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末世。

乱世。

又或者，它根本不是通俗意义上的“世”。


（一）

【街上的身影皆在狂奔

暗处的人们仍在藏身】


谁也不知道这吃人的病毒是如何赖上人类的。

也许是工厂污染了水源，也许是肺病病毒变了异，也许是人们受到了辐射。

病毒爆发初期，无人在意。

人们一如往常地漫步在街头，感叹这世界的美好，或是欣赏路边新开的腊梅，嗅一嗅独属严冬的凛冽芳香。

我的邻居看到我，冲我招招手：“嘿，要来我家听音乐吗？今天兴致高，我可以弹任何你想听的曲子。”

电视机中播报疫情的杂音淹没在他的声音中，再听不清。

邻居是个音乐人，无时无刻不有灵感。

我刚想到如何婉拒他，他已经转身进了屋子。

原来只是客套的礼貌，我想到。

脚步一拐，走出公寓楼。街角那个向来疯癫的人披散着他多年没洗过的头发，穿着一身破败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却在那儿大声喊道：

“D城！Dying City！”

无人理睬他。他这般疯癫地突然大喊已经是常事了。

我随手向他抛出几个硬币，他却挥舞着将它们推开，露出一口黄牙，笑道：“硬币已经没有用了！没用了！”


（二）

几天没有走出家门，只是待在家中啃着囤积的粮，消磨时间。

午间新闻却不断地播报本地的疫情，政府一边称这只是变异的肺病，无需恐慌，却又在私下封了城，禁止城中与外界人员流动与物资交流。

幸而没有患上病的人逃出城外，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D城的人群却渐渐骚动起来。

那些染上变异病毒的人们张开血盆大口，咬伤了他们的同类。

或者“人”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同类了。

隔壁的音乐声跌宕起伏，为新闻伴奏。

我不懂音乐，不知他想表述什么。

或许他只是乐观。

或许他只是以此为支撑。

人们都知道那不是肺病。

那是丧尸病毒。

虽然政府仍然紧咬着指鹿为马，却不得不屈从于事实。

我以为这些只存在于电影中，却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身也碰到了同样的状况。

没有主角光环。

人们只能靠自身活下去。

丧尸也是。


（三）

【试问你是接受正义的审问

或是无味地怒骂拜过的神】


这座城早已脱离了现实，成为了另一个世界。

分崩离析，政府早已逃离。

没了执法的人，自然也没有循法的人。

有人惶恐地蜷缩在角落，有人疯狂地享受着最后的欢乐，还有人无助地站在街上，丧失了生的希望，只是等待着审判——被饿死，或者变为丧尸。

看得见的恐惧和看不见的恐惧都在蔓延。

商店被打劫，而后洗劫一空。货架上只有多日未扫的灰，角落中零星堆着几盒过期的饼干。

医院已经覆没，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都变为了丧尸。他们游荡在楼中，等候着猎物。


（四）

【无论愤懑两耳不闻或是怨恨

只需一朝天崩沦为受难的人】


普通群众自身难保。

幸而我从堆积的尸体中找出了两把手枪。

运气不错，还有子弹。

我远远便看见了我的邻居，他今日走出楼来，兴许是寻找吃食或药物。

不可能出来寻找灵感的，我想。

他从前想要变卖过他的乐器，可惜在乱世中，钱不值钱，娱乐也不值钱。

我冲他挥了挥手，想把枪分他一把。

他听到我在叫他，慢吞吞转过头来——

他回我以青白的皮肤，上翻的眼珠，以及长长的一声“嗬——”

他向我走了过来，一步一晃，歪斜着身子，手径直伸向我，凌空一抓。

街角的疯子窜上了街，恰巧挡在我的面前。

他转移目标，低下头去看那疯子。

疯子却还仰天大笑：“疯了，大家都疯了！”

他开始啃食疯子。

我颤抖着举起了枪，一时竟无法瞄准目标。

“D城！Dead City！”

“砰。”

“砰。”


（五）

【它们也曾是无辜的人

如今却要在明里争锋】


我呆呆地看着他尸液四溅，躯体干枯，倒在街中央，再不动了。

几星期前，他还在房间中弹奏独属他一人的曲子。

他原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怜悯他。

自身难保的人不配拥有怜悯之心。


（六）

【这是一场战争

结果胜负已分

无需苍白地争

无人能够过审】


待城中的人全部沦为丧尸，或全部逝去时，

外界的人只会缅怀来到此地初期支援的医疗团队和军队。

没有人会记得为了保护外界而自我沦陷的那座城，那里的人。

尽管记得又如何？最多博得死后的名分，缥缈而虚无。

获得名分的人早已死去，没有人是真正地获得它的。


没救了，大家都没救了。

无论活人或是丧尸。


（七）

我被丧尸咬了。

伤口已经溃烂，毒素在血液中撒野。

举目望及皆是尸体，丧尸和人的尸体都堆砌在一起。

偶有丧尸穿行而过，滴落一串粘液。

虽然知道自己即将变为丧尸，我却也知道我作为“人”的身体也不足以支撑我再活两个小时。

枪里还剩一颗子弹。

不如赌一把。

兴许能够赌赢。


（八）

城已经变为了死城。


（九）

D城，Dying City.

D城，Dead 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