包，数着口袋里的金币，盘算着过几天去换新的装备。
那时候的钱都用来交房租、买口粮和换装备，偶尔富裕的钱就拿去买最便宜的麦酒，在码头就着夜风大口灌下。麦酒热烈，火辣辣地进入腹肠，暖了四肢百骸，熏热了头脑。城镇的灯光影影绰绰地落在身后，战士和骑士并排坐着，脸颊被酒意蒸得红热，大声地谈论着今后的打算。战士去抢骑士手里的最后一口酒，骑士笑着往后躲，二人失去平衡滚在一处，又一起大声嘲笑对方。战士用胳膊撑起来自己，看着身下的骑士，骑士也看着他，天上的星星和身后的渔火似乎交融到一处落入了骑士的眼里，又亮又烫，直到他心口里。他被什么驱使着，心里像是平日里长胡茬一般，又痒又扎，于是低下头亲了骑士。骑士的嘴唇湿软温热，像是刚出炉的面包。
他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就像是青春期做的一场春梦，第二天醒了，日子还是糊里糊涂地过。斗技场锻炼过的身手让战士和骑士很快在冒险者行会里吸引了目光，工作像是忽然飘下的雪花，铺了他们满头满脸。顺理成章地，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得短暂而珍惜，甚至连早上碰拳的时间都不再富余，只是匆忙地穿好衣服开门离去，给对方留下一个渐远的背影。
只是有一天骑士回来，看到战士颓然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地缝，影子被将要落下的夕阳拉得长而模糊。他注意到骑士回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骑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战士，战士脸上有一丝被戳破的慌乱，但马上就被他压了下去，只是抬手揉了揉骑士后脑勺毛茸茸的头发。战士比骑士年长，在斗技场的时候他经常这样摸摸骑士的头，骑士就能放下心来，这已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弟弟那边有点状况，我最近得回去一趟。”他缓缓地说，听起来并不紧急，甚至还对骑士笑了笑，这让骑士把嘴边“我和你一起”的询问咽了下去。他顺从地点点头，说，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战士就离开了，甚至没有惊动骑士，他早上面对空荡的屋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没过几天战士就回来了，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站在门外像一只落汤鸡。骑士赶紧把他拉进来擦水，战士似乎想说什么，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是摸了摸骑士的头，说了句“我回来了”。
自那之后战士像是突然变成了工作狂，甚至连续几天连家都不回，只是在通讯贝里给骑士发些简讯报平安。收入随着名望的积累开始增加，他们换了更大一些的有更多房间的房子，换掉了那个又小又硬的木床，也不用再去分享同一个面包，两个人都能够吃饱饭。但骑士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怀念过去那个走风漏气的小房间，怀念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日子，那时他们并肩抵足，没有隔阂。
战士有时候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冷冽的气息，他在骑士床边站很久，之后再回到自己的卧室。他们之间的话题变得稀少沉默，战士不再和骑士分享他的工作，眉头深深地拧起，像一道沟壑，骑士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战士像以前那样开怀大笑了。于是在星芒节那天，他买了贵一些的酒，把战士叫到码头。
他们就着海风喝酒，骑士用柔和的语气聊着最近发生的事。邻居家的景观绣球花要开了，说想要送我们几盆；我换了新的铠甲和剑盾，给你定做的皮甲还需要几天才能做好，到时候我去拿给你；最近我被银胄团的骑士认可了，他们说可以给我加入的机会；……
战士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灌一口酒。骑士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借着上头的酒意凑到战士面前，月光落入他眼中，明晃晃地晃动，他想去找战士的嘴唇。等他马上就要贴上去时，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
战士低下头，揉了揉骑士的脑袋，只是把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就像小时候那样，没有任何距离。带着酒气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战士的手抚摸着骑士的侧脸，骑士模模糊糊地想着，战士的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粗糙皴裂，像是粗粝的砂纸。
骑士进入银胄团加冕时，战士就站在人群外面。他们围着骑士称赞、欢呼，骑士就对他们挨个点头致意，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一边坐着的战士。战士笑着，遥遥地对他举起了酒杯，杯里的麦酒随动作洒了出来，在灯光下反射出清亮得光芒，那是骑士这么久来第一次看到战士又笑了，心里似乎有鹿在撞，于是他急忙低头去找酒杯，等他举起时，战士已经自顾自地仰头饮尽了麦酒。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背影很快就被人群淹没。
骑士举着酒杯愣在原地。
待所有人都离开时，宴会厅只剩下了骑士，他垂着眼睛，举起酒杯，对着战士最后停留的位置举起了酒杯，然后把酒一饮而尽，下颌流下的液体沾湿了崭新的衣襟。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