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本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除了冷点没什么缺点，正是个适合全家出游的好日子。通常来说，一个城镇普通家庭的冬日远足计划目的地应该是室外滑冰场、或者郊区的大型滑雪场之类的，若是不想与冷飕飕的大自然亲密接触，那么在城市里也有不少老少咸宜的场所可供人们选择。
    比如说——
    商场。
    再比如说——
    费沙中央区的商场。
    再再比如说——
    卖新款飞板、新口味冰淇淋和海绵朗姆酒蛋糕的费沙梅丽百货商场。
    “法蒂？”走在前头的小鬼突然回头，试图抢走身后那个成年男人手中的冰淇淋甜筒。
    “你不是有一个了吗？”带着墨镜围着围巾的男人把左手举高，抵御儿子的半途抢劫。自从儿子的身高蹿入一百七十厘米之后这个动作的威慑力已经明显降低。
    “口味不一样啊。我想尝尝那个酸奶味的。”少年的冰淇淋一共三个球，从上到下分别是香草味、抹茶味和牛奶味。大冬天的吃冰淇淋也算是这家人的特有生活乐趣。
    “那你等下次吧。”做父亲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一口，就一口。尝个味道。”儿子竖起了一根手指，表情非常认真。
    “同一个招数对我使用两次是没用的。”父亲大掌一挥，摁在儿子的头顶，表情里写满了“我要是再信你那就是有鬼”——咳，好像并没有这么生动，总之就是大概这个意思的一个表情。
    “啊。”小鬼头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有的人啊，说吃一口，咬掉半个球。”做父亲的顺势用胳膊套住儿子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拐——“你说，我还会相信他吗？”抹茶味的好像没吃过？父亲的目标看起来很明显了。
    “身为父亲不应该对儿子充满宽容与慈爱吗？半个冰淇淋球罢了，为什么记到现在？！”金发少年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他伸开手臂，试图让某个虎视眈眈的人离他的冰淇淋远点。
    “这世上还没有到我嘴边却被人抢走的东西。”莱因哈特的表情真是一本正经中的一本正经。
    亚历克略略弯腰，用熟练流畅的军队手法脱离了父亲的钳制。“胡说，伊谢尔伦要塞被杨威利抢了两回呢。”脸上的神情那真是落井下石中的落井下石，为了突显落井下石的意味，他刻意咬了一口手中冰淇淋。
    虽然知道亚历克说的是事实，但出个门吃个冰淇淋还得被亲儿子莫名地戳中痛处，莱因哈特依然微妙地感觉到了不悦。
    亚历克耳聪目明出厂自带爸爸预警系统，接到“不悦”警告后，他护着自己的冰淇淋往横里一跳，和莱因哈特拉开一定距离。左瞧右看，又觉得不放心，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母亲的身后。
    “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哦。”一会儿就要进商场了，里头有暖气，没两分钟冰淇淋就得变成一滩甜水。希尔德十分流畅地转移了话题。啊，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这位杰出的女性深谙处理父子对掐的正确方法。
    也对。
    父子二人果然不再斗嘴，专心致志地解决起他们的冰淇淋来。
    如若直白地告诉诸位，罗严克拉姆一家三口会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吃冰淇淋，大概没人相信。不论是一边走一边吃东西还是吃冰淇淋，感觉都像是与皇室全然无关的东西。可它们偏偏以组合的形式出现在了这家人身上。还出现得如此合适，如同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说白了，还是认知问题。希尔德十四岁从私立女校转学去了公立学校，每日自己上下学。而帝国骑士家庭出身的莱因哈特在幼校时代是幼校后门外小吃街的常客，他对那儿熟悉到卖煎鳕鱼的老板至今仍然记得缪杰尔要多加半块柠檬多加一点海盐（注1）。尉官时代莱因哈特最喜欢吃的是街边蛋糕店每日切片贩售的海绵朗姆酒蛋糕、黑森林蛋糕、拿破仑蛋糕……它们物美价廉每片不超过五马克，周末时吉尔菲艾斯买上一整个也花不了三十块钱。希尔德在担任元帅府秘书官时最常去的是元帅府后门左拐一个路口的那家咖啡店，早餐午餐晚餐到外卖吃了能有两三年，到最后但凡是玛林道夫小姐的单子，老板都会自动打个八八折。
