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中部分称呼的变化※

①作者本人实际接触的游戏版本是日版，且在以日文文本思考的基础上得出结论，个人并不能接受官方简中文本的对应内容，因此会按照自己对于日文文本的理解，参考中文文学作品中关系亲密的古人互相称对方为兄的方式，在行文中让CP双方使用“八兄（对应日文文本的ハッさん）”以及“寇兄（对应日文文本的コルさん）”称呼对方。希望采用这种同时强调亲密关系以及互相尊敬的称呼来凸显二人的关系。另外由于地域文化以及个人生长环境影响，作者本人日常鲜少接触以及使用“阿某”类的称呼，同样不想强迫自己使用。因此如无特殊情况，两个人对对方的称呼都会在行文中按照个人意愿进行调整。
②关于寇沙本人对其他人的称呼，日文原文所使用的词是【貴様】对应的片假名，这个表达于近世后期由武人所用的尊称向含有强烈的对于平辈或后辈之人的，含有一定轻视和不敬重色彩的称谓进行了转变。考虑到寇沙本人讲话的日文文本并非古代武士风格，同时在参考英文文本后，作者决定在行文中也不会采用含有尊敬意味的官方翻译的【阁下】作为寇沙常态所使用的第二人称。另外加一个补充，八朔日常使用的第二人称是あなた，配合他讲话的敬语风格，大概就是无差别对其他人称【您】，总之非常有尊敬意味的称呼。文章内统一寇沙使用第二人称为【你】，八朔为【您】。
③如果您认为不能接受此类个性化表达以及私设，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也不需要认为这是什么官方设定，只要按照官方翻译在阅读过程中进行自动替换和过滤，或者关掉页面干脆不看就好。更不需要向作者强调官方翻译的必然性以及绝对性。每个人都有理解官方的不同文本的自由，以及关掉页面的自由。大家看同人交流同人是为了追求快乐，而不是捍卫某些概念的纯洁性，您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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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决定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从酿光市综合医院出来的那一天，天气非常的好。
响晴的天空看不到一片云朵，热烈的阳光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之间尽情地反射出更多耀眼的光芒。

那时候还年轻但深陷困境的寇沙仿佛收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突然抬起了头，顺着掠过眼前的一只电海燕飞远的方向看了过去。

“寇沙先生——”

远方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所在的方向充满了灼热的阳光，令寇沙不禁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比阳光更加温暖的笑容，还有随着海风浮动的金色发丝，是当时的寇沙眼中无与伦比的美的概念。


我想留住这份美，这份感动。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我是不被允许有任何追求的。无论是想留住这份美，还是想再获得些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会阻止我，每次在我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总会为我落下无情的惩戒，让我付出巨大而痛苦的代价。

所以……

至少，至少让我再多看一眼，再多记住这一刻发生的一切。

我不想让这样美好的瞬间就此结束。


（一）2月6日  12:45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吗？我，很会封箱和打结的……”
“啊，感谢您的厚意。暂时还不需要麻烦您。如果后面小生一个人处理不过来再请您出马吧！”
“是吗？我知道了……”

看着八朔一个人在忙上忙下，寇沙主动走了进来，提出了帮忙的意愿。
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现在被各种塞得半满的纸箱所占据，显得更加拥挤了。两个人就这样挤在纸箱和家具的缝隙之间进行着对话，连转身面对面交谈都很难实现。

“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遗漏在这边的话，小生再回来取就是了。从这里到学院的距离这么近，说实话，小生都不认为自己需要特意搬出去住呢。”
“……您还是去吧。那边住宿的环境条件更好，也不用担路上会迟到或者发生什么意外。”

八朔正对着小书架清点要带走的书本，寇沙迈过纸箱间的缝隙，在这个空间唯一的落脚点——单人床上落了座。
在绘画界出师不久的八朔有幸接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去桌台市为盛名在外的学院休产假的美术教师代课。为期三个月。
掌握优质资源的学院不仅为八朔开出了不菲的工资，甚至还安排了正式员工的教师公寓邀请入住。八朔现在收拾东西也是因为即将搬进这间教师公寓，在原本的美术教师复工之前又要过上一旦全新的独居生活了。

“…也是。小生还是搬出去吧。每天早晚出来进去的，总是会弄出来一些动静，吵到您休息也不好。对了，今天吃药了吗？”
“…嗯，还没有。我是想等帮忙收拾好之后再去……”
“这怎么行！请您先去吃药！然后再说帮忙的事情！”
“嗯，嗯。好的……”

说到最后，八朔索性扶着书架硬是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转过了魁梧的身体，同时停下了手里的一切任务，双手叉腰盯着坐在床上的寇沙，无论表情还是动作，毫无妥协之意。
寇沙见拗不过对方，只好点了点头，从床沿起身，离开了这个隔间。
是的，现在两个人置身的空间，只是一个用废弃的金属支撑架和廉价布料包围起来的，象征性的房间。两个人实际上还是处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如果没有那道遮挡帘，两个人就又回到了毫无隐私空间可言的状态。
走出八朔专用的隔间，寇沙看着桌上长期使用的药剂盒，脸皱得像遭了霜打的苹果——自己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现在只需要结合偶尔会出现的实际症状少量服用消炎和止痛的药物，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定量服用调理用的营养片剂和助眠用的保健品。吃个保健品也不用那么积极吧？
寇沙用烦闷的眼神瞥了一眼被自己拉开的帘子的方向。想要抗议，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无独有偶，八朔在寇沙偷偷看过来的同时把自己的头也探了出来，和刚才一样紧绷着脸，两只眼睛则死死盯着寇沙，还顺便做了个自己的眼神已经锁定在了对方身上的手势，那意思分明就是要亲自监督寇沙把药吃下去，否则这年轻气盛的巨龙就要采取一些强人所难的行动了。
四目相对三秒钟，寇沙选择了放弃。
他拿起水杯和药盒，数着今天应该餐后服用的维生素片和钙片，将数好剂量的药品和清水一同纳入口中，吞了下去。

“很好！只要小生还在这里一天，您就休想逃避服药！”
金色的头发确认过了寇沙的服药行为，重新缩回了帘子里面。随后隔间里再次传来了收拾书本的声响。
寇沙也压着脚步声再次走近隔间，用手指悄悄挑开一道帘子的缝隙，窥视着里面八朔忙碌的背影。

