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走开！你这个大骗子！”
“喂！不要跟这个骗子玩！你也会变坏的！”
名取周一抱着书包继续往前走，假装没有听见，虽然这样的事好像总是在发生，但他仍旧没有办法习惯，他还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恶意。
不知道谁伸手推了他一下，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几步，停下了脚步，而后加快速度跑走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看得见妖怪。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没有办法对突然出现或是面目恐怖的妖怪视而不见，他会逃、会躲、会大叫出声……可看不见的孩子们不会。
他让他们觉得奇怪，让大人们觉得毛骨悚然。于是大人们会告诉别的孩子，他们是正常的，问题都出在名取周一身上。
“离他远一点，不要被带坏了。”
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这是他从大人嘴里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


“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他只不过是在骗人而已！”
“你这种人，不要出现在这里才好！”
穿过鸟居，一群男孩儿在叽叽喳喳地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一个金发的少年，他皱着眉，紧抿着唇。
“说话啊！怎么不大叫了！”
“别过来！别过来！”
“啊——！”
男孩们一边作着模仿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吵醒了树上小憩着的黑发少年。
名取周一的脸憋得通红，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身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觉得很委屈，也很气愤，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可他知道伤害别人是不对的。
他清楚自己与别的孩子有很多差异，他的行为在一般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也许这让他们恐慌，但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不是吗？
有时候他想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他的地方，或者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或许他能体会到普通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男孩们仍在起着哄，黑发少年挪了挪身子坐了起来，百年老树的枝干很是粗壮，完全支撑得起一个小少年。
“走开……”
金发少年低着脑袋，拳头紧握，嘴唇翕动。
“啊？你说什么？”
“走开！”
名取周一猛地抬起头，瞪着前方的男孩。
“你以为你是谁——”
男孩伸手就想要扯名取周一的头发，身后还有推搡他的手。然而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呼。
正不明白状况的男孩吃痛地揉着自己发红的手，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就在他又准备动作时，周围的男孩一个接一个地一边惊叫一边揉着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屁股。
“啊！”“嘶——”“什么东西！”“痛痛痛……”
“喂！是不是你干了什么！”为首的男孩抓住名取周一，质问道。
原本抱着头自卫的名取周一抬起脑袋茫然地看着对方摇了摇头，他瞥过头去看掉在地上圆圆的东西——那是什么植物的果实。
“嗷！”抓住名取周一的那只手又被准确无误地击中，男孩连忙放开了名取周一，一边放着毫无威慑力的狠话一边跑走了，“你给我等着！”
其他男孩见状也揉着屁股作鸟兽状散去。
名取周一盯着男孩们离去的方向和红色的鸟居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尽管不是他将讨厌的男孩们该走的，但委屈和愤怒却消退了大半。
他回想起最后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红色果实的轨迹，转过身子仰头寻找着什么，黑发少年扶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把弹弓，对着名取周一微笑。
名取周一看着黑发少年三两下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便朝树下走去。黑发的少年比他略高一些，看起来很沉稳，但从刚才他用弹弓击退那群男孩的举动就能够看出，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
“谢谢你刚才帮了我，我叫名取周一。”
“叫我静司就好了，周一。”
叫“静司”的少年似乎对名取周一很感兴趣，或是表现出了一种……喜爱？少年的感情总是很纯粹，无论身世如何，哪怕他将来会是统领一门的家主，面对用最干净的眼眸注视着他的少年也一样会沦陷。
“静司，你好厉害！”名取周一指了指静司手里的弹弓，由衷地称赞，随后问道，“你在树上干什么呢？”
“今天家里的大人们都去集会了，没有人管我，我偷偷溜出来了，在树上睡了一会儿。”静司把弹弓递给了名取周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颗果实，“你要试试看吗？”
“可以吗？”名取周一小心地接过弹弓和果实。
“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啊周一，这又不是什么宝贝。”
“我怕弄坏了你会生气。”名取周一还是迟迟没有动作。
“没事的噢，随你高兴。”静司指了指老树上的一根枝干，“就瞄准那根树枝吧。”
名取周一点点头，举起弹弓，嘴角止不住勾起，但果实不听话地越过了树枝，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啊可惜。”
“静司经常玩这个吗？”名取周一虽然很不甘心，但比起弹弓，他更好奇眼前的的这个少年。
静司摇摇头，双手插在口袋里，随意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回答道：“平时我都在道场练习弓箭，因为我以后要去捉妖怪。”
“你也看得见妖怪！”名取周一眼睛一亮，有一种找到了知己的兴奋，但他又开始疑惑了起来，“为什么要捉妖怪？”
“因为捉到它们才可以用呀。”静司突然拉过名取周一的手往林子里走去，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带你去个好地方看看。”
名取周一一手拿着弹弓，另一只手任由静司牵着，脑子却还在思索着妖怪的事情，他一边跟着静司走着，一边继续问道：“用它们干什么？”
“周一的问题还真多呢。我也不太清楚，保护人类？父亲大人说我现在只要好好练习射箭就行了。”
“那妖怪们不是很可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转过头去看静司时，静司的表情有些寂寞，是因为他跟自己一样没有朋友吗？
“为什么周一要帮妖怪说话？刚才那帮家伙欺负你，不就是因为你看得见妖怪吗？”
名取周一重重地摇了摇脑袋，声音却有些弱了下来：“不是妖怪的错…”
“那周一觉得是谁的错？”这回发问的人变成了静司。
谁都没有错……
名取周一这样想着，但他没有说，两人沉默着继续前进。
“到了！”静司的声音重新变得明快起来。
那是一片黄色的花海，一簇簇迎春花随着微风微微晃动。金发少年拉着黑发少年蹲下身子，凑近了去看迎春花黄色的小花瓣，却恰巧听到了花丛中小妖怪走过叽叽喳喳的声音。名取周一忍不住笑起来，忘却了刚才让空气变得有些凝固的谈话。
“周一，你要是跌在花丛里，我都找不到你了。”静司笑着说，“你的金发跟迎春花一样好看。”
名取周一第一次被人这样直接地夸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都变成了粉红色。
上一次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不太记得，模糊到好像已经被“静司”这个名字所取代了。

他们后来还去了一个山坡，那是个桃花的王国，一大片的粉色让名取周一心情很好。桃花林旁边有一条小溪，他们把手浸到微凉的溪水里，然后往对方脸上贴。少年一玩起水就一发不可收拾，衣服都湿了大半，静司的弹弓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好在静司也不在乎。
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道别。
“下次再见了，周一。”静司微笑着说。
名取周一也回以笑容，点点头。
“再见。”
但他忽然心里空落落的，也许是离别时都会有的感觉吧。
好像会再也见不到静司的感觉。

之后的年岁的确把这场初见变成了一场梦——飘渺，离他们越来越远。
但两颗心在那片迎春花田里相撞，在桃花林里相吸，在溪水流潺中相贴。
以至于在日后的除妖人集会上，再次四目相对时，记忆会模糊，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却仍然清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