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感觉自己在做一个梦。

但他很少有在梦里保持如此清醒的经历，因此他不敢贸然肯定这是在做梦。但要说这是现实，眼前的景象又太过匪夷所思——毕竟上一秒他还躺在自己的床上，此刻却站在嘉世的宿舍——叶修曾经住过的房间里。

之所以能很快认出是因为黄少天早年来过，某次嘉世主场对蓝雨的比赛结束之后，那时还叫叶秋的叶修把黄少天带到这里，两人挤在叶修的床上过了一夜。眼前的摆设与记忆中相差不大，区别明显的是站在黄少天面前的人。

宿舍一片漆黑，只有窗边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站在窗边的人——是叶修，穿着嘉世的队服，但显得更年轻，面对自己的到来露出了惊愕和迷惑的表情，原本准备关窗户的手都停在了空中。

“叶修？”黄少天迟疑地开口了，他看到叶修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最终却是轻声问了句“苏沐秋？”

黄少天从来没有听过叶修用那种语气去念一个人的名字，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念出来就会破碎在空气中。叶修很少提起苏沐秋，每次别人问道他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表示一下惋惜，而不像是现在，语气中带着无意掩饰的悲伤。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闪过黄少天的脑海，他想知道叶修是否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同样的难过。

这个想法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黄少天抹杀掉了，他把思绪拽回现实，很快推测出这时苏沐秋应该刚去世不久。

“我不是。”黄少天很抱歉地否认了叶修的推断，他看到少年叶修苦笑了一下，那表情扯得黄少天心脏生疼，在他的印象里叶修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无论是输掉比赛还是被迫退役，叶修总是那样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即便一无所有也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仿佛一切困难都能被他跨过。但此时不同，死神带走了他的挚友，而叶修对此却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面对残酷的现实。

黄少天看着都心痛，他想叶修只会比他更甚，于是他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用明快的声线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心情不好？失眠了？那我来陪你聊聊天吧。”

于是他径自坐在床尾，发挥自己天生出色的语言天赋，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而叶修也只是默默地听，期间还把窗户关上，把夜雨声隔在窗外，放任黄少天的声音充斥嘉世小小的房间。

但黄少天又隐约觉得这个梦过于真实，他不敢谈起自己和叶修的关系，不敢去讨论荣耀和职业联赛，万一他真的穿越到了过去的这个时间点，他担心一句话改变未来的走向，导致他与叶修擦肩而过，甚至根本无法相遇。因此他小心地避开这些话题，从脑海中搜索着有趣的东西，把它们像倒豆子一样地从记忆宝库里倒出来展示给叶修，希望他听了心情也能变好。

开始还抱着这样的目的，到后面就纯粹是黄少天自己越说越嗨了，大概是因为对面是叶修，而且不仅认真地听了他说的每一句废话，还会对其中的内容做出反应，甚至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点烟！作为一个话唠，黄少天对这样的倾听者必然相当喜欢，他没有注意到夜雨声何时已然停歇，天空又何时开始泛白，他只是看着叶修的表情放松下来，心底不免升起一股成就感。

黄少天想到自己和叶修的相处，无论是做朋友还是谈恋爱，总是叶修更先察觉到他的情绪，把他哄得开开心心，而自己总看不透叶修的想法，无论是面临日渐式微的嘉世还是一声不吭的退役，叶修都没有让黄少天参与其中。黄少天心里当然也清楚，他自己都忙的不可开交，更帮不上叶修的忙。但就是隐约有些不甘，只是比自己大三岁而已！凭什么叶修就能把他当小朋友宠着，他就什么都做不到呢？

最终让黄少天结束话题的是干渴的喉咙，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嗓子里泛起血腥味。叶修站起来说去给他倒杯水，黄少天注视着叶修的动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该回去了”。

就像一场梦终究会醒来，黄少天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他下意识地拽住叶修，说我们相遇之后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等我问了你再告诉我。

说完黄少天对着叶修出门的背影发呆，通宵说话让他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他总觉得那些话像是从别的某个地方蹦出来的，他本想好好和叶修道个别，送上些祝福或是别的什么，但冥冥之中有什么阻止了他，使他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句请求。

黄少天在叶修的怀里醒来。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猛地抖了一下。

眼前的人是他熟悉的叶修，比他大了三岁，被他醒来的动作吵醒，眯着双眼看着他。

“老叶，我刚刚梦到你了。”黄少天在脑子里反复回忆着刚刚梦中的情节，通常早上不快速把做的梦记下来，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就会被大脑彻底删除。但是这次不同，黄少天感觉这个梦完整且真实，就好像那是他的亲身经历。

叶修似乎也清醒了，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示意黄少天继续说下去。

黄少天用他那出色的语言天赋把他遇到18岁叶修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还加了不少自己的吐槽。虽然事件很简单，但黄少天愣是能扩就扩，把短短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用长篇大论来表达，篇幅之长本文不想细写。出人意料地，叶修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极了黄少天梦里的那个年轻版叶修，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附和也没有提问，只是在黄少天说到某些地方的时候轻笑两声。

