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这次去中央庭摸到了两条隐秘消息，一个有意思的，一个让人发愁的，你们想先听哪个？”

       晚餐结束的时候，按照惯例，众人还会再聊上一会儿才各自离开，醉醺醺的赛斯便满面兴奋的红光发话。伊斯卡里奥微微一笑，并不予以理会，格雷穆也木着脸，因着赛斯先说哪个于他都一样，最后还是瑟雷斯温和地开口:“那就先说有趣的那个吧。”

       赛斯得意地笑了一声，故意凑近他们，压低了声音。不远处洗碗的伊萨克按捺住回头的冲动，默默地将水龙头关闭，轻轻地洗碗，一边悄悄竖起了耳朵。

       “听说中央庭，新来了一个向导！”

       这话引得众人都或多或少地讶异了一番。要知道交界都市向来被称为「混乱之都」，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这里有着大批的哨兵，并且处于国家的边疆处，而中央庭作为最大的一个哨兵塔，却只有一名向导。

       当然，这名向导的实力可不容小觑，中央庭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创建的。不仅精神力极其强大，其身法相较于普通人来说也相当可怕——仅仅是比大部分的哨兵略微逊色的地步。他在中央庭乃至整个交界都市的威严都极高，中央庭创办的半年多来，他一直担任的是极其重要的指挥角色。何况，在当初交界都市被邻国哨兵军队围攻、险些沦陷的情况下，那个叫希罗的向导及时而迅速地组建出一支哨兵队伍，凭着优秀的战术指挥能力赢得了胜利，交界都市的居民鲜少有不将他奉为救命恩人的。

       中央庭只有这一名向导，因此，指挥大权一直都交在希罗手中。而中央庭此时找来了一位新的向导，很难说这不是在直接挑战希罗的权威。

       “那个向导，是从外面来的人吗？”瑟雷斯沉吟半晌，谨慎地发问，赛斯却摇了摇头。

       “不清楚，关于新向导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好像是个男的，有人说是从首都来的教授，八十多岁了；有人说是残疾人，缺了一只眼睛；有人说他患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每隔七天就会失忆一次——来这里治病的。还有人说他就是个高中生呢！”

       “这么说法不一？还真是神秘呢。”

       “是吧是吧！嘿嘿～反正我觉得华仔他们早就受够希罗独揽大权的状况了，而且不是说希罗背地里怕是有些不干净的勾当吗，新向导多半都是他和安托涅瓦还有爱缪莎找来压制希罗的。”

       “消息确凿吗？”

       “确凿！反正是有这么一个人来了就对了！具体情况……我想过段时间，中央庭会发布这条消息的吧。到那时候，也就知道新向导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么，请容许我问一问，另一个不那么让人愉悦的消息是什么？”伊斯卡里奥终于舍得插话，问起了另外的消息。伊萨克洗完碗。将手上的水在抹布上擦干净，回过头，正好撞见赛斯霎时变得严肃正经的表情，心里也有几分不安起来。

       “那个啊，就是……”

       “可能要打仗了。”

       （二）

       伊萨克对新向导没什么兴趣，他从不觉得哨兵非要向导不可——中央庭的哨兵只是偶尔才会需要那位向导帮帮忙，其余时候也生活得好好的。他没有见过哨兵失控的模样——虽然他自己常常失控，但是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要不出门就好了，只要不与其他人接触、来往就好了，就可以不伤害到其他人，而不是一定要一位向导。

       所以相比下来，第二个消息让他在意得多。战争！那意味着什么？伊萨克有些惶惶地咬紧了唇。

       他在书中阅读到过许多对战争的描写，那实在是太可怕了。前线的尸体叠着尸体，甚至可让河水断流。所有的适龄哨兵都会踏上战场，若是人数不够，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天真的少年们也会扛枪上阵。无数亲人上了战场的妇女涌进教堂虔诚祷告，大部分人却依旧只迎来一具冰冷的躯体。

       令伊萨克极其不安的是，教会中他最在意、最亲近的几位神官修女，恰好也都是哨兵，并且是尤为强大的那一种。

       “伊萨克害怕了吗？嘛、只是听说号角那边有动作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虽然还是个未知数，但我相信不会太快的啦～”赛斯注意到走到他们附近、情绪低落的伊萨克，连忙安慰他。伊萨克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怕。”

       赛斯站起身走过去，搂住他的肩——尽管他要比伊萨克矮上不少，看起来略有几分滑稽，他心想——热切道:“别担心啦！今晚在高校学院那边会办一场灯会，我们去玩会儿吧！”

       “灯、灯会？人很多吧，我、我不行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赛斯拼命朝桌边其他几个人使眼色，一边继续劝他:“不想要出去放松放松吗？放心，我绝对寸步不离！那边的一些摊位可是会卖一些有趣的书喔～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伊萨克稍微动心了一些。

