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霍格沃茨的幽灵是怎么回来的。他们介乎于生和死之间，据差点没头的尼克所说，他是从死亡奔向往生之路上的懦夫，落在了众人的后面。哈利在五年级时便知道，他无法留住逝者，只能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勇敢地开启另一段征程——所以他怎么也不相信，德拉科·马尔福，一个懦弱、自私、欺软怕硬的家伙，居然会在阿兹卡班中平静地死亡了。

他和马尔福的最后一面是大战后两年，阿兹卡班足以将一个正常人折磨成疯子，不是每个人都有小天狼星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坚守本心的。马尔福在阿兹卡班待了一年多便瘦脱了形，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油得不像话。

阿兹卡班比马尔福家的地窖更黑、更阴冷，马尔福的牢房外守着两个摄魂怪，而他则坐在冰冷的石砖地上，比起摄魂怪更像是阴间爬上来的鬼。马尔福见到他，咳嗽了两声，强撑着坐起身，一瞬间那个骄矜的马尔福少爷又回来了，他嘶哑着唤了一声：“Potter.”

哈利提灯的手颤了颤。过于靠近摄魂怪，他的快乐和热量正在飞速流失，战争中死亡的嘶吼和生者的哭喊交织在耳边，其中还混着马尔福细碎又轻声的呢喃。哈利抽出魔杖，念道。

“Expecto Patronum.”

纯白的牡鹿自杖尖倾泻流淌，轻巧地迈着脚步在马尔福身边跪下，温顺地靠在他胸口。摄魂怪在白光中向外避开，哈利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怔怔地看着他的守护神和马尔福和谐相处的场面，在马尔福带着半是诧异半是他读不懂的情绪看向他时，哈利如梦初醒，拔腿向大门跑去。

他的心跳得极快，像林间撒开蹄子奔跑的鹿那样，轻盈雀跃。而这感觉在他回到阳光下后消失地无影无踪，赫敏和罗恩担忧地看向他，毕竟哈利有过在摄魂怪面前晕倒的前科。哈利意识到他又一次被现实困住了。

不再是自由的鹿，他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伏地魔选中的对手，魔法界的救星，哈利·波特。

他谢绝了赫敏和罗恩的好意，回家换了身麻瓜的衣服，找了间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在他大脑还没有完全从酒精浸泡中清醒时，他接到了马尔福的死讯。



*



在施法之前哈利幻想，他会不会唤回一个十一二岁的马尔福，自大狂妄，那张嘴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干净地说话。他顽劣、任性、以捉弄哈利为乐，在整蛊他这点上，或许马尔福跟皮皮鬼会有说不完的话。

哈利弓着腰躲在斯莱特林休息室里，隐形衣已经不能完全遮住他的了，他不得不小心地避开走动的学生，打算等到所有人都上楼休息时，再施展他翻遍了古籍找到的，一种黑魔法，可以唤回亡者某个时期灵魂碎片的黑魔法。

事实上在他选择这条路之前，他已经去禁林里找过复活石了。死神狡猾，或许只有邓布利多教授那种心智与魔法同样强大的人才能抵御诱惑，而哈利时至今日仍然不满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他的表哥达力工作两年，父母双全，还有一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而他在二十五岁推翻了过往他所信奉的全部，偷偷摸摸回到霍格沃茨，试图找回他遗失的心。

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人前的死对头，人后的秘密情侣。

在他选择救世主、德拉科选择食死徒那天彻底决裂、分道扬镳，却又在后来的道路上藕断丝连，所有情感纠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恨。

现在，他只想自私一回，在歧路上寻求回到正轨的方向。



公共休息室总算一个人都没有了。哈利脱下隐形衣，他还记得上回他喝下复方汤剂、和罗恩一起到这地方时，德拉科就是坐在那张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笑得优雅痞气。

几乎让哈利误以为他认出了他。

哈利选择在相同的位置施法。随着他每一次挥舞魔杖，星星点点的白光在咏唱中逐渐凝聚出半透明的实体，这一幕伴随着斯莱特林碧绿的炉火与装饰，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念咒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颤抖，白光已然汇聚成了他熟悉的身形，趴在公共休息室的桌子上沉睡。

倘若不是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背后斯莱特林的荣誉墙，哈利简直要产生德拉科回来了的错觉。他用另一种空间魔法将他和德拉科固定在一块儿，幻影移形回到他独居的公寓。



*



很快哈利便发现了不对劲。他在霍格沃茨问过桃金娘，那个喜欢咯咯笑的女幽灵告诉她，所有的幽灵都会维持在死前的那个状态——譬如说她自己。讲到这里，桃金娘幽怨地责怪哈利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呜呜地哭了起来。

但他唤回的德拉科绝不是他们见最后一面的模样。那时候的德拉科形同枯槁，幽灵德拉科除了下巴略尖、稍显瘦削之外，并不像是在阿兹卡班摧残了两年的样子。哈利打量着幽灵德拉科的轮廓，他已经不记得德拉科应该长成什么模样了，或许是卢修斯那样体面高傲的巫师……可惜再也没有了机会。眼前的德拉科有些青涩，眉眼尚未完全长开，硬要说的话，没准是哈利记忆中德拉科五六年级时的模样。

哈利皱着眉努力回想，那两年他饱受和伏地魔分享大脑的折磨，德拉科的面容在他记忆里模糊浑浊，隐隐约约地能与他面前的幽灵重合。他撑着下巴坐在床边，幽灵并不需要床作为睡觉的地方，可哈利还是把床让给了德拉科，他坐在床边盯了德拉科大半宿。

次日德拉科·马尔福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向哈利，原本困得快睡着的救世主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德拉科笑了：“哈利。”