八朔最后从书架上拿起来了一本名为《帕底亚美术简史》的小开本，却没有把那本书放进纸箱。
寇沙看着八朔放下书本的动作，忽然想要伸出手去，立刻拉住八朔健硕的手臂，同时向对方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一堆，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办法真正说出口的话。
然而，在真正探出手之前，他的嘴先擅自动了起来：“但是……从明天以后，我就不用听着您的叮嘱再去吃药了。”
八朔的动作也在听清之后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初：“是的。以后小生不会再这么强硬地干涉您的生活了。”

寇沙只顾着扼住自己的想法和手腕，也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只得再用掉三秒反刍两人之间刚刚的对话，这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嘴仿佛失控了一样，说出了一些让气氛只能陷入尴尬的台词。

不过，因为是自己的真心话，倒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会后悔，不会难过，说了就说了吧。

“嗯、嗯…对，以后……都不用了。真的。以后，再也不用了。”

说到这里，寇沙安静地笑了笑，继续强行掐着自己有非分之想的手腕，回到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落了座。

不行，不行。
不要再说哪怕一个字。
更不要伸出手去，对他做帮忙之外的任何事情。
尊重他的选择，祝福他的搬迁。
为他做最后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吧？

那天，两个人说希望这趟出行都能得到好消息，而后也确实分享了各自的好消息。
自己的病情有了好转，他找到了新的工作。
这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是值得庆贺的人生的转变。无论哪个都是好事情。
名正言顺的，符合逻辑的，好的，事情。
好的事情必须要用好的方式去庆祝，去纪念，去好上加好。

所以说，寇沙，你刚刚的举动就是不对的。
开心的送别不需要你节外生枝，不要去搞这种凄惨而做作的挽留，更不需要你再说一些任性又可怜的话。
今天你应该做到的事情，只能围绕着让他明天能顺利地出发这一个主题进行，你明白吗？

“我，我知道的。我，我都知道的……”

一想到这里，寇沙的笑容越发深邃，还对着自己内心的设问认真点头发声回复。
可是笑着笑着，他又下意识擦了擦发烫的眼角。
很奇怪，虎口上不知道怎么搞的，多了一点水的痕迹。


（二）2月6日  18：56


“我吃好了。”

简单的招呼过后，两个人一起收拾起了用过的餐具。
鉴于互相分享好消息的那一天已经外出小奢侈了一把，今天的晚饭两个人还是在家吃的。
家——这个说法也不太靠谱。因为两个人只是共同蜗居在寇沙的工作室兼居室的阁楼里。只有一条遮光帘分割出了两个人的私人空间，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寇沙原先的工作区域，以及为数不多的例如简易餐台和卫生间这样的共享空间。
习惯了从简的两个人今天也没有特意准备大餐，仅仅是把冰箱里所剩无几的材料简单处理一下，做成了不怎么美观的三明治，然后两个人三七分，配上热乎乎的红茶进餐，结束。仅此而已。

“……下次等小生再回来，要不要一起去镇上的餐馆体验春季限定的新品料理？据说可以吃到北方产的鲜的春笋——”
“您想吃的话，自己一个人去也没问题的。”

席间，八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品行端正的他并不想在进食的过程中说话，并且对方似乎也是无意交谈，于是晚饭便在沉默中结束了。
待到清洗餐具的环节，八朔这才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寇沙洗着盘子，给出的回应和冲洗碗盘的流水一样冰冷。
八朔低头，看着截止到今日的室友漠然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好的。那小生再找些您不介意品尝的料理——”
“没关系的。”

寇沙将洗好的盘子递了过去，八朔自然而然地接过擦了起来。他们能很默契地完成这一套动作，然而现在的八朔无法理解的是寇沙骤变的态度。

“没关系的。八朔先生…您以后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需要再考虑我的喜好和选择，也不需要再考虑我的参与了。我，我想回归…回归过去那样的，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吧？您看，我也已经基本康复了，所以……”

寇沙说着，又洗好了一个盘子，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把盘子交给八朔，而是从一时失言的八朔手中抢过了擦布，自己小心翼翼地擦了起来。

“……好的。如果您是这样期望的，小生自然也会尽全力配合。”
“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擦好了最后一个盘子，寇沙踮起脚，想把手里的盘子放回到原位。
然而他够不到那个位置。两个人常用的餐具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出现在了壁柜最上面一格。
尝试了两次都没能做到，寇沙又想起来了，截止到今天，餐具的擦净和摆放工作一直都是交给八朔完成的。所以餐具收纳的位置自然也是按照八朔的习惯选择的。

“…还是让小生……”
“没关系的，只是一个盘子而已。换个位置摆放就好了。”

寇沙打断了八朔的建议，自己将盘子塞到了最下面一格，随后用力地摔上了橱柜门。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诧异。仿佛无法理解自己方才说过的一字一句。寇沙看了一眼脸上五味杂陈的八朔想道。
没有再说话，径自缩回了房间里自己的工作台配套的椅子上——除了那道他坚持为八朔拉上的帘子所围成的狭窄四方区域，可以说整个阁楼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

没关系的。
只要给盘子换个位置就行了。
只要让他的生活里没有自己存在就行了。
很快，他一定会忘记自己的。然后他会过上无拘无束，没有负担的新生活。那样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只要他的生活中没有自己存在。他一定可以过得更好的。


（三）2月6日  20:29


夜里还是很冷。
僵硬的手指没办法长时间握住冰冷的笔尖，每一道划出的线条全都显得粗陋无比。
不得已，寇沙放下笔，对着指尖反复呵气，希望能让口腔中的温度传递到麻木的指尖。

“………………”
“……”

不远处，把行李全部打包好的八朔无事可做，打开了电视机看起了帕底亚晚间新闻。

“由帕底亚博物馆承办的帕底亚王国墓穴文物展于昨日正式对外开放，本次展出文物……”

除去新闻记者念稿件的声音，寇沙感觉好像还听到了其他的什么声音。不过大病初愈的他精神状态还是不算很好，没办法一心二用，只能意识到自己听到了房间里传来了其他的声音，却没办法做出更加深入的思考和及时的反应。

“…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似乎是对电视节目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的八朔走了过来，向窝在桌子旁边的自己搭话了。
“工作。最近深钵镇官方宣传口想要做一些和花朵相关的周边商品，其中我提议的方案，手工绘制一些适合家庭栽种又会在对应季节绽放的花朵作为图案的主意被镇长初步采纳了。不过他想让我先画一组样品看看效果再确定是否推行下去，作为提案人的我现在必须回应对方的需求。如果能被采用的话也会有久违的大笔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是么。听起来很不错！小生在这里先祝您工作顺利，尽快找回以前的创作状态吧！还有…您看看，您的头发是不是应该抽时间打理一下了？刚才您一直在用手向后梳理额发，现在的长发对于集中精力工作还是不太方便吧？”
“……有道理，改天我想想办法好了。”