       最近他已经把神官和修女们新带来的书看完了，至于亲自去挑选书籍……

       “去试试吧，伊萨克。偶尔出去走走，对你也有好处。”格雷穆尽量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开口，瑟雷斯也微笑着点点头:“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陪同——正好文书工作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瑟雷斯修女，您似乎忘记了，我们昨晚说好要处理那件事来着呢。”无瑕的神官微笑着，苍白的手指蜷着轻轻扣了扣餐桌，钴蓝色的十字架在餐桌的灯光下反射出迷幻的色彩。

       瑟雷斯微微一怔，抬手掩住唇，眸中平静无波。“……抱歉，伊斯卡里奥卿，是我大意了。”

       她又转头望向伊萨克，略有几分歉意道:“抱歉，伊萨克，今晚的确有要事在身，无法陪同了。”

       二人站起身来，对他报以有个愉快夜晚的祝福，便无声地离开了餐厅。赛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拍拍伊萨克的肩:“走吧走吧——没问题的！”

       终究是拗不过赛斯的劝语和格雷穆的期望，伊萨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等我去换件衣服……”

       反正他绝不会在人群中呆上太久，一旦买到了想要的书，他立刻就到人少的地方去！伊萨克这样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小跑出了餐厅。

       餐厅与宿舍不过相隔了一个不大的圆形花园，两条小径从同一点发出，绕过一个半圆又归于同一处。伊萨克轻手轻脚地走过——并非他刻意如此，只不过他向来走路无声。

       也正因如此，他才未惊扰到正在低声交谈的两位。

       “不，伊斯卡里奥，你明知他并不值得交付信任。”

       “喔？您这是在关心我么？”

       “一切可能会威胁到花园中花朵的正常生长的杂草，都是我会清理的对象。”

       “那还真是冷酷呢。假若我当真与他合作，您还想要再一次地‘观察’我吗？”

       “……伊斯卡里奥卿，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您已贵为枢机卿，相信在思想方面，您已归于正轨。”瑟雷斯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

       伊萨克大概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悄悄快步离去，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动步子——他隐隐感觉到，伊斯卡里奥和瑟雷斯谈论的内容，非常危险。

       伊萨克忽然听见伊斯卡里奥踏出了一步，吓得险些跳起来，却又只听他饶有兴趣道:“瑟雷斯修女这样信任我，真是我的荣幸。不过，您当真认为我们就无法从希罗身上获得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么？”

       希罗？

       伊萨克紧张起来。他平时听到赛斯闲聊时偶尔会语气不善地提到他，因而对希罗的印象也一直不太好，总觉得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难道说，希罗找上了教会的麻烦？

       “神的花园中，每一株花草都有自身的价值。但有些花草为了生长，还会蚕食其他的花朵，相较而言，威胁已经超过其本身的价值了。”

       “为了生长而对同类出手，这本就是所有花朵都具备的本……”

       “是的，但是对你不可以。”

       瑟雷斯顿了顿，又道。

       “您是我们的枢机卿，您的安全对我们非常重要。”

       “……呵呵。瑟雷斯修女，要不我们去您的屋子里谈吧？再在这里继续说下去，恐怕会有隔墙之耳。”

       伊斯卡里奥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伊萨克紧张得放轻了呼吸，后背渗了些冷汗。等二人走远后，他才缓缓吐息一声，迅速跑回了宿舍。

       （三）

       赛斯站在教会大门口，百无聊赖的模样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伊萨克戴上了兜帽，整张脸陷在阴影中。赛斯知道劝他放下来是不会有结果的，也不提这件事，只高高兴兴地和他往外走去。

       教会离高校学院并不远，这也是伊萨克能勉强答应赛斯的原因之一。还未接近主场地，伊萨克便看见了许多穿着华丽浴衣的少年少女，提着各式的灯笼，有说有笑地结伴前行。偶尔会有几个同龄人朝他投来充满善意的好奇目光，伊萨克都目光闪烁地往赛斯身旁躲去。

       ……但也掩盖不住自己艳羡的眼神。

       他也想要有一天，能够毫无顾忌地在路上行走，而不必担心……那个东西。

       伊萨克想到此处，身子颤抖了一下。

       赛斯一面东看西瞅，一面和伊萨克开着玩笑。周围的声音随着人数的增加越来越嘈杂。五花八门的灯笼映入眼帘，和人们的浴衣衬出一道别样的风景。

       赛斯如他所言地带伊萨克去了几个卖书的小摊，但不少书都是伊萨克看过的。最后他们停在一个许多书籍都没有被神官修女们带回来过的小摊，摊主是两位漂亮的女学生，赛斯便和她俩攀谈起来，伊萨克则专心地蹲下去挑书。

       “其实，最近我们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哦，说是要打仗了什么的，还有人看到边境上空有盘旋的侦察机，弄得学校里的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赛斯先生居然是哨兵吗？看上去好平易近人呢～”