哈利愣在原地，魔法生效的喜悦后知后觉地席卷了他，许久没有感受到强烈悸动的心再一次焕发了生机。哈利闭上眼睛，试图不要让过多的情绪从眼中透出：“德拉科。”



哈利赌对了，他就知道德拉科这种只敢用分手来躲避感情的人，当然也会在死亡面前胆怯。他把幽灵德拉科锁在公寓房的二楼，只有他们两人在家、他确保房门前有多重守护咒语、绝不可能有人意外闯入的情况下，德拉科才被允许到一楼走动。

德拉科变了许多。他对哈利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从没有对限制走动发表过任何意见——换作是以前，德拉科大概已经跟他吵翻天了。哈利对此不置可否，他应付魔法部层出不穷的检查和美其名曰保护的监视耗光了他所有的耐性，在省略与德拉科吵架这个环节上，他与德拉科算是达成了一致。

不过哈利有些怀疑，“德拉科”会不会是他产生的幻觉。

很难不拿德拉科跟过往比较。哈利在家做饭切伤了手，如果是真实的德拉科，势必会一边用讥讽的话语嘲笑他笨手笨脚，一边接过刀和食材亲自处理（哪怕他嫌弃这是家养小精灵才干的活）。

这就像他们在魔药课的无数次合作那样。

幽灵德拉科立在一旁，他飘得离哈利近了些，似乎是想接手残局——但幽灵并不能触碰到实物。德拉科围着哈利转了半圈，叹气道：“哈利，你应该小心点的。”

“抱歉，哈利，我帮不了你。”

抱歉，梅林在上，听听，马尔福居然对他说抱歉。

这感觉不对。

哈利执着地想道，这不是我认识的德拉科。

谨慎的救世主选择了阳光晴朗的午后前往圣芒戈，带着一堆检测魔咒的检测报告回到家中。报告显示他除了有些黑魔法反噬征兆外，没有任何问题，推测原因是过去伏地魔的魂片在他身上寄存了太久、还需要时间完全消除影响。哈利本人对所谓的反噬心知肚明。

检测报告就堆在一楼的茶几上，德拉科路过瞄到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哈利试探性地询问德拉科曾经和他的相处细节，德拉科不厌其烦地陪他回忆，越回忆越沉默。生死横贯于他们之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后便不易消除，哈利渐渐地陷入他曾经的状态：暴躁易怒，患得患失。德拉科对他越是温和，他越是难以相信、难以接受，他开始用摔东西来缓解那种焦躁不安的境况。

死神送给老二的礼物便是这种精神折磨。德拉科叹气的频率明显上升，他任由哈利一件一件地将摆件摔到地上、穿过他的身体，他头疼地揉着眉心，低声道。

“哎，哈利。”

闭嘴。哈利捂住耳朵，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德拉科阻止不了哈利愈发放肆疯狂的举动，他不限制德拉科在有人时只能待在二楼了。德拉科相信，比起他自觉地在哈利的卧室读预言家日报，哈利更希望他恶作剧般下楼、给来访的客人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没想到吧，救世主居然在家里藏了个食死徒。

食死徒连灵魂都是邪恶的，救世主一定是被他蛊惑了。

他替预言家日报的记者想好了头版头条的标题，转身去了书房，路上能听见格兰杰和韦斯莱对哈利关心的问询。

“罗恩，”哈利的声音响起，“嘿，我忘记把你上次借我的麻瓜影碟还给你了。”

“小事，哈利。”罗恩摆手，“你喜欢送你也没事。”

接下来的话便听不清了。不一会儿楼梯传来上楼的声响，德拉科唇角微抿，在看到那头红发之前抢先一步躲进了书房。

他确信韦斯莱顶多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面前晃过去，绝不会发现其实是他，德拉科·马尔福的幽灵。



当罗恩惊魂未定地下楼、宣称他在哈利家看到一个类似霍格沃茨的幽灵飘过房门时，哈利的心缓缓落地，他证明了德拉科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哈利表面上安慰着好友，内心却是乐开了花。

太好了，哈利语无伦次道，太好了。

天知道为什么救世主如此缺乏安全感。硬要分析原因的话，可能是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接受离去。

韦斯莱和格兰杰的拜访告一段落，临走前赫敏向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聪明的女巫或许想到了什么，不方便当场挑明。她拉着罗恩迅速消失在公寓门口，步履匆忙地前往魔法部确认她的忧虑。

哈利埋在沙发的抱枕间笑得开怀，他太久没有那么放松地笑过了，哪怕他有非常大的可能会面临长达数十天的审讯，甚至是开庭。

事关黑魔法，救世主也得不到例外，整个魔法界都对此避之如蛇蝎。

德拉科还是在叹气。

“德拉科，”救世主命令道，“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了。责怪我把你弄成可笑的幽灵，你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躲在这里不见天日。”

“我没有怪过你。”

“你怎么能不怪我呢！”哈利理所当然地点头，随即愤怒道，“我碰了黑魔法，我触犯了禁忌，我现在和你一样了，都有可能被关进阿兹卡班。”

“你不会被关进去的，”德拉科温声哄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利，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生死也会。你也经历过，我想你冷静下来，会了解我的选择。”

“我们这样算是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了。”

是吗？哈利喃喃道。德拉科的声音和其他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他无法思考，无法反应。

“德拉科，你真是个混蛋。”哈利泄气般地倒回沙发，抱着抱枕低落地说道。

德拉科走到他面前，试图抱住哈利——尽管他们并不可能相互触碰，他只会给哈利带来冰凉的感觉。

“哈利，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你会是我的执念。”

“你能把我唤回世间，并不是因为黑魔法，”德拉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是因为爱。”

爱永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END-



*涉及到的魔法都是我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