黄少天说了半天感觉不太对劲——太安静了。他还以为叶修又睡过去了，但是侧过头一看那人还盯着他，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样子。黄少天难以置信地说叶修你居然全程没打断我，你是我认识的老叶吗你该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叶修说你很期待被我打断？黄少天说滚滚滚我是那个意思吗，说完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好像还真是那个意思？

习惯了叶修突如其来的嘲讽和开口就能噎死人的嘴炮，黄少天便总觉得叶修安静耐心听他说话有些古怪。然而经过这一打岔他自己却忘记说到哪了，就在这短暂的失语中，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黄少天被那个想法惊得坐直了起来。

他出道前和叶修相识，世邀赛结束后确立恋爱关系，到现在已经在一起两年有余，一路下来小磕小碰在所难免，但感情危机还真没有过，叶修总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能像在赛场上预判夜雨声烦的攻击一样预测黄少天的行为，总能把握好黄少天心里的那一条条界限，在两人都忙于比赛争夺冠军的时候，他们就做场上对手场下朋友，从未越界那一步。

叶修前后两次退役，却没让黄少天觉得他们的关系有所疏远。复出带世邀赛征战的时候他们的感情明显升温，但叶修巧妙地暗示他先专注比赛，等拿了冠军再谈恋爱不迟，于是黄少天摒除杂念一心夺冠。夺冠之后叶修没有食言主动表白，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但黄少天总觉得有点过于顺利。总感觉叶修始终掌握着主导权，一直站在离他不远处等他，他总是知道怎样让黄少天安心，而黄少天在这种安心之中就未曾怀疑过这份知道从何而来。

想通了这一层，许多细节随之浮出脑海，像放电影一样从黄少天眼前闪过。

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叶修离开蓝雨训练营之前往他帽子里放了几颗柠檬糖；比如赛后嘉世蓝雨聚餐，叶修会不动声色地暗示服务生把水晶虾饺放在黄少天面前；比如叶修会在他生日时送给他小动物形状的毛绒玩具，黄少天当着蓝雨队员的面说本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背地里却抱着叶修送的柯基抱枕睡觉，疑惑叶修怎么总能猜准他的喜好......

还有世邀赛回国之后叶修挑了一个有焰火晚会夜晚告白，气氛好极了以至于前脚表白后脚他就跟着叶修上了床。甚至同床共枕的时候主动把靠墙的位置让给黄少天。

这么多年，黄少天只感觉和叶修相处很舒服，他从未想过这种舒服来源于另一个人的努力，叶修从未碰到过他的雷点，因此他也没能体会到这种处处尊重他的态度有多么难能可贵。

黄少天本想问问叶修，但问题还没出口他似乎就知道了答案，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总有一种叶修领先他一步等他的感觉，为什么叶修总像是胜券在握游刃有余——两个人的相处的记忆，叶修总比他多出来一部分，直到今天早晨，他终于也经历了那段回忆，那一步距离终于被他跨过，此刻他站在叶修的身边。

从此他们二人就完全平等了。

黄少天看向叶修，后者嘴角还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回望向他的眼神又带着一丝正经。他在心里做了个深呼吸，最后轻轻问出了那句比起问题更像是陈述的话：“那不是梦，对吗？”

叶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黄少天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丝欣慰。事实太过让人震惊，以至于黄少天还没能第一时间完全接受，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时叶修先开口了，他说自己对黄少天说过两句谎话。

第一次，黄少天问他，老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在蓝雨训练营刚见面？还是第一次赛场上交手之后？还是第六赛季我夺冠的高光时刻？还是退役后我去帮你打副本？

那时叶修只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反正挺早的，具体记不清了。黄少天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叶修只是说记不清了。好在黄少天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再说了，反正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不知道也不会影响什么。

现在的叶修说，我骗你的。其实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你刚刚“梦见”的那个晚上。

可不是挺早的吗，这也太早了——这分明是一见钟情吧！黄少天强忍着心中的欢欣雀跃，立马问叶修另一次说谎是什么情况。以叶修的心脏程度，黄少天觉得他再跟一句“刚刚那个也是骗你的”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叶修没有那么说，他的神情格外认真，语气却依旧平淡，他说，第二次是你问我第一次见面对你有什么感想。

黄少天莫名有些紧张，他问出“什么感想”的时候感觉喉咙都有些发紧。他等着叶修说出下文，但是后者居然不说话了，还把头扭向窗外，黄少天只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初升的红日就那样闯入他的视线，破晓的强光似能吞没一切，连声音都不复存在，叶修的声音就在那时响起，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里。

那时我在想，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黄少天几乎不敢相信这么正经的表白是叶修会说出口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出了叶修语气中的一丝局促。但被爱人直言表白无疑是令人喜悦的。他笑得眯起眼睛，说“没想到啊老叶你居然也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表白......”下一秒，一吻落下，后半句话消失在这一吻中。

真巧，那时我也这么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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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1.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