    这样的两个人组成的家庭，并不需要在食物里撒金箔或是订购五星大饭店高级甜点师制作的蛋糕特来体现他们的地位。无论是街头小吃还是帝国国宴，于他们而言并无多少分别，也无须分出什么高低贵贱。他们更不需要用这些食物来彰显身份——那是愚蠢的高登巴姆王朝才做的事情。他们在意的，只有食物好不好吃，仅此而已。
    “我其实觉得我们得再走远一点。梅丽这儿碰到熟人的几率太大了。”亚历克似乎是在抱怨。把冰淇淋吃完，把纸壳塞进人行道旁的垃圾箱后，好动的少年绕着路灯柱，踩在人行道的路沿上，试图沿着砖块的轨迹走出一条直线。
    “如果不考虑飞板专卖店的话，去小山德烈的商业街也不是不行。是你说梅丽的飞板专卖店型号最齐全。”莱因哈特一边从垃圾箱边走回家人身边，一边看着亚历克说道。突然，他停下脚步，伸出左手，拎着亚历克的手肘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亚历克稀里糊涂地转了一圈，挪到了人行道的最内侧。莱因哈特顺势和希尔德换了个位置，让她和亚历克靠近一些。
    希尔德停住了脚步，待莱因哈特放开亚历克后，她牵住了亚历克的手。亚历克没有挣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抬起头又望了一眼父亲。
    “爸爸。”
    “嗯？”
    “我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每次我和穆蒂走到马路边上，你都会走过来把我们换到人行道内侧的位置。”亚历克疑惑地皱眉，“这是为什么？”
    莱因哈特茫然地看着他：“我换了位置？”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这个微妙的举动。
    亚历克指了指自己的双脚，向父亲示意他所站立的地方。少年确凿无疑地从马路牙子上被拢进了人行道内侧。
    莱因哈特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
    亚历克扫视了一番冬日冷清的马路，在看到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不止是法蒂，姑姑也这样。她总是把我和安德烈往人行道里头推。过马路的时候也紧紧地攥着我们。”亚历克原先对父亲的这个潜意识动作是没有感觉的。直到他发现安妮罗洁也有这种习惯，才觉得有些蹊跷。蹊跷归蹊跷，却也并未当作什么大事。眼下里情景再现，他才想起这个话题来。
    当亚历克提到安妮罗洁时，莱因哈特像是想通了什么事般抬起了头。他望向宽阔的马路，说道：“我小的时候，姐姐牵我上街，也是这么做的。”过去了几十年的时光，姐姐还是一如既往，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样。
    亚历克还是没明白。
    莱因哈特抿紧了唇。
    “我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人行道上被撞身亡的。”莱因哈特转过头，不去看希尔德的眼睛，“我和姐姐都在现场。”那年莱因哈特三岁，安妮罗洁八岁。克拉林贝尔·冯·缪杰尔几乎就是在一双儿女面前被撞死的，那样惨烈的事故现场在两个孩子的记忆中留下了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莱因哈特继续道：“从那以后姐姐和我出门都会不自觉地把我往人行道内侧推。我许是受了她的影响吧。”他只是没料到安妮罗洁如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要知道，在这之前，她大约有十年的时光不曾在这街道上行走过。自然而然的，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姐姐的这个习惯。
希尔德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莱因哈特这个习惯性动作的来源——就连莱因哈特自己也不清楚，希尔德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每次将希尔德换到人行道内侧的位置之后，她总会静静地牵着莱因哈特的手往前走，像是想让他放心一般。
