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安眠

“……呜，嗯…”
钟离忽然听见低低的几声呻吟，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迅速落在一旁的床榻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几缕凌乱的发丝还落在枕上，魈整个人剩余的部分都已经钻进了被褥里。
魈很喜欢蜷缩起来睡觉，钟离听说凡人中，有说这种姿势睡觉的人是因为心怀不安，终日不宁，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所依靠，只能靠这种方式获得丝毫安稳。不过仙人或者仙兽当然不可一概而论，即便是钟离自己也是这样睡的。
龙，特别喜欢团起来睡觉。尾巴太长了不卷起来的话，有时候清晨起来会绊倒自己。
但钟离知道魈有时候会做噩梦，尤其是当他身上的业障因为杀戮而变得特别浓郁的时候，在白天里还能被魈压制的诸多负面反应便会在夜里爆发。之前，连理镇心散能帮助他睡个好觉，但如今…
如今为了不伤害到魈腹中脆弱的孩子，魈已经停止服用了。
钟离轻轻起身，坐在床头边。
“魈？”
他一面低声唤道，一面小心地扯开被褥的一角，露出了闷在被子里红扑扑的魈的小半张脸。护法夜叉在白日里比琥珀还要清亮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连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果不其然，这是业障反噬的状态。
魈浑浑噩噩之间听见了帝君的声音，他正手持着和璞鸢，与一群纠缠不清的怨魂战斗。他们一戳就散，但一眨眼又会聚成一团，嘎嘎笑着围绕在魈的身边。
“哈哈哈哈你看看他，就快要完蛋了！”
“不错，很快他就会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了…”
“当初，谁叫他…这就是自作自受吧？是不是？”
“你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凭什么我们死了，你倒还活着？竟然还痴心妄想…”
“魈！”
魈猛地清醒了一瞬，他仿佛看见一团光圈之中，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帝君…大人…”
魈拽住了钟离的衣袖，呢喃道，“您又…”来拯救我了吗？
不过他话还没有说完，沉重的眼皮又耷拉了下来，很快再度被噩梦拽入下一个场景。
钟离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前几天魈也逐渐夜里睡不安稳，不过那时候魈仍然维持着基本的警惕，只要一丁点响动就会清醒，摆脱业障的影响。但现在来看，这种行为会不断消磨魈的意志。
并非长久之计。
若是魈持续这样散发着浓烈的业障，这间房间早就被魈自己布下了重重结界，并不会影响到望舒客栈的客人，而屋子里的钟离并不会将这点业障的影响放在眼里。但问题是魈腹中的孩子却承受不住。
钟离放弃了继续叫醒魈，他小心地再度将被褥拽开一点，将手探了进去。
他触碰到魈削瘦的背脊，就像是山间嶙峋的磐岩，又像是拉到满开的弓，弯折出即将断裂的弧度。钟离忍不住心生几丝怜惜，虽然魈的身形他早就清楚，但这孩子着实是太瘦了，就这样的身子，竟然还要养育一个孩子…
他一面想着这些，一面手指一寸寸往前滑动，沿着纤细的侧腰移到前胸，释放出一点神力没入魈的腹中。就如同钟离第一次感知到孩子的存在那天一般，那孩子正活泼地清醒着。
钟离不愿去想是否这孩子也是因为被业障侵蚀，才疼痛地“活泼”了起来，但一如既往，这孩子很贪嘴，尤其喜欢他释放出的神力。
那一点神力没入魈体内的神力很快就被孩子抽走吃了个干净，钟离能感觉到那孩子亲昵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跟魈完全不同，是一个非常活跃的孩子。想必等他诞生了，会是个爱笑的模样吧？
钟离便又送进一缕神力，但故意绕过了那个孩子，向魈的胸口蔓延而去。这一次那孩子似乎明白钟离是要安抚孕育着他的魈，很乖巧地没有动弹。
“钟离…大人？”
魈半睁开眼睛，呼喊他的名字，“属下，方才好像…”
魈兴许是还没有完全清醒，并没有意识到钟离现在几乎大半个身子都俯在他身上，一只手还贴在他胸口，与他的距离近到亲昵的地步。
“做噩梦了？”钟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魈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噩梦，是…一些过去的回忆。”
堪比噩梦的过去的回忆。钟离明白了。他不愿再去追问这些事情，转而道：“夜还深，你再睡吧。”
魈对他说的话总是毫无异议地遵从，乖乖地点了点头。随后魈按照自己的习惯，脑袋一歪，又从枕头上滚了下来，直接蹭到了钟离的腿上。不过魈似乎连注意到这点的余裕都没有，就迅速睡着了。
这种令人惊叹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然睡觉的能力，钟离以前也见识过。魔神战争时期，魈有时候轮岗到钟离边上守护，总会被迫旁听一些又长又枯燥的会议。钟离听下属们吵了一两个时辰，偏头一看，他的护法夜叉抱着绿枪，睁着眼睛站在那已经睡着了。
