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中庭中央有一座三层高的巨型黑色大理石雕像，背部延伸的羽翼蜷在一块，眼睛是两枚琥珀石，不同于大多数堕天使的雕像，它没有邪恶的气息，眼神孤傲凝视着脚下蚂蚁一般的观光客。

巴日和观察了很久，终于说：“它的脚没有你的好看，可能因为不摸过就没有实际印象吧！”

乱凪砂被他逗笑，手轻轻触摸展览牌上艺术家的署名，以及作品的名字——最后的堕天使。

这名艺术家是王国的一位公主，由于深爱的丈夫死去，她从异国回来后日日夜夜都在雕刻，试图将自己沉浸在外人看来怪异的趣味中，而无须在皇族的交际圈里被指指点点或者再嫁。她喜欢刻没有艺术价值的东西，比如各种圣书上谴责的恶魔和怪物，以期自己能召唤一只恶魔，促成他丈夫的还魂。但恶魔嫌弃她没有影响力——只是不得人宠爱的没有权力的名义上的公主，因此都没有搭理日日夜夜的执念，甚至有比较好心的恶魔现身和她讲这件事，最后折中告知她：除了我们，堕天使也可以完成你的心愿，不过堕天使现在已经不回这个极善属于天使、极恶属于恶魔的世界了…倒是听说最近神将一名本该无罪的天使堕化了，或许你可以试试。

于是当时，由于太过俊美而差点诱使天神的妻子出轨的新晋堕天使乱凪砂倾听到了公主的呼唤。他选了一个月圆之夜附在她的镜像里，用她的声音说：我并不是因为忤逆或者力量太过强大而被堕化的天使，我和天使没有区别，除了被烙上了不受待见的黑色翅膀。所以，放弃你的想法吧，或者他的灵魂已经回归到宇宙里了，你们总有一天会再找到彼此的。放下你的雕刻刀，去救济穷人或者拥护智者，一定会比寄希望于我更有意义。

而公主却像没有听明白主旨，只是对着镜子里不受自己主宰的自己的镜像流泪：“您终于出现了！”

慈悲之心令这位堕天使没有立刻回归到月色里，他迟疑片刻便继续问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公主自此一段时间放下了刻刀，只因为她需要花时间讲述关于爱的往事，而凪砂正好也想，自己反正是不会被正名的堕天使了，不如去请教恶魔吧。他拔下自己的几根羽翼到地狱的街市上静坐，遇到了正好着迷于天使的七种茨。七种茨至今称自己的兴趣为“对天敌的本能喜好”，当时也是花言巧语哄走了乱凪砂，并且借给他几本可能有用的黑书，条件仅仅是听一两个大天使伏见弓弦的糗事。乱凪砂当天到雪原和复苏的火山找到了材料，最终只够王子的灵魂具现化为肉眼可见的身形一天，但公主和战死异国的丈夫聊了他的死亡和自身的未来后就满足了——她的丈夫拒绝了还魂，因为他不想再回到痛苦的现世。在最后的时刻，他坐在床前陪她入睡，不过走之后装睡的公主还是坐起，掏出雕刻刀端在自己的脖子边上——凪砂也就是此刻第一回以真身出现在她身边，公主抬头看着止住自己终结生命的少年，头发纯白，翅膀却是纯黑的。凪砂不偏不倚地陈述，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她见面，因为在雪原上他遇到了本以为不再接纳自己的天使老朋友，这份材料也是拜他所赠，只是灵魂如果不够执着，再多百份材料也是无济于事的，因此灵魂的纯度决定了丈夫的回归——他愿意为你再回到让他遍体鳞伤的世间，没有留下并不是由于不够爱她，而是希望她放弃折磨自己。

你要去哪里呢？被遗弃的堕天使。

在无人的雪原上定居，偶尔到恶魔家做客，大多数时候研究冰川化石和等待悄悄来探望自己的天使朋友。

后来告知凪砂外面的世界多了一樽长得极像他的雕像的也正是这位天使朋友——巴日和。人类雕刻的天使在天使眼里大多不相像甚至粗鄙，所以天使很少去讨论那些雕像，而更多时候沉迷人类创造的音乐，因此过了几百年日和才在到皇宫执行公务的路上看到了这座雕像。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雕像！”他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雕像。

不过执行公务的同事却刻薄地讲：但他终究是销声匿迹的、可能已经到堕天使统领的世界作恶的叛徒。

日和置之一笑，在工务结束后回到雪原之中。在苍白的雪山上找到一只堕天使是非常容易的，他降落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在雪峰上看眼前庞大的太阳，这是他家族的力量，也是小时候在巴家长大的凪砂最眷恋的温度和味道。凪砂不讲话的时候总是透露着懒洋洋的感觉，他问他今天带来了什么样的作品呢？