    “法蒂。”
    “嗯？”
    “你还记得祖母的事故吗？”亚历克轻轻地问，神情中带着一些忐忑。
    莱因哈特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不记得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说不记得似乎不太准确。有时会在梦里看到类似的场景。”梦中的母亲面目模糊，连带着惨烈的现场也变得模糊起来。撞在路灯柱上的车子，车下露出一缕金色的发丝，血水顺着地砖的砖缝流下去，在马路边汇成一滩。然后是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乱糟糟地，全都堆砌在脑海里。莱因哈特无法判断，他梦中的那个场景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他自己在脑内构筑的虚假现场。那时候的他年纪实在太小了，小到对死亡甚至都没有概念。然而，如今的莱因哈特，身为军人，看过的死亡与惨烈早已超过母亲的事故百倍。可母亲的离世仍旧是他记忆中第一个与死亡连结的事件，说记得其实早已忘却，说忘记却隐约又留着些许记忆。那之后重复着的就只有“妈妈不在了”、“我只有姐姐了”这样的感受了。
    亚历克沉默。他无法想象最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遭遇不幸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在和平年代和幸福家庭里出生的孩子总是缺乏某种“共情”，尽管亚历克不愿意承认这点，但他很清楚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十分的贫乏。缪杰尔家的姐弟，从那样的不幸中挣扎出来，在更大的不幸和凶险之前也没有退缩，一路走到了今天。对亚历克来说，父亲一直都是强大的，他很少能想起，那个他所认识的皇帝莱因哈特，也曾经是个握着母亲的手蹒跚学步的稚童，是个追不上那辆开往新无忧宫的地上车的少年。
    “母亲的忌日是二月底吧。”一直在一旁倾听父子对话的希尔德终于开口。
    “嗯。”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姐姐这个月月底就回奥丁了。她会去看望母亲。”他们相处的时间足够长久，长到莱因哈特只需要看希尔德一眼，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们总是没能在忌日去看她。”希尔德这样说着。
    “至少去年在她生日时我们都去问候过她，不是吗？她不会介意时间的。”只要还有人记得她。莱因哈特似乎是在宽慰希尔德。幼校校庆过后的第三天正好是克拉林贝尔·冯·缪杰尔的生日。克拉林贝尔的一双儿女曾带着一家人去看望她。
    “日历上的不是忌日就是生日，一张一张撕掉，等到全部撕完了，也就过了一辈子。”亚历克感叹道。
    “这可不像是十三岁的小鬼能说出来的话啊。”莱因哈特突然笑了。
    “啊十三岁的小鬼已经能开王尔古雷操纵中子炮了呢。”亚历克露出了一种近似于嫌弃的表情。
    “你们不是下个学期才考王尔古雷驾驶吗？”一位不太了解儿子学习情况的父亲。
    “这个学期。”一个完全不需要父母操心学习成绩的儿子。
    “课程进度这么快？”一位对儿子到底在学校学了什么完全不关心的父亲。
    “我们现在专业分科考试放在三年级。你们当时是四年级进行分科测试吧？”一个年轻的学弟对他的学长这样说道。所谓专业分科，就是军校培养初级军官的两个方向。其一为指挥专业，其二是技术专业。通常来说，指挥专业对幼校生在校期间的分数要求更高。幼年军校和士官学校最显著的不同之处在于，士官学校的指挥专业和技术专业人数比例约为一比一，而幼校则是一比二。换句话说，在幼校阶段想要就读指挥专业，毕业后直接成为作战系统的初级指挥官，并不容易。志在指挥舰队的幼校生若是在幼校阶段未能分入指挥专业，就不得不在实战部队工作满两年后走帝国军的军官培养线，为晋升而去攻读军事大学或士官学校高等指挥科。新帝国时期帝国军的军官培养系统自新帝国历005年开始便被以奥贝斯坦为首的一群人不断魔改，如今晋升程序可没有战时那么简单易懂。
    “没错。说到这个，菲利克斯已经分科了？”这是一位关心帝国军新一代军官培养的总帅。