说罢，下意识重新将刘海推到耳后的寇沙再次深深地对着此刻不太灵巧的双手呵气。

真奇怪啊？
现在的气温和去年同一时期相差无几，但是为什么现在自己的手会这么冷？

“…………”
“……”

不行，想事情的时候其他感官都会麻痹，很难兼顾到位。这不是什么好事。
寇沙感到了一丝烦躁，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这么明显的多重落差。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房间里又响起了那个额外的声音，反正也听不太清，这次他索性直接无视了那个声音，也不再去思考它产生的原因。

“那，还是不打扰您了……小生明天还要早起，今晚就先睡下了。祝您晚安，寇沙先生。”
“嗯，明天早上我估计起不来，没办法送您出门，所以还是现在提前说一下吧。‘祝您一路顺风，生活愉快，八朔先生’。”

不再理会回到隔间就寝的八朔，寇沙握紧双手，利用摩擦给掌心生热，之后勉强耐着寒意重新拿起了笔，简单勾勒出了三四组草稿。
今天先到这里吧。不行的话明天只能大动干戈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些了。持续奋斗了三个小时的寇沙想着，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照明灯，自己也扭亮了床头的小台灯，钻到了层层叠叠的毛毯里。
闭上眼睛，裹紧毛毯，寇沙想着今天到此为止，让一切都结束就很好了。
可惜事与愿违， 在手碰到台灯开关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像电流一样，迅速冲击进了他的大脑。

“这个‘帕底亚王国墓穴文物展’看起来真有趣，有机会的话小生想去看看。不过据记者说很难预约到入场券呢。”
“……我也想去。古人对艺术的表达有一些受限于时代的独到之处，反而值得一看。”
“真的吗？！您也有意前去观展？！”
“……我也憋在屋里很久了，想出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那不是什么噪音。
是两个人之间实际发生对话后产生的声音。
但是自己的大脑没办法处理那段对话，只能欺骗自己说那是噪音，让自己下意识地逃避去面对他！！

然后，第二段对话更是在寇沙昏暗的视线中带来了无比强烈的回荡。

“您画的水彩画真美。嗯…那个，如果不耽误您正常工作的话，小生也想要一幅您的作品。请问可以吗？”
“这种都是样品的草稿，拿了也没什么意义。还是不了吧。”

啊。
他……他说他想要自己的画。
他……是那样说的。
虽然当时拒绝了不太好，不、不过…还是，给他一个吧？
只是送给他一点东西，不是自己想得到什么，不要紧吧？
既然要送，那肯定不能送这种普通画在草稿纸上的随性涂鸦，而且对象又是他，那自己还是用正正经经的什么组合画一个能入眼的给他吧。

寇沙想到这里，又赶紧坐起身，四下张望了起来。
遮光帘围起来的隔间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看来明天即将出发的人真的睡下了。
看到不远处自己的工作台上摆着一本做工精美的硬皮书《花语集锦》，再远一点的圆桌上则摆着八朔迟迟未能收进行囊的那本《帕底亚美术简史》，寇沙如获至宝，蹑手蹑脚下了床将两本书揽进了手里。
对，寇沙知道，这本《帕底亚美术简史》里夹着一张纯白色的纸质书签，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今晚打发时间都要专门拿出来看，说明他肯定很宝贝这本书，明天也一定会带上，那……那自己就用这种方式来送给他自己的作品吧！

打定主意，寇沙又轻轻翻开了另一本自己绘制花朵使用的参考书《花语集锦》，随后在其中一页上凝视了许久。

“就这个吧。”寇沙在心里悄声说着，再次摸到了自己的工作台旁。
重新握住笔，他感到全身涌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再多的寒冷也抵挡不住此刻他心中滚烫的热忱。


只是给予而不考虑索取的话，自己应该不会被惩罚。
那么，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自己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做出竭尽全力的表达。

这样就足够了。

不可以奢求，不可以妄想。
放过他，让他去更好的天地之间翱翔。
就算他要回头，对自己尚且抱有一丝怜悯，自己也必须反过来去推他一把，让他能毫不犹豫地离开。

“……不过，至少……请带上我的最后的心意吧。”

寇沙说着，将那本《帕底亚美术简史》塞进了八朔明天要带走的双肩背包。
看着长时间握笔已经冻得有些泛红的手指，寇沙这才想起来，往常的冬天自己不觉得冷，单纯是因为八朔总是会把自己的手包进他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温暖自己冰冷的手。


过去的生活，虽然称不上幸福，但是真的很让我难忘。
无论四季如何交替，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呃现在也不算富有，不过可以用工作来保证生活能进行下去了，只能说糊口还是可以的吧。总之，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你在我身边，带给我力量和希望。
那天你对我说的话让我真正拥有了勇气，让我放弃了轻生的想法，也让我重新产生了创作的欲望。
可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很快也要过上新的生活了。
没有名为我的累赘再次介入你的人生，自然也不再需要你为我耽误自己的一分一秒。
我们的关系也应该和这段同居生活一起结束。我认为这是最正确的答案。
我没有资格挽留你，因为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太多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我没有办法报答你，也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再打扰你从今往后的生活，为送别你离开做最好的准备。
从今往后我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不会成为你的包袱，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害你寸步难行了。
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自己亏欠他的东西那么多，不知道这么一张小小的画又能弥补他多少呢。
如果这么个简单的画能让他至少获得一丁点儿快乐就太好了——如果他不是客套，而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作品的话。


再次停笔之后，寇沙又去翻动桌上的药盒，认真按照需要的剂量吃下了半颗安眠药，强忍着袭来的寒意让自己钻回毛毯之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迫切需要的不仅仅是睡眠，还有明天早上逃离最后的道别的合理方式。


（四）2月7日  8:24


药物带来的睡眠毫无舒适可言，也不会诱发大脑的活动让自己做梦。
即便意识已经清醒了过来，最终残留在头脑中的也不过是一些并不愉快的懵然。
视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聚焦到了一点，在清晰的视野中最先看到的还是一如既往被时间染成黄色的古旧天花板。
寇沙睁着眼睛，瞥了一眼窗的方向，试图从房间中听到更多的声响。
非常遗憾，自己充满不幸的人生在这一天也没有特意饶过自己，但凡他期望得到什么便一定会遭受到无情的惩罚和嘲弄。
房间里流淌着阳光和静谧，没有人的活动带来的一丝一毫的响动。

