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

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生绝无按分秒梳理详细的可能性。
只是凡人这短短的命数也都无法记载，更别提是度过了上千年时间的神明了。
所以那些只存在于传闻里，赞颂神祇的歌谣，终究只是传闻而已。
星宿不相信神，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
即便那些由他亲眼看着长大的树不子们，疯了一样地信仰着三途河的神，他也觉得那只是谎言而已。
很多雪藏生命的树不子雇员在背地里说他是个桀骜不驯的人，他也默默听着，这种形容并非没有理由，因为他一直在唾弃他们的神。
但其实——他也曾经想相信神。

九月份的天气闷热得令人暴躁。
虽然人类已经终日不见阳光，但温度是很难改变的，密集的建筑群和拥挤的人群，似乎无意间将热量又一次提升。
亡羽坐在栏杆上，望着对面楼上的小孩子在铁板组成的桥面上奔跑。
这些高耸入云的钢铁大厦是由建筑系制造的，但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的桥梁却是人类组建的。
他看到那三个人类小孩欢笑着从小商店前跑过，被店主大妈狠狠地教训，低头认错仿佛小心翼翼的小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天真烂漫永远是孩子的特权，就算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亡羽这么想的时候，冰凉的物什贴上他的面颊。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说实话，他对寒冷几乎没有抵抗力。
亡羽立刻抓住那只提着雪糕的手，同时回过头。
“靠近你都没反应，真是让人想笑的警惕性。”星宿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把雪糕塞到他的手里，“喏，化鲸给的。”
“这里是基地嘛，ciel上不会有危险的。”亡羽笑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凉的。”
“那我拿走了。”星宿作势要抢。
亡羽快他一步，直接给包装撕开舔了一口。
“你来抢吧。”他摆出一副欠揍脸。
星宿倒也知道自己一直拗不过他，还打不过他——虽然后者才是真正的原因，干脆靠在旁边专心地吃起雪糕。
“那位女王大人居然会给我们发雪糕。”亡羽咬碎了凝固的草莓，“我还挺意外的。”
“不是我们，她只发给了我和你。”星宿耸了下肩，“阳荒还很生气我没给阳菜吃。”
“为什么？”亡羽略微有些惊讶，阳菜是阳荒的未婚妻，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他甚至觉得这雪糕里加了什么佐料。
星宿愣了一下，他一脸别扭地看了亡羽一眼。
亡羽很懵，“怎么了，你这仿佛吃了烤糊的猫粮的表情。”
“……化鲸说，我应该给你道个歉。”
“……啊？”
亡羽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星宿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再说了星宿这家伙会给自己道歉？他摸空自己钱包的事亡羽可都不敢追究。
“上次行动的时候。”星宿拼命给他暗示。
“啊，你是说我自己去七十三层揍那个四级厄里斯的事？那个也不是你的问题，我说了事后会做报告的，而且我这不也好好回来了。”
面前的人眯着眼睛轻浮地道，还吸溜着雪糕，让星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的诅咒腐蚀程度更厉害了。”星宿看着雪糕融化的底端淌下甜腻的液体，白色落在指间显得格外刺目，“左眼看不见了吧？右耳也快听不清了吧？手臂会时不时失去知觉吧？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会死的。”
亡羽还在嚼着雪糕，比起舔食他更喜欢直接咬碎，这样可以让寒冷快点消失。他安静地将冰块吞咽下去，依旧毫不在乎。
“我的右眼还能看到你的指示，左耳还能听到你的命令，没有双臂我还有双足，没有双足我还有牙齿。”他低着头，没有和星宿对视，“所以如果是你的意思，就算是咬我也会把敌人咬死的。”
“——你就这么无所谓吗？”星宿有些难以置信，他未曾尝试与亡羽进行深入交流，是他没有机会，还是没有勇气？
如果所有人都说他星宿是个傲慢的人，那么亡羽是什么，偏执狂吗？
“嗯，无所谓哦。我不是长生者，我受到的诅咒会让我逐渐失去生命，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向你所指的方向赴死。”亡羽缓缓睁开双眼，他平时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一直都……那么平静。
他的左眼里没有光芒，但是却能倒映着对面人的身影。
像镜子一样。星宿突兀地想。
“所~以，星宿你是我们，是整个雪藏生命的大脑，是永远的鬼牌和永远的准星，只要给我们目标就可以了。”亡羽大咧咧拍了拍星宿的肩膀。
他手里的雪糕已经快要吃完了，星宿的雪糕在缓缓融化。
“啊，不过……”
亡羽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

“我这么说很自私，这样一来所有人的命都要你背负，会很累吗，会很累吧。”
“但是星宿你没必要一直那么努力，偶尔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的，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偷懒，化鲸要是问起来……啊！疼！”

星宿抬起手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
亡羽抱着头哼哼唧唧地抬起脸，“干什么啊！会变傻的！星宿你……”
他怔了一下，缓缓皱起眉头，苦笑起来。
“你干嘛……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星宿无法理解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有些发热。
他只是觉得太沉重了，不知是自身的缘由，还是亡羽那种毫不在意“活着”的态度。
他太理智了。
他知道会死很多人，那里很有可能包括自己，可他认为这种牺牲是必要的。
他为什么这么理智？
太冷漠了。冷漠得无可救药。

