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夏》
文/祁误
2021.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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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看什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在看他。平心而论，他长得确实很赏心悦目，五官在这张脸上结合得恰到好处。同我记忆中那张脸不一样的是，这张脸更年轻也更有生气，哪怕神情早已不复过去的恭敬也依旧美得让人心惊。“我在看你。”惊讶于我的直白，他有一瞬不自然，不过很快这份不自然就从他脸上消失了。“不，先生。”他说，“您在看别人，透过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我端起咖啡杯掩盖住唇角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咖啡，在他探究的目光里抬眼：“为什么这么说？”“您的眼睛在看我，但您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我简直要为他的机敏鼓起掌来，这份警觉比起从前的他不遑多让。“你确实同我一位旧识长得很像。”他被噎了一下，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垂着，看不出主人的情绪。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店里播放的轻音乐变得喧嚣起来。
夏天的炎热能把人逼疯，因着这一点店里的温度被空调打得很低。我们坐在风口的位置，他略长的鬓发在微风中摇摆，他本人也在这风里微微发着抖。我刚要招手唤服务生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他突然出声打断了我：“先生，我想再问您最后一件事。”“可以。”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窥破过往与未来，整个的我在他目光中被彻底地剖开。
“您的那位‘旧识’，同我很相似吗？”
这下失语的人轮到我了，我该如何向他解释我与他认知的不同？我是被旧时代遗忘又被新时代排斥的幽灵，依附着人们的信仰才得以从神社的鸟居后走回人间。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过长，他讷讷地补了一句：“抱歉，先生。我不知道——”“没关系。”我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摘下作为装饰的金边眼镜慢慢擦拭着。两只镜片擦完，我重新戴上眼镜向他展开一个斯文的微笑：“他和你非常相似。”
我确实是个恶劣的人，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不论穿着铠甲还是西装。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失陪一下。”我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着他的身影绕过桌椅消失在转角，这才把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才这么一会安倍晴明那家伙已经发了满屏的消息，从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到疑惑我竟然有钱请客，并对钱的来源进行了一百零八种猜测，当我看消息的时候这位昔日的大阴阳师已经论述到第八十七种可能性，最新一条消息是「你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我迅速回了条语音，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阴阳师回复得很快，听那边声音估计还有不少妖也一并听着：“赖光，你这么说可真是让人伤心啊，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竟然这么对我。”“你等着。”讲完这一句手机就被我重新扣回了桌子上，而我此行的目标人物正心不在焉地从拐角后出现。
或许我该告诉他真相。我这么想着，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他从来都讨厌被欺骗，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该如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算是我存在的见证，拥有知道真相的资格与权利。我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淡金色的眼重新投进我眼底，在我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影。“我——”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话，他拿起手机向我一致意，重新站起身接电话去了。他再回来时面上带了歉意对我说：“抱歉先生，神社那边有点事情，我需要先走一步。”“神社？”“啊，是这样的，我一位相熟的学姐在神社帮忙。因为千年祭马上就要到了，神社人手比较紧张，所以我也得跟着过去。非常抱歉，先生。”似乎是看我没有明白，他解释说：“赖光公千年祭，您应该听说过。”我当然听说过，可他不知道的是，祭祀的对象此时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祭典欢迎所有人吗？”“当然。”他答得很快，“我很期待您的到来。”于是我对着他笑起来：“定不辱命。”
有时候我真怀疑安倍晴明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的家伙在我身上放了什么东西，我刚从咖啡厅里出来，正眯起眼睛适应午后过于强烈的日光，那家伙的电话就进来了。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精明得很，特别是在他重新将灵魂融合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该说真不愧是白狐之子吗，一举一动比起从前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真决定告诉他？”那家伙的声音突然严肃，“我劝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我没什么好想的，倒是大阴阳师你，怎么突然这么疑神疑鬼？”我钻进计程车报了个地址，车子迅速启动，如一尾游鱼滑进车流里。“你就那么确定他会相信？据我所知他现在可只是个普通人类，不是你那把刀了。”他这个问题尖锐得很，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下了车，仰头长出一口浊气。
倒不是说我太过自负，一走了之后还以为他能够记得我。千年前的日月照耀着千年后的人间，千年前的利刃如今识不得千年后的故人，人生代代无穷已，这不是很正常吗。
世事无常，哪怕是我也逃脱不掉。
祭典如期开幕，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站在人群外围就着不时传来的音乐声看手表，分针慢腾腾挪着步子，我有些不耐烦，索性不去看这糟心东西，放了眼去看祭祀的舞蹈。当年我还是源氏的主人，他还是源氏的利刃的时候，曾在某年岁正见过这舞蹈一次。只不过那次舞者是他，穿着庄重的礼服握着那把与他同名的刀，举手投足间袖口鹤羽飞旋，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翩飞的鹤。这是我的鹤。我坐在檐下含笑看他，狰狞的恶鬼面具也难以遮掩那一身皎月般的风华。相较之下那台上的舞者便显得刚毅不足柔美有余，总之珠玉在前，怎么看都不完美。
“砰——”惊喜的欢呼声在人群中炸开，原来是烟火升起来了。璀璨的流星拖着长尾四散坠落，最终熄灭在半空中。一束燃尽另一束立刻接上，接连不断地在观者眼中绽放。直到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这里已不再是千年前的世界，这里是千年后的人间，平安祥和得好像只存在于美梦之中的幻境。人类的旗帜终究插满了这片土地，彻彻底底地凌驾于鬼神之上。
得偿所愿，死而无憾。
烟火还在继续，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到我身旁，我偏过头去看他。我站的地方有些偏僻，他应当是刚从人群里找过来，额头上还挂着层薄汗。“辛苦了。”“啊，您竟然真的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纸巾，不好意思地一笑。“很惊讶？”“也不是，只是觉得您不像是会参与这种祭典的人。”晚风依旧是热的，只是没有白天那么闷。他攥着纸巾看烟火，淡金的眼里融进彩色的烟火，绚烂的颜色为他的脸笼上一层薄纱，美得不可方物。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我还是家主，他还是源氏重宝，我们一直并肩而立，谎言和骗局从未将我们分开过。错觉只是错觉而已，再真实也是假的。“其实你不像任何人。”我突然开口，他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喧闹的人群。
“没什么。”我说，“夏天结束了。”
——Fin.——
文/祁误
2021.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