“早上好，八朔先生……”

寇沙尝试用自己干涸的喉咙发出声音。
很好，虽然不算连贯，但是至少自己可以流畅地说话了，这也是个好事。
然而回应寇沙的，只有窗外聚在窗棂边嘁嘁喳喳的姆克儿的叫声。

“八朔先生……祝您一路顺风，生活愉快。很抱歉，我没能为您送行。”

对着沉默的空间说出了自己诚挚的祝愿，寇沙努力撑着床垫坐了起来，最先看到的还是摆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的，切成小块的一盘三明治。

“……明明，您不需要对我这么好的。从最开始，到今天为止。明明……您根本不需要这么做的……”

房间里没有那个总是会为自己送来阳光和温暖的人了。
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了。
所以……自己，再最后享受一次他对自己的好，这也是可以的吧？哪怕是从来没有对自己施舍过一丁点儿慈悲的神也会原谅自己现在的贪婪对吧？

寇沙想着，拿起了盘子下面压着的字条。
字条上面有一行简单的字，笔迹也寇沙熟悉的锋利而强劲：

致寇沙先生

小生出发了，希望没有打扰您正常休息。做好的三明治请您记得加热尽早吃掉。
无论如何，请时刻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八朔

寇沙看得忍俊不禁。

真是的……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总是无微不至地在照顾自己。
自己只是生病了，病得很厉害。而不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何况自己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更不需要被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
这和之前自己重病，他出去打工时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他总是在早上出门之前做一大份很难吃的三明治，然后留下字条叮嘱卧床不起又无心活命的自己要好好吃饭。
他的心意自己到现在依然很感激，问题是他做的东西实在太难吃了，每次自己都要心理建设很久才能拿起第一块咬下去。
现在他做的三明治味道虽然改良了很多，但是他的这种做法还是让自己很难堪。
他这样做，不就总是会让自己想依赖他，想得到他的陪伴，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吗？

“……但是，我又要用什么作为代价去换取你的好意呢？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沉重而无尽的负担！我只会耽误你的时间，耗费你的精力，利用你的善良让自己好过！但是那些也到今天就结束了，你解脱了！以后不用再面对我了！这不是太好了吗？！”

你即将过上新的生活。
没有名为我的累赘再次介入你的人生，自然也不再需要你为我耽误自己的一分一秒。
所以最后，自己至少要让两个人的生活从这一天开始，戛然而止。

这是孱弱，无力，肤浅，愚蠢的我，最大限度能为你做到的事情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和这段同居生活一起结束。这也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好的饯别。
我没有资格挽留你，因为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太多了，而且我没有办法报答你，也没办法回应你对我的任何期望。
我只会向你无止境地索取，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你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再在最后向你提出任何要求呢？

在你笑得那么开心，说着自己找到了新的工作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思考离开了你我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一个健康的，一直一个人生活的人要怎么生活？
答案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自己无可救药的脑子现在甚至会思考这种问题？
像最开始那样，默默地在简陋的工作室里安静地做那些不入流的东西，靠着随便赢来的蝇头小利混日子不就好了！只是回到生病之前的生活中去，这有什么可困惑，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既然什么都给不了那个人，至少也应该还给他自由！不要再单方面利用他的善良让自己好过了不是吗？！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既然都能明白，那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真正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要让他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从来只会让他饱受折磨徒增烦恼的地方！！让他永远不再见到自己！！

“……那么，我开动了。以后都不用再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了，也是太好了。”

寇沙咬了第一口下去，却为三明治的味道震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三明治夹心，是自己非常喜欢的，酸苦味很重的调味。


（五）3月12日  16:17


深钵镇镇长和宣传委员会共同商讨的结果，是决定采用寇沙最终给定的三套方案，将其作为活动打卡的纪念品印刷成为制品并在全镇范围之内推行。
那一组手绘的花草图画效果很好，几乎没有任何改动便在全场一致好评的情况下被授权做成了电子版，而且直接送入了本地的招牌印刷厂。现在已经变成了第一份样品来到了作者寇沙的手上。
看着银行账户发来的入账通知邮件，寇沙终于舒了口气。
正在他放松了紧张，脑子不自觉地发懵的时候，有人敲了门。

“您好——请问这里是寇沙先生家吗？”
“是的，请问您是？”
“有您的邮件。请签收一下吧！”
“是……”

无独有偶，另外一样寇沙每天锲而不舍试图争取到手的东西也在这一天送到了。
真是巧合。难道命运也想在今天对自己网开一面，让自己多少可以重新燃起期望吗？

在签字时寇沙又拢了一把自然下垂的头发，忽地想起来了什么。


（六）3月15日  10:39


时间的概念不知从何时不再暧昧而模糊，全部有了明确的定义。
早上可以做到定时起床了，中午也知道果断停下手去做午饭吃，下午会出去散步和训练手里的宝可梦，晚上会按时吃饭吃药睡觉。
每一天的生活仿佛都变得有意义了。不会感到任何痛苦或者踌躇。
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能做到这些呢？
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呢？

想不到答案。
对自己的改变毫无头绪。
但是至少，至少现在的自己是真的因为“想要这么做”才做到了这些事情。
不受任何因素强迫，不背负任何负担，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所以自己就去做到了。
吃饭，休息，睡觉，洗澡……过去一切强迫自己完成的事情，到现在都变成了自己想主动完成的项目。

为什么呢？


穿行在桌台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寇沙用双臂护着自己的挎包，小心翼翼地躲开了身边欢笑的人群。
他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这件事他想了很久，等了很久。也是他决定一定要做到的。

好景不长，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走到尽头，眼前仿佛通天的台阶看得寇沙心惊肉跳——这可如何是好？自己手里可没有坐骑宝可梦，要想完成那件事只能凭自己的双腿走到阶梯的尽头去了。这条路对于毫无体力的自己而言恐怕是一条有来无回的天路啊！

然而寇沙脑中的选项并没有放弃这一项——尽管他心里在看到地狱坡路的那一刻便打起了退堂鼓。
他重新扶了扶肩上的挎包，尽可能躲开身边快步上行的人群，一个人慢慢走了起来。