钟离回想起这些往事，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对于魈，钟离总将他当做一个孩子，虽然从战斗的能力与保护他人的果敢来说，魈比任何成年仙人都要强大。但钟离还是不自觉地将他与初见时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联系在一起，觉得魈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钟离便不由自主地，会选择对魈宽容，更加宽容，或者…纵容。
所以他并不会觉得受到冒犯，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魈的脑袋更安稳地停留在腿上。魈的发丝因为方才的磨蹭变得有些凌乱，老强迫症钟离便用指尖小心为他梳理了几下，让它们都服服帖帖地整齐别在魈的耳后，露出了魈俊俏的侧脸。
以普遍理性而言，魈确实十分美丽。仙人很少有面目可憎的，但魈作为夜叉一族，甚至拥有与性别不相称的艳/丽。在钟离眼中，魈忠实，善良，认真，执着，美丽或许只是他锦上添花的一笔，而大部分普通人，会在意识到魈的美丽之前，就被他身上的狠厉之气逼退。
魈不会轻易允许旁人的靠近，这既是为了保护旁人，也同时保护了他自己。虽然魈已经活了两千多岁，但钟离深刻意识到魈究竟有多么不谙世事。就连方才那种明显会叫人产生疑问的贴近，（虽然是事急从权）魈也半点抵抗也没有，任由他做了。
钟离现在已经十分确信，他的护法夜叉，约莫是被人玩/弄了感情。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周，然而钟离再度回想起魈听见他问：“孩子的另一位亲长在何处？”的时候露出的表情，也会感觉到胸口一阵疼痛。钟离或许太过相信魈的强大，已经忘记了这个孩子多么容易相信他人，也多么容易满足。
魈的欲言又止，与忧郁悲伤的眼神，都令钟离在心疼之余愤怒起来。虽然钟离立即转移了话题，装作自己并没有问过那个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愤怒却在钟离的胸口逐渐堆积，日益膨胀。
龙，大约都是护短的生物。一如若陀对自己栖身之地的爱，钟离对自己所庇护的存在，下至黎民，上至三眼五显仙人，也有那么一点偏执。当初为了众生苦楚一怒之下置下岩枪的岩王帝君虽然早已“仙去”，但钟离的脾气并没有那么容易变化。
钟离正在心里暗自排查着最为可疑的“嫌疑犯”，沉睡着的魈却一个翻身，将脸贴向了钟离的下/腹。温暖的吐息落在钟离的大腿内侧，痒得有些异样的危险。这一下就把钟离的思绪又拉扯了回来，他低头看着睡得无知无觉的魈，不由得哑然失笑。
也罢，目前最为紧要的，要是先找到如何压制业障对孩子的影响，毕竟钟离为了安魈的心，夸下海口：会保证让孩子平安降生，不必担忧。
不过，每天晚上这样偷偷给孩子喂一点神力，还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啊…
钟离不愿吵醒魈，便干脆直接上了床，伸手一引，桌边的古籍就飞到了他的手中。金翼鹏王血脉断绝，如今只剩下魈这么一只独苗，钟离为了这罕见的“病例”，只能临时抱佛脚了。但每看书一阵子，钟离便会忍不住放低视线，确认一次魈的状态。
后半夜，魈似乎睡得很安稳，不再遭受业障的侵扰。从钟离的视角看过去，便能看到魈侧着头趴在小腹上，圆圆的发旋正对着钟离的视线。发丝柔软地顺着后颈垂下，裸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后肌肤，因为动作凸出了一小截骨头，就像山脉一样脊椎绵延而下，也像一条幼龙背部的背棘，整齐而精致。
但魈很轻，钟离甚至没有感觉到魈比一只小鸟重上多少。
—需要去借一些，关于金鹏鸟食谱的书了。
钟离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此刻的他仿佛还是个担心过度的老父亲。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与魈这样的姿势有任何不妥。不知不觉，钟离便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但对于第二天带着早饭上来敲门的甘雨来说，她险些就连饭盒都要摔在地上了。岩王帝君在上，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不，不，帝君这么做，一定是有他自己的决断，甘雨对钟离毫无动摇的信赖占据了上风，使得她努力地合理化了眼前所看到的场景。
包括，帝君大人下床时，那位降魔大圣受到惊动，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还是衣衫不整地跨坐在帝君身上这一点…一定，一定也是正常的。
甘雨并没有预想到，未来她还需要合理化更多…更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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