       “啊哈哈，因为我是小叮当嘛！如果有困扰的话，随时欢迎来教会找我哦～”

       伊萨克选好书，抬起头看见赛斯和两位少女聊得正开心，思考一会儿还是把书放在一旁垒好，准备等赛斯聊得差不多了再结账。他朝主街上瞟了一眼，发现不少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他张望了一下，发现离这个书摊几步路远就有一个卖面具的小车。伊萨克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悄悄走了过去。

       面对摊主热情的招待，伊萨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安静地欣赏起这些面具。他的目光扫过红线挂着的这一排排面具，最终落在了一张紫色的鸽式面具上。

       他看着实在很喜欢，忍不住伸出手去拿，却与另一只手碰在了一起。

       伊萨克下意识迅速抽回手来，侧过头一看，是一个比他矮上半个头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纹有白羽的黑色纹付羽织，脸上戴着一个灰蓝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浅翠的眼。

       他伸出来的手还未完全缩回去，脸似乎尴尬得有些发红，讪讪道:“没、没关系的，你拿吧，我就是看着有点好奇……”

       也是，他已经戴着一张了。但伊萨克还是摇摇头，默默将兜帽往下扯了扯，再往旁走了一些，拉开了与少年的距离。

       “对不起……？我冒犯到你了？”那个少年更尴尬了，伊萨克这才意识到这样做很容易让不了解他情况的陌生人误会，便摇摇头，低声解释了一句:“和你没有关系，只是我……不能与别人近距离接触。”

       “啊啊，没关系的！”他笑着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嘛！不过我确实不打算买这个啦，你想要就拿去吧！”

       “我……”伊萨克正欲回答，忽然从远方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巨响，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声响起。

       远处的骚动开始朝这里传来，街道上乱作一团，人们都互相推搡着往外挤。伊萨克听见赛斯慌忙地叫了一声“伊萨克！”，赶紧高声应下，却没能看见赛斯的人影，只听见那不断的呼唤声被迫被挤远了。

       有人群开始朝伊萨克涌来，意识到自己目前已经没有监护人在一旁看管，他陡然紧张起来，后背一片冰凉。那个少年也被拉走了，周围靠近过来的全都是陌生的脸。

       伊萨克发起抖来。

       “天啊……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变热了……”

       “那边已经死人了！快跑啊——嘶，为什么这边好热？”

       伊萨克猛地抬起头来，隐隐约约地嗅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它来了。它马上就要来了。

       伊萨克沉重地提起步子，茫然无措地环视周围一圈，干脆沿着垂直于人潮的方向——一片小树林——跑去。

       在树林里他会更危险，宛如一枚定时炸弹，但眼下也只有这里没有人来了。

       伊萨克这样想着，渐渐加快了脚步。

       灼热的气息在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魇——猎犬——来临的征兆。伊萨克灵敏的感官此刻全部用在了温度的感知上，周围的其他事物几乎完全感受不到了。他的奔跑越来越快，在树林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地乱窜，却依旧能感受到紧紧尾随着他、随时准备吞下他的那股热浪。他的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猎犬的嘶吼声，一面痛苦地嚎叫着，一面快要失去理智地狂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摔倒在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撞在树上停下来，痛苦地蜷起了身子。衣服上已经粘了不少泥土，全身也酸软到没力气。他感知到温度越来越高，头脑也渐渐昏沉下去。

       ——猎犬要来了，它会杀死他，他已经逃不掉了。

       ——啊，好可怕啊，明明还不想死掉。不能给樱草浇水了……

       他的精神世界里开始燃烧起熊熊紫焰，他被困在这之中，无法逃离。

       忽然，一阵轻微的“啪嗒”声响起，有人扣响了他精神世界的大门，所有混杂着尘埃的火焰在伸出来的一只手前迅速消退下去。

       伊萨克睁开了湿漉漉的双眼，看见了那个在面具摊前遇见的少年。

       他的模样算得上狼狈，羽织都被扯得歪斜着贴在身上，看样子是刚刚从人潮中脱离出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救命……不、快走……”猎犬要来了，连你也会被杀死的。

       伊萨克往后缩去，后背却只抵上了树干。

       “我把那边的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剩下的就交给我上司了。路过这里时发现了不寻常的精神波动，一路找过来，就发现你了。”

       少年蹲下身子来，轻轻抚摸过他的头顶。伊萨克的兜帽在摔倒时便落下了，此刻，少年的手便贴在他柔软的黑发上。

       “没事的，放松，不要去感知温度了，这里没有危险。”

       精神海被一点点地梳理直至归于平静，伊萨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体验到了一种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又舒适又安心，像是遥远的记忆中模糊不清的一支摇篮曲。

       “睡一会儿吧，没关系的哦。”

       如寻找到命中注定的归宿的幼犬，伊萨克蜷着身子，安静地在温暖柔软的白光中闭上了眼。




Tbc.

——————

坑越挖越多，人越来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