“同学们早上好！！今天是学院的公开课时间！还请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认真听讲哦！”
“是——！！”
“很好！那么，首先是热身运动时间！和老师一起活动起来吧！”

操场上有一些人在上课，年轻的声音里充满了朝气。
和这些人相反，好容易登上学院门口漫长的台阶，长时间缺乏锻炼的寇沙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登顶成功的他赶快找了一个偏僻位置的长椅独自落座，静候眼前因为过负荷运动而产生的眩晕消退。

今天是学院每三个月进行一次的校园开放日。在这一天里，教师们会组织学生和旁听的群众一同进行授课，在授课过程中强调互动和合作，借此让外来人员更好地理解学院的风格，既可以树立良好的形象引来更多新生入学，也能调动起学生们的积极性增强对学习的专注度。可谓是一举两得了。
寇沙随着来学院参观的人们一起走入了教学楼，预先没有得到任何指引的他清了清喘得嘶哑的嗓子，来到了前台。

“抱歉打扰您。请问美术课的临时讲师，八朔现在方便会客吗？”
“啊，您是要找八朔老师对吗？请稍等哎呀十分抱歉，八朔老师现在正在美术教室讲课呢，如果您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帮您立刻播放校内广播——”
“啊，不用麻烦了。嗯…请等一下，您是说，八朔先生现在正在讲授美术课对吧？那么再请问您，美术教室在哪里？我也想去现场旁听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今天是开放日，学院欢迎大家都来参观和见习呢！您是第一次来学院吗？从咱们这里去美术教室是有点绕路的，我来给您介绍具体的路线吧！是这样的——”

从前台得到了美术教室的位置介绍，还被塞了校园开放日的宣传册子，寇沙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一路四下张望摸到了学院的美术教室附近。
路上他做了不止一次深呼吸，可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尤其是在看到“美术教室  ↗”的引导牌时，他竟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了颤抖。

“没关系的。只是把东西送过来，交给他就离开，这样做不会打扰他的，不会耽误他一分一秒的人生的。没关系的……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的。”

悄然捏紧了同样颤抖的手，寇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表面上佯装平静无事地走过了拐角。可一转过来又莫名害怕突然出现的自己被其他人发现，便下意识地压着脚步声，尽量安静地来到了美术教室的后门。
没想到来旁听美术课的人居然不少，有一个人甚至坐到了打开的后门口。
寇沙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位妆容精致，穿着用料和做工甚好的淡色长裙，将柔顺的卷发编成麻花辫子的女性。单从侧影看起来已然突出了端庄温柔的气质，那笔挺的脊背和纤细白皙的手指甚至还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不用说，她肯定是出身很好的人。
真好啊，这样的人，看起来完全不为生活发愁。可以自由自在接触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随心所欲地尝试任何事物。或许这样的人才是有资格尽情尽兴地品鉴和创作艺术的人吧，她手里的素描本肯定也画满了形象的速写。

真好……真羡慕，这样的人。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什么都可以得到，人生永远充满闪耀的人。

寇沙想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一勉强像样的便宜外套，又想起了自己那间堆满了破铜烂铁的破败阁楼房间，不禁感到自惭形秽。

女性适时打开了素描本，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寇沙看不到她的创作内容，又担心自己再靠近会被女性发现自己的存在搞出来什么节外生枝，思来想去，只好停在了距离后门一米，也就是那位女性侧后方的位置，偷偷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声音。


“各位同学进度如何？请记住今天的绘画主题是‘自己最喜欢的笑容’！无论对象是人类还是宝可梦都可以！如果在作画过程中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及时和老师说哦！来见习的各位也欢迎积极交流！”
“困难倒是没有，不过八朔老师！我想看看老师在画的素描！”
“嗯…倒是无妨。来，请看。”
“啊！好漂亮的人！长头发好美哦！还有笑容也好温柔啊！请问这是老师的恋人吗？”
“…不是恋人——不过，这是小生最挂念的人。如果今天能和这位再见一面就最好不过啦！小生每一天都在心里想着这个人呢！”

就是在那一瞬间。
在寇沙捏紧拳头屏住呼吸，鼓起最后的勇气想要尽可能凑过去窥视那个熟悉的声音的主人的瞬间，学生们和授课教师之间亲近而欢快的对话却化作了一把无形的利刃，猛然贯穿了寇沙的心脏。


长头发的。
笑容温柔的。
漂亮的人。


他，画的是他最喜欢的人的笑容。

那个人和自己截然相反。
无论是长得漂亮，是笑容温柔，还是留着长头发。
他喜欢的那些元素，每一个都和落魄而碌碌无为的自己截然相反。

他喜欢那样的人。

当然了。这是肯定的呀。
因为他是那么温柔又坚强的一个人，最适合他的理所应当也是那样完美无缺的人。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嗯，不是恋人——不过，这是小生最挂念的人。如果今天能和这位再见一面就最好不过啦！”

与此同时，瞳孔摇曳不定的寇沙突然发现，面前那位美丽的年轻女士手中的素描本上，画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正在教室里发言的那个人。


（七）3月15日  10:40


这一定，是惩罚吧。
因为自己又不识好歹，想要去得到些什么，所以这次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
是啊。
自己从最开始就注定了什么都不可以追求。因为自己有这种肤浅的欲望，因为自己妄想得到不配拥有的东西，所以才得到了病痛，批判，贫穷……甚至，甚至——（    ）的惩罚。

这一定，是惩罚。
是上天对自己想要得到再见他一面的机会的惩罚。

哈哈……

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呢。
明明之前做得很好，主动放弃了对艺术的追求，所以自己才得到了名为康复的救赎；主动给了他自由和轻松，所以自己才得到了病情的好转甚至名利双收的工作。

要放弃啊。
不放弃，又能得到什么呢。
自己不是都能想明白吗？
然而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又得意忘形了起来了？怎么再一次异想天开，想要去够到天上的太阳呢？
所以这样的想法，这样的行为，当然会遭到惩罚了！就和过去的每一次经历一样！！

寇沙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电影。

“差不多要下课了，已经画好的同学们现在请把作品交给课代表，还没有完成的请记得在本周之内完成并提交哦！”
“是——！！”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噪声。
寇沙感觉什么都听不清了。
见习的人们不需要提交课堂作业，纷纷整理起了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离开。

看着女性素描本上一闪而过的那个太阳一样的笑容，寇沙混沌的大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对了……要给予。
要用给予的方式换取救赎。就像往常一样。
给予。
给予。
把什么给谁才好？
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给予的？除了这颗毫无存在意义的心和身体？