    “还没。下个学期末考试。以他的成绩和意向应该是指挥专业战略科无误。本学期期末考试后三年级做了一次分科预填表，菲尼不是关着禁闭嘛，没当回事，随便填了个技术专业的通讯科。三年级的总教官把他扣在教官室整整两个小时，言说罗严塔尔同学要是敢选别的，那就去隔壁打扫狗舍直到毕业。”为了高级军官的培养，教官们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
    “我其实还挺想看他打扫狗舍到毕业的。”一个恶友。
    “我个人比较希望你们能在十年内升上校官，这样等你们到中级指挥官阶段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帝国军近几年也算是青黄不接了，过去战时中级指挥官上了战场就和等人上发条的人偶没什么两样，巴米利恩战役时简直达到巅峰。虽然如今和平了无仗可打，但实战演练时依然大脑放空。”这是一位从宇宙历七九九年，旧帝国历四八九年就开始骂中级指挥官干什么吃的上战场为什么不带脑子自己进行部署和基础火力配置凡事都要请示朕朕快被你们累死气死了的……皇帝（注2）。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一般人还不一定听得着。莱因哈特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想到帝国军中级指挥官存在的问题，皇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说吧，中级指挥官是军队里大军团作战与单兵作战之间最重要的衔接。以军衔来论，便是校级以上，少将以下的这群人。一般情况下指挥着团和连队级别的兵力。莱因哈特从旧帝国历骂到新帝国历，从元帅时代骂到皇帝时代，然而中级指挥官上了战场还是不动脑。他们本能地等待上级命令，依赖长官大过于自主战斗。新帝国成立之后帝国军进行了整肃，如今的中级指挥官比起过去要能干多了，至少不至于出现没有作战指令时连编队和阵型都不换的愚蠢情况。但是，实话实说，莱因哈特至今仍然非常羡慕杨威利手下的中级指挥官，那真是一个个24小时在线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发挥超乎人类想象的主观能动性——非要找个代表的话，空战队的两位ACE就属于中级指挥官。和他们一比，帝国军的中级指挥官相形见绌。好吧，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少说一些，客观地就帝国军各舰队横向比较，还是罗严塔尔舰队、米达麦亚舰队和缪拉舰队的中级指挥官表现最佳。罗严塔尔舰队的中级指挥官最能打，米达麦亚舰队的中级指挥官协调性最优，缪拉舰队的中级指挥官最镇定——主帅阵前四易旗舰还能流畅指挥调度，中级指挥官们功不可没。
    那都是……巴米利恩战役时的事情。
    “……巴米利恩战役时出现那等状况，是因为陛下讨伐贵族军独掌军政大权后，以分舰队司令为代表的高级指挥官数量增长过快，同时，长期战争使得以舰长为代表的初级指挥官成单位地减少，军队出现人才断层。”一位旁听对话的前幕僚终于听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原本以为这几年的培养能补上的。然而，裁军之后又陷入了噩梦死循环。”啊，军官培养这部分的工作，奥贝斯坦在进行魔改时，把前大本营幕僚总监拉下了水。希尔德参与了帝国军参谋系统的魔……魔改。好在大部分时候这类的工作她只能算是辅助罗严塔尔卿和舒坦梅兹卿进行整合工作，也就显得不那么艰辛了。
    但是，明明是前·大本营幕僚总监啊……
    每每想起这个问题，希尔德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掉进了谁的圈套。