是的，那次在雪原遇见是一个意外。巴日和奉命到冰川拯救某位大人掉落瀑布湖底的圣鹿，在他找到圣鹿的那一刻，他重逢了在瀑布湖边采撷原料的被堕化的朋友。这是他第一次见身为堕天使的乱凪砂，他在堕化后没有回到天界，当然也包括巴家。他抚摸朋友黑色的羽翼：“嗯…除了颜色什么也没改变嘛，和你银白色的头发非常般配，真是好日和！”

那天他耽误到最后一刻才回去复命：“这里是绝佳的场所，不要离开，就在这里等我吧！”

日和本来就是散漫的天使，工作接得随缘，倒是常去人间收集珍宝，因此也没有人发现他消失的时间在做什么。这些时间是他最重要的教学时间，青梅竹马学习的时间尚短，对人情世故只有略微的了解，毕竟他学习的时候更沉迷理论，而不像日和喜欢实际上去观察和试探真实的喜怒哀乐，所以日和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电影，歌剧、纪实、爱情、恐怖、家庭…日和称电影为模拟人间最糟糕的产物。

等到冰川都消融了好一些了，日和变得越来越离不开凪砂了。

凪砂和他遇见的所有天使都不一样，理智又聪慧，只对真理依顺，但同时在他面前又无可救药的柔软，怀着满腔对日和的憧憬。在看那些让日和哭得稀里哗啦的爱情故事时不掉一颗眼泪，却能在同时揉过他的头发，贴在他的脸颊边上安慰他，有一次甚至模仿起电影里的接吻，让日和立刻从沉重的心情中惊醒，但凪砂没有更近一步，似乎没有得到他的首肯，这就只是一个逾越的吻。

天使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但同时也剔除了罪恶和澎湃的情欲，而堕天使不同，在堕化的一瞬起，他的束缚就消失了。所以对于天使来说，只有情欲无可救药了，奉为一世相守的对象了才会有堕天使在爱欲甫起就理想的状态。

一段时间他魂不守舍，其实他的追求者很多，但他从来忽悠过去，意识到自己的情愫后对追求者的态度转为严厉的拒绝，当时一起出任务的天城燐音（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堕化的坏天使）敏锐地指出巴日和好事将近，劝他生米煮成熟饭。一边古老的监督官天使大人深海奏汰踹了他一脚，说不能操之过急。

巴日和难得不给他俩和稀泥，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他认为凪砂对自己的爱是由于自己是他的生活里唯一的一个“同类”，如果这份爱被自己误以为真，而凪砂再遇到他人后不再觉得巴日和那么好了，可能自己就是被命运哀泣的那一个了。他的同事很喜欢赌，但他却是个十分精明的人，这一点是潜藏在他跑火车说胡话下面最本质的部分，简单来说，他害怕输。

于是那一天他和凪砂说，我们学习的常识已经很多了，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吧。只要把翅膀藏起来，没有人会发现一个几乎称得上是传说的最后的堕天使。

凪砂于是便到雪原以外的世界去了。

奇怪的是，日以继日，他没有反悔和眷恋，每一次都不会彻底离开冰山，每一次都能在巴日和来拜访的时候在等待。尽管他也有别的朋友，比如侃侃而谈的魔术师、几百年前遇到的恶魔、新时代的王子……这些人和鬼巴日和不尽喜欢，但观察凪砂和他们的来往，好像确实与对待自己不一样。

明明是一个不怎么有表情的人，在面对日和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总是更深一点，不甘心的时候也真的对他热泪过。

天使的情绪无声无息又不知不觉地到达了无处可藏的地步，日和选在乱凪砂的诞生日没有带他相处几百年的堕天使朋友离开雪原，而是落在了他们重逢的瀑布湖下边。

他还是讲出来了，自己日夜思考的结论。

而他的朋友，不，恋人，却是早就十拿九稳的表情。

说回现在吧，凪砂被告知这位公主的后半生都在高高的升降台上拿着雕刻刀工作，那块珍贵的大理石被日雕夜琢，终于变成了现在他看到的模样——最后的堕天使在人间被歌颂为不谓善恶、高贵自由的存在。

“但我觉得作为让她永垂不朽的代表作还是相当不错的。”凪砂这么回答坏日和的小心眼时刻。比起进入他的身体，日和确实更多时间动手动脚的，象征太阳的天使似乎总觉得隐居在冰川中的堕天使完全是他量身定做的降温贴，当然，该进的时候凪砂也不让他优柔寡断，这方面堕天使还是要比天使享受很多。

他们旁边的另一个观光客似乎因为这句话注意到了凪砂，他继续仰望，又反复看凪砂，然后激动地颤抖起来，牵住凪砂的手。凪砂中断了自己的思绪，同时朝人类比了安静的手势，继而被日和拉着手离开了中庭。

他们在开放的空间中肆无忌惮地展翅，穿过万众，回到了无人的冰川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