啊！
对了！
还有一个东西可以用来给予！
——要用比起交给他本人，更会让他开心的方式把这个给出去！！
如果能顺利地做好，自己一定也可以得到解脱！！

必须要做到！
认真做到！
把这个东西好好送出去！


“那个……十分抱歉，打扰您一下，可以吗？”

他主动上前，和那位坐在后门口位置的女性搭话了。
女性带着礼貌而疑惑的笑容点了点头，起身站到了寇沙面前。

果然，她的笑容很温柔。寇沙在点头致意之余，绝望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附近的楼梯拐角。这个位置鲜少有人到来，非常适合密谈。
“这个，送给您。”说罢，寇沙从挎包中取出了那个他努力保护了一路的东西，将其用双手毕恭毕敬地捧到了女性面前。“抱歉，还没向您做自我介绍。我…我是八朔先生的熟人。这是八朔先生一直想要的帕底亚王国墓穴文物展的入场券，这里是两人份的。我想这个入场券与其我直接交给他，还是先送给您，请您主动邀约和他一同前往参观比较好。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看清了被递到面前的东西，女性原本写着几丝警惕的姣好容貌上瞬时浮现出了惊喜的红晕，她立刻接过了那两个精致的纸制票夹，连连低头感谢寇沙。
见状，寇沙再次笑了起来。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那么这样做就一定可以得到救赎。

成全他，成就她。
不再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躲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只为他祈祷幸福。
这样一定可以得到救赎。就算胸口现在也疼得像裂开了一样也没关系。
没关系的。
他已经给了自己太多了。现在也该轮到自己为他付出了。
两张入场券可以换来如此优秀而理想的伴侣，多好的条件啊。

“哪里哪里，请您不要客气。是我应该感谢您。八朔先生能被您这样优秀的女性垂青也是一件幸事。以后…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多多关照他，带给他更多快乐和感动。拜托您了。”

说罢，寇沙深深地向女性鞠了一躬，简单道别后便转身走向了最近的出口的方向。


从敞开的窗吹进来的温暖的春风吹动了他剪短的额发，摇撼着他眼中噙着的泪。


（八）3月15日  10:45


……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吧。
如果自己从最开始就不想着来这里，用邮寄或者把东西扔在前台的方式送出来该多好。那样自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必须面对这一切了。
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在痴人说梦，想要追求本来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就会被现实嘲讽和惩罚，饱受磨难却总是不长记性。
很失败呢。
自己就和自己的作品一样，片面而庸俗。毫无价值。
这样无聊的人生……也不用特意等到大病康复才结束，对吧？早在他第一次主动提出看护自己之前，自己就应该选择结束。

不知道是哪一步走错了方向。寇沙迷路了。
后面哪怕掏出刚入手的学院介绍册子，寇沙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所在位置，更找不到任何出口。最后竟然一路来到了学院的天台。
天台的出入口没有上锁，寇沙轻而易举地走了进来，注视着眼下的繁华景象继续着自责。

不如，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
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的话，以后大概率是不用再喘气和担心生活中的种种烦恼了。这么一想反而很划算。
啊啊，虽然这样做自己肯定是解脱了，但唯独可怜了长年陪伴自己的那些宝可梦。以后肯定没有人能照顾好他们，不如现在就留下遗书，请其他人帮忙将他们放生吧。

毕竟跟着我这种没用的人，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呀。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自己做到及时放弃，无论是什么事情。
好，那么，现在就正式决定放弃生命吧。然后为了放弃自己的宝可梦，必须要在遗书里写下最后的心愿。

“遗书…遗书……”

打定主意，寇沙坐定在了天台角落的长椅上，从挎包里摸出了签字笔和以防万一携带的笔记本。
又一道上课铃响过之后，脚下的喧嚣仿佛也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寇沙一个人。
寇沙拿着纸笔，还没写下来一个字便犯了难。

遗书好像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行文格式，直接写工整一些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么用什么作为开头好呢？自己也没有朋友和家人，如果是想请不认识的陌生人帮忙要怎么称呼对方？
……不行，想不出来合适的说辞。还是上网查一下吧！

“遗书的标准写作模板……搜索。”

在等待网页加载出来的时间，寇沙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头上湛蓝的天。

今天天气真好。
和两个人约好了要一起分享好消息的那天一样——


直视阳光带来的恍惚将寇沙的意识带回去了过去。


那天，同居的两个人同时出发，奔向了相反的方向，约好了要各自带一个好消息回来分享。
寇沙听着医生的诊断，面上露出了喜不自胜的笑容。
随后，在酿光市约好见面的地点，提前到位的寇沙双手捏紧了袖子，想在自己的好消息后面再说出一个贪婪的愿望。
可是另一个人带着比平时更加欣喜的笑容来到了寇沙身边，先讲起了他自己的好消息。

“寇沙先生！寇沙先生！请听小生先说！！小生，小生真的考过了！教育资格证刚刚拿到手里了！！小生，以后可以应聘教师的工作了！！”
“……太好了呢，恭喜你，八朔先生。能实现又一个梦想。”

啊。
他做到了。
实现了一个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小小的梦想。
以后他可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相比之下，作为一事无成的拖油瓶的自己还是在考虑缠着他不放，简直是差劲透顶啊。

“所以寇沙先生，您那边又有什么好消息呢？！请务必告知小生！！”

好消息？
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唯一的好消息，不就是遇见你这一件事而已吗？
寇沙看着面前笑容可掬的人，松开了紧咬的槽牙，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我……我，其实在这段时间攒了一点钱。所以我想，接下来无论您要去哪里就职，我…我都会用这笔钱为您支付最初的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还有搬家的费用。我想，想用这种方式为您好好庆祝一下…所以……希望您能收下我的这份好意。我想分享的，是这样的好消息……”

病情已经好转了所以我想搬出去。
我想搬到两个人能更好地一起居住的环境去。
我想从今往后也留在始终鼓励自己，照顾自己的你的身边，做些什么来报答你。

但是这种话……在听到你的好消息之后，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追求了，不能再幻想了，和你共同度过的时间必须要结束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只能是放弃和你有关的一切，亲自送你离开，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所以自己今天还想借着送给他入场券的机会再见他一次，再想和他说一次话的想法果不其然同样遭到了命运的惩罚。
明明决定好了不再打扰他，自己却临时反悔，又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模样，想和他再一次见面交谈，于是不计一切代价跑来了他生活的地方，仍然试图得到自己不应该追求的东西。
……理所当然地，自己遭受到了惩罚。
不仅如此，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痴心妄想所付出的代价也是迄今为止最沉重的。沉重到自己再也想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因为……
因为，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他的生活中彻底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了。
没有他存在的生活，什么时候结束不是都可以吗？所以，现在就结束也可以吧。
这样我也终于可以——