    “听起来身为总指挥的皇帝真是特别的惨啊。不过以幼校的状态来看，再过几年说不定初级指挥官也会出现大缺口。毕竟高级指挥官目前是一个稳定且饱和的状态，对于一些下级军官来说，上升空间太小了，还不如转业。军队的人才流失只怕会加剧。然后就等着十……不，二十年后高级指挥官大空层吧。”亚历克摇头。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十三岁幼校生的范畴。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说的确实是事实。”莱因哈特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希尔德看向儿子：“所以说，幼校指挥专业的学生，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留住。尤其是参谋序列的。实战部队的指挥官目前还算充足，然而统帅本部现在连只用一个作战研究室完成独立军演兵推都已经做不到了。”现在要三个作战研究室才能组建起一个演习导演部。统帅本部如此，各舰队的高级参谋更是……到底是打过百五十年来最精彩几场战役的将官们，对高级参谋们来说，去分舰队做司令官上手实务的诱惑更大些。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贝根格伦、布罗和欧根一样坚守岗位的……参谋岗就应该把他们供起来！希尔德曾经担任的大本营幕僚总监说白了就是统帅本部长的季节限定产品，她和罗严塔尔、舒坦梅兹、梅克林格四个人就能开一桌完美的兵推，随便一个光临军演就够参演的红蓝两军一起喝一壶。
    说实话，罗严塔尔元帅、舒坦梅兹元帅等人坐镇军演那待遇还能好点，毕竟每年无非就是元帅们抽签……啊不是，开会，开会决定军演总指挥人选，套路多少能背它几个。要是遇上了某些好久没玩……呃，好久没参与军演的人，那就……
    军中有谣言称，若今年演习导演部的名单里增加皇妃作为顾问（作为已不在军事序列中的人，皇妃只能做顾问），就得小心一点。曾偕双璧迫海尼森为皇帝解困的前大本营幕僚总监玛林道夫中将最喜欢在演习里增加花式死……啊玩法，而且专抠细节。什么巡逻途中遭遇地球教自杀式袭击同归于尽啦，地面战被鲁宾斯基的雇佣兵被放冷枪干掉啦，你家舰队护送亚历山大大公（亚历克：？？）从某星域转移到某某星域，路上大公被劫走了直接输掉啦……诸如此类的。如果今次导演部的主将是吉尔菲艾斯殿下，那么整个演习场里会布满陨石带、机雷带模拟边境环境，更过分的是吉尔菲艾斯殿下还会用模拟的杰夫粒子、陨石、水雷把演习宙域变成宙域迷宫，届时，参演各舰队的通讯系统中便会响起欢快的砰砰砰砰的模拟爆炸声。要是三生有幸（？）地遇上皇帝坐镇导演部，那么在红蓝两军对抗之外会有一支莫名其妙的伪·杨威利舰队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来齐射三连送君上西天。普通演习里后勤和整备不是很轻松吗？在皇帝这里不存在的，他能从奥贝斯坦那里抠出双倍预算来让强袭部队真捅战舰，真让王尔古雷驾驶员在宙域里飘着等医疗舰去收容。没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直接扣分。皇帝在军事演习中最在意什么？真实。真实需要什么？经费。经费需要谁？军务尚书奥贝斯坦。所以皇帝驾临军演现场的时候，军务尚书会随行，专门为参演各部各色人等现场报销或者提笔报废。别的不说，光是军务尚书光临军演现场就能把各路人马吓出一身冷汗好吗？
    这还不是最惨……最棒的。
    最精彩的是，如果不……啊有幸在某个季节里参加了特别顾问被黑色马克笔涂掉的军事演习，那么伪·杨威利舰队就会变成真·伊谢尔伦革命军——的退役军官，第一轮上来就是雷神之锤。红蓝两军在睡梦中直接减员一半战舰，然后再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另一半。据说去年的剧情是这支神秘的舰队在差不多的数量级上拖着你满宙域乱跑，在乱跑的途中顺便把你干掉。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剧情是什么样的，总之每一次的剧本都完全不一样，让从来没在战场上被杨威利虐过的新手们体验一下上官们曾经经历过的地狱。
当然，这种有神秘嘉宾客串的军演，最后都没有红军蓝军什么事。赢的是导演部特聘的杨舰队。
    帝国军人心好累。
    亚历山大、菲利克斯、小洛夫和路德维希，在幼校毕业后的第三/四年以初级指挥官身份参加的第一次军事演习，就是一次皇家金钻顶级无敌豪华套餐。传说那场演习的脚本吉尔菲艾斯大公写的。在那次演习里，凯撒莱因哈特和杨威利元帅组了个第三方舰队。
    对，凯撒，和，杨元帅。
    撒，告诉我，这个要怎么玩？！得知导演部名单的那一刻，参战的红军米达麦亚舰队和蓝军罗严塔尔舰队，从主官到列兵悉数崩溃。据说打到末期贝根格伦一边哭着一边整编，在真的战场上都从来流血不流泪的铮铮汉子啊……愣是被演习弄哭了。那场军演，亚历山大扛到最后竟然出现了幻觉，战舰每次遭受炮击他都觉得仿佛是皇帝摁着他的肩膀在抽他的脸，菲利克斯在演习结束之后看到杨威利本能地拔腿就跑。那一次的演习，据说成为了很多军人一生的噩梦。