“别吧……你这是要哭了？”亡羽开始不知所措了，“哎呀，雪藏生命的王牌被我弄哭了可要被化鲸和阳菜吊起来打的。”
他叹了口气，把围巾摘下来丢到星宿身上，因为怕冷，所以他把这条很宽的围巾当成披肩戴着。
至少星宿的面子还要给人家留嘛，这个地方虽说是基地的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入口也被很多箱子遮起来，但要是动静太大也会被那两个母老虎吊起来打的！
亡羽只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星宿低着头，他没说话，也没发出什么泣音，但亡羽的心还是被提得高高的，围巾的短穗随着暖风轻轻地摇摆，亡羽沉默地挠挠头。
“我是五个月前来到这里的。”亡羽二度看向对面的楼，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老人坐在商店附近下棋，“在此之前，我杀过两个人。那段时间与其说是流浪，不如说是逃亡。”
星宿抬起头，他没听过这些事。

“那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母亲。”亡羽的声音轻轻的，星宿甚至从里面听不出来他的痛苦，“他们抱在一起被厄里斯的触手贯穿，而那个时候我本来是有机会救他们的。”
亡羽荡着双腿，将手里的雪糕棍掰成两段。
“只要我冲上去把他们推开就好了，用我的命去换。”
“你没有。”星宿努力地平复心跳。
“对，我没有。可耻的求生欲救了我。在这之前我感受不到任何爱，家庭的爱，朋友的爱还是什么大爱小爱，我不理解，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是那天我的心里缺了什么，又有了什么。”
少了情感，多了欲望。
亡羽当然没把这样的话告诉星宿，他觉得星宿会明白。
“我开始觉得爱很令人作呕，但又想理解并获取只属于我的爱。”亡羽用指尖摩擦着凸起的断口，尖锐的木刺划得他痒痒的。
星宿依旧披着那条围巾，“你说的逃亡……指的是你试图放弃这种想法吗？”
亡羽做了两个手枪的手势，“宾果，就是这样，即便这种心情就像梦魇一样如影随形，但我那天还是获得了解脱。”
“那天？”星宿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瞬间又意识到了，“……那天啊。”
亡羽笑道，“嗯，你向我伸出手的那天。”

星宿回想起来，他和化鲸在甲板上看到亡羽的场景。
灰色的。这是星宿对亡羽的第一印象。
亡羽那天披了个灰色的斗篷，浑身上下都是灰色的，就连头发也是灰蒙蒙的。
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亡羽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猛地冲上来。
亡羽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阳荒和阳菜没来得及反应，星宿无法判断他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化鲸来的，本能使他横跨一步挡在化鲸面前。
可亡羽止住了脚步，他歪着头看向星宿，手里的刀也没收。
为什么要挡住她？亡羽就像一只懵懂的猫。我只是来杀她的，和你没有关系。
这是亡羽跟星宿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十分凛冽，并不像现在这样柔和。
如果说现在的他是如日方升，那以前的他就是日暮途穷。
为什么杀她？星宿想讨个理由。
杀了她我就有一个星期的食物了。亡羽如实回答，星宿觉得他很好说话。
于是星宿冲他伸出手。那来我这一边吧，我会保证你一辈子的食物。
起初，星宿只是觉得他很好说话而已。

“我没想到你那么有钱。”星宿叹了口气。
“是我父亲的钱而已，我很难昧着良心来用。”亡羽道，“但我也必须从叛徒手里抢回来。”
“即便如此，你还是选择留下来了。”星宿和他对视。
“没办法。”亡羽露出灿烂的笑，“有人说会保证我一辈子的食物嘛。欲望什么的靠边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星宿也跟着笑起来，难得这张脸上出现点新鲜表情。雪糕还是融化了，他忙着拿纸巾擦。
亡羽注意到他的指甲，他丢掉雪糕棍，凑近一点，“还没洗掉吗？”
星宿每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上，都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你以为谁给我涂的啊。因此我还被阳荒那家伙嘲笑了好久。”他气笑了。
亡羽挠了挠头，“哎呀哎呀。”
“这样，能看到自己的神，这是你说的。”他抬起手，四根手指比出长方形。
将亡羽的身影框入其中。
“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的。”亡羽依旧笑得闪闪发光。

九月份的天气依旧热得让人汗流浃背。
星宿站在锈迹斑斑的栏杆前，心想要让后勤班来处理一下。对面楼上的三个年轻人从商店里那个店主女孩手里接过箱子，有说有笑地走过桥，他们要去给下一层送食物。
偶然间回过头，看到渡鸦和圆环一边聊天一边走过长廊，两个少年刚出任务回来，身上带着风的气息。
在他想要转头的瞬间，面前一闪而逝地出现了深粉色的身影，他怔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旧围巾仅剩不多的短穗颤动着。
不知被什么驱使着，他张开染着黑色的手指，那些黑色已经破碎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比划了一个长方形。
那里面没有人，也不会有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怎么可能。
“……骗子。”
失望的语句却无意识地轻轻滚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