“寇沙先生！？您是寇沙先生对吧？！”

然而有一个人忽然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把自己从回忆和思考中强行拽回了现实。
啊，是自己熟悉的声音。
不过，到此为止了。

“……您认错人了吧。”

看着面前跑得粗喘连连，脸上遍布红晕的人，寇沙笑着拍开了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同时决定不再写什么狗屁遗书，直接去随便什么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这是什么？！您给我解释一下！！如果您不是寇沙先生，为什么您会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来这里，把画了和那天一样的花朵的票夹送给其他人？！请您回答小生！！”

说罢，八朔将刚才寇沙送出的纸质票夹亮了出来，那纯白的纸面上唯独画了两朵紫色的小花——是寇沙在八朔出发的前一晚，熬夜偷偷画在八朔的《帕底亚美术简史》的书签上的花。


（八）3月15日  10:47


票夹上娇小玲珑的紫色花朵承载着那一晚自己竭尽全力的表达。可待到如今只像是一轮冰冷的刀尖，每一瓣花瓣都扎得寇沙的心止不住作痛。

“…鄙人可看不出来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而且什么叫和那天一样的花？那天是哪一天？花又是指什么？鄙人对于您的这些说辞毫无头绪，希望您抓着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胡言乱语也要有个限度好吧？”为了掩盖心中这份剧烈的痛楚，寇沙抬起头，冷眼说道。

他……他也发现了那个书签隐藏的秘密。而且他一下子又认出来了今天票夹上的花也是自己画的。
太好了。
真的是太好了。
能被他记住哪怕只有这么一丁点儿，自己已经别无他求了。
但是…再怎么高兴，自己也不能承认这是自己的作品，以及心意。绝对不能。
自己从来不配和面前的人产生一丝关联，所以也根本不需要承认自己和他的关系，不需要承认自己曾经为他做过的一点一滴。
从送走他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在他的人生中最后应该饰演的角色，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陌生人。不会打扰他的陌生人。

但是……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认识该多好。
这样自己的一生也不用因为他而感到那么多痛苦了。
不能带给他幸福快乐，不能接受他离开，不能对他抱有任何想法，却还是要活下去，要带着对他的感情，活下去。
这样的人生就算摆脱了病痛的折磨，也早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所以，结束吧。
在今天，和他道别之后。

“请放开我。我没有义务奉陪陌生人的胡闹。”

这次寇沙是正经用力挣开了八朔的手，不再理会拿着票夹呆若木鸡的八朔，向最后的低矮台阶迈开了腿。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在离开这里之后。
对了，去远一点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
去海边吧。
到那种，阳光明媚的，能看到广袤的天空的海边去。
到和那天一样的海边去。

“请、请您留步！！”

身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带上了哭腔。

“如…如果您坚持要离开，坚持要和小生…绝、绝交，也请您至少……把这个带上吧。”

绝交？
为什么他是这么理解的？
难道他感觉不出来吗？过去，他和自己的生活并不快乐，也没有价值。总是要在忙完他的生活之后被迫浪费时间精力，殚精竭虑地照顾身体病弱且精神崩溃的自己。这样的日常结束了，按说他应该是感到如释重负才对吧？

寇沙无法理解身后的人这番话的用意，条件反射一样转过了身。
站在那里的人咬着牙，涨得通红的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眼泪。

能甩掉长期拖后腿的累赘，不应该是一件幸事吗？
可是他此刻的表情，为什么就像是自己在照镜子一样，画满了悲痛的颜色？

寇沙看到那个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那是寇沙很熟悉的东西。
是装在了配套的白色纸质票夹里的两张经过特殊印刷工艺做成的纸片——只不过外面的票夹上没有自己之前画的花朵。

“……这不是帕底亚帕底亚王国墓穴文物展的入场券吗？我要这个有什么用？还是请您把这东西收好——”
“因为那天您说了！！想要去看这个！！所以小生也努力预约到了两张！！想着总有一天可以和您再次一起外出！！一起留下更多快乐的回忆！！”

然而，在寇沙的最后半句“送给最适合您的佳人吧”还没说完，泪流满面的男人竟然主动打断了他。

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一直以来，总是在无偿为自己付出的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想要给予自己什么？
……即便自己已经亏欠了他太多太多，他为什么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记得我说过想要这个。如此贵重的物品您还是送给您真正重视的人吧，比如那位把入场券先送给您的女士。比起我这种不值一提的人，您还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不是吗？我不能收下这个，也没有理由收下。好了，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走了。”

寇沙说罢，再次转身。

是的。
他是有选择的。
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他的心也是。
他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在他的人生当中，已经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即便现在自己因为他记得两个人曾经的对话，有意邀请自己一同观展的行为高兴得几乎要掉下来眼泪来，自己也必须平静而冷淡地离开这里，绝不能接受他的一丝好意。

“……没有了。”

男人不知怎的，在自己身后竟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生真正重视的人…到现在唯一重视的人，马上就要离开小生了……小生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那哭声听得寇沙捏紧了无力的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皮肤之中。

不行。
不要回头。
不要看他。
他只是还没有想明白。
假以时日，他会获得幸福的。
而他的幸福，不应该被自己耽误。
他不需要关注自己，不需要再为自己做出任何的牺牲和付出了。
从那一天开始，他再也不需要了。

“寇沙先生，小生尊重您的决定…一定会好好和您断绝来往，以后也绝不打扰您的生活……但是，小、小生也会一直记得的……您第一次送给小生的礼物，就是这本《帕底亚美术简史》，还、还有最后一次送、送给小生的礼物……这个专门给小生画了紫芳草的书签，展览的入场券和票夹……这些东西，小生，会珍惜它们一辈子的！！”

可是，在走到天台门口的同时，身后的男人说的话令寇沙瞪圆了眼睛。
于是寇沙回过头去了。

“……八朔先生，这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您直接扔掉不就好了——然后把它们和不需要再关注的我一起，全部都忘掉，不就好了吗？”

说着，寇沙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涌出了滚烫的液体。

“这样一来，您也不必再关注我，不必再记住我。可以和我真正说再见了。”


（九）3月15日  10:48


对。
忘记我。
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不要察觉到我的心意。
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
从今往后，请和其他人，和其他更好的人，共同度过美满的生活。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我可以承认我是你惦念的我，但是相对的，你也要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在没有我存在的人生中，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也不能追求你的存在。
命运和生活留给我的答案，从最开始就只有放弃和你相伴这一项而已啊。


“……不要！！小生…绝对不要忘记您！！”

男人此刻的口吻变得像孩童一样幼稚，眼角淌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伤心，寇沙默默地看着他痛哭流涕，感觉自己的表情和心一样冻结成了冰。

“不必了。”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心脏的位置疼得就像发病了一样，但是自己还能保持着冷漠的口吻和表情，看着哭泣的他，无动于衷地拒绝他的乞怜。

“请把您的心意留给您真正放不下的人吧。”

寇沙说着，又一次想起了美术课堂上那充满了期待的声音。

他很喜欢的那个人，他很想见到的那个人，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他只是想到那个人，声音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开朗而活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地哭着，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么伤心。
他还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好。嗯，一定是这样的。

寇沙想着，再次转过身去，不料竟被男人从背后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胳膊。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最后向您介绍一下！这，这位就是，小、小生，真正放不下的人！也是小生，小生最喜欢的人！！”

说罢，八朔顶着泛着泪光的通红双眼，急切地打开了手里的素描本，将最后一页也就是刚刚在美术课的课堂上绘制的作品，不由分说地展示到了想要逃走的寇沙面前。
看着纸面上的内容，方才美术课上孩子们的声音在寇沙的脑中响了起来。

“八朔老师！我想看看老师在画的素描！”
“嗯…倒是无妨。来，请看。”
“啊！好漂亮的人！长头发好美哦！还有笑容也好温柔啊！请问这是老师的恋人吗？”
“…不是恋人——不过，这是小生最挂念的人。如果今天能和这位再见一面就最好不过啦！小生每一天都在心里想着这个人呢！”

那张素描画的人，毫无疑问，正是道别的前一晚，留着欠缺打理的乱蓬蓬的长发的寇沙本人。

寇沙看着素描本，又一次陷入了思考的漩涡。

纸面上的自己是在微笑的，拄着脸，微微抬起头，对着纸面外的自己浅浅地微笑着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画里的自己是在微笑的呢。


……不，在质疑自己的表情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得到解答。


他画的那个人，为什么是自己呢。


（九）3月15日  10:48


“为什么……”
“因、因为小生喜欢您！！所以小生想记住，所有，所有关于您的事情——即便您已经厌烦了小生喋喋不休的管教和约束，不想再每天看见总是对您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的小生，打算忘记身无长物的小生，不再理会天天念着您的小生……小生，小生也会永远记住您的！！永远，永远！！”

寇沙愣愣地听着，感到穿过双耳的一字一句比吹拂而过的风声更加呼啸。


我的人生，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吗？
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而不会再遭受任何惩罚吗？

我可以吗？

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两张他说想去的入场券，我也可以说我想和他一起去看。
我剪短了头发，换了他喜欢的浅色衣服，我也可以说我想用更好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我来到他面前，我也可以说只是因为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来了。
我听他对我说了他喜欢我，我也可以说我也最喜欢你了。

我可以吗？


我也可以——喜欢他吗？


“不…不是的。我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寇沙指着那幅素描，茫然无措地看向了泪痕未干的八朔。

“因为总是认真注视着小生，为小生付出和给予肯定的您正是小生……毕生最为珍惜，最为热爱的宝物呀！！”

说罢，八朔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对寇沙展露了笑容。


是和那一天一样的笑容。
是自己，最喜欢的笑容。


看着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寇沙感到一条长期以来紧缚在也自己心上的绳索同时也被解开了。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豁然开朗，找到了之前心中产生的所有疑问的答案。


因为他说了，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所以自己认真地坚持着规律而健康的生活方式。
因为他说了，想和自己去看那个展览，所以自己想尽了办法搞到了入场券。
因为他说了，自己一直没有心情打理头发看起来很碍事，所以自己在来见他之前，特意把乱糟糟的头发剪短了。


因为自己喜欢他，所以自己想让他得到幸福与快乐，舍不得和他分别，为能和他再见面感到由衷的期盼，听说他有心上人也会感到痛苦并绝望。


一切行为的动力，一切痛苦与喜悦的根源，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对他，从最开始便抱有那一份单纯而卑微的心意。

自己是喜欢他的。
喜欢那个总是包容自己，总是关怀自己，给自己温暖的他的。
以及，自己唯一没想到的是，他最终做出的选择，竟然也是自己。


我是可以的。
可以喜欢他。可以得到他的好意。
我是可以的。
就算我想留在他身边，想得到他的更多更多，这些都是可以的，都是不会被拒绝，不会遭到惩罚的。


过度的幸福感像曾几何时看过的大潮一样，迅速淹没了寇沙的身体。
于是他笑了起来，主动回到了八朔面前。

“那……虽然这么说很是自私和冒昧，但是，请您不要忘记今天您对我说的这些话，然后…让我继续留在您身边，可以吗？”


如果……如果命运不允许自己单方面妄想得到他的爱，必须先要自己主动给予些什么才能让这个感情的等式成立。
那么自己就先以一生仅有一次的爱意，以及余生所有的时光作为承诺，作为代价，倾尽自己的所有，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可以在两个人相依相伴的人生中活下去吧。

说罢，寇沙主动掏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八朔。


（十）3月15日  20:03


“……深夜叨扰了。”

八朔站在门口，看着寇沙用钥匙打开了阁楼的房门。

“不，八朔先生。您忘记了吗？这里是您的家啊——虽然外部楼体和内部装修还是那么破旧，东西的摆放也总是凌乱不堪。”

寇沙主动打开了房门，带着微笑用手势邀请了八朔进来。

“……也是呢。那，小生，回来了。”
“欢迎回来。那个，抱歉…八朔先生，我让您无家可归了那么久。”
“以后您可要好好赔偿小生才行，一个人的夜晚真的很寂寞。”
“是是。我谨遵八朔老师的教诲。以后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在漫长的告别之后终于重逢的两个人对视着，微笑着，自然而然地展开了双臂，久久地拥抱在了一起。


【完】


补充说明：


寇沙画在八朔的书签上的花是紫芳草，和名（日语中对动植物的惯常称呼）为红姬龙胆。花语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