    咳，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时光回到新帝国历017年的一月。有一个神奇的家庭在大马路上讨论着一些和马路牙子、红绿灯以及百货公司的橱窗完全不搭配的话题。
    “……对于一位舰队司令官来说，拥有优秀的参谋无疑能让你的一切工作事半功倍。”莱因哈特点头，赞同了希尔德对珍稀参谋培养参谋的看法。
    “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成为提督的？”亚历克立刻把握住了重点。说起来，皇帝陛下刚刚好像提到要培养亚历克做中级指挥官的？少年心底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莱因哈特扬起眉毛，对亚力克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希尔德用一种审慎的眼神打量着……莱因哈特。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说不定奥……O卿根本不给你去实战部队的机会。”莱因哈特低声道。朕打算在法定退休年龄退休，你在那之前上到将官的几率……总之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金口玉言也会跳票？”你不是皇帝吗？！不给个机会吗？
    “人事分配的权力掌握在谁手里？”你想多了。
    “……我现在去讨好O卿还有用吗？”那未雨绸缪一下？提督什么的那是后话，眼下的问题是，我不想去军务省。
    “要不你去试试？”朕也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但总是无从下手，不如由你去折腾奥贝斯坦吧。
    “我明天去帮他遛狗？”这个主意不错，我能遛它半个月，遛到上学。
    “放弃吧，遛狗这个工作，O卿从不假手他人。”上次是谁跟朕提到这个话题来着？啊，记起来了，跟元帅们开会，茶歇时候缪拉说的。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什么？遛狗行不通？那怎么办？
    “要不买点鸟肉上O卿家？”皇帝教你如何贿赂军务尚书——家的狗。
    “这算不算贿赂上官？”军队反腐倡廉是谁提的啊陛下？
    “嗯，确实听上去不太对劲，那不如……”
    “我认为O卿会拒绝两位强加给他的好意，不如算了。”希尔德强行隔开了一对形迹可疑的父子。啊这对父子太可疑了，他们已经在试图给O卿挖坑了呢，最好还是阻止他们吧。希尔德突然从心底涌起一丝同僚情。
    发现自己竟然能表达对奥贝斯坦的同僚情谊时，希尔德由衷地对自己感到惊讶。
    “咳。”一声干咳响起，不远不近的。
    莱因哈特回头。
    一双在日光下微微泛光的黄玉色眼睛跳入三人的视线，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奶茶薯片看似闲逛实则警戒的女性。这神奇的一家三口在马路上停留的时间过长，实在容易出现安全问题，姜塔·奇斯里不得不从完美融入背景人群的状态中跳出来，提醒他们。“先生，夫人，少爷，街上实在太冷了，不如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继续讨论？”这已经是奇斯里最委婉的劝谏方式了。
    “奇斯里说得没错，我们不能站在这里说话。”莱因哈特从谏如流。梅丽百货一层有几家咖啡店不错，不如我们到那里去吧。
    “不，我觉得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出门？”亚历克成为了一家三口中第一个觉醒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今天出门的目的最明显，所求最迫切的缘故。
    “我们……”莱因哈特卡壳，然而不愧是睿智的皇帝，片刻之后，他想起了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
    “你要一个新飞板。”
    “嗯。”儿子点头。
    “希尔德想买一个新的刺绣书签，顺便看看书店本月的新书推介。”
    “没错。”希尔德附和着。
    “我要给吉尔菲艾斯买生日礼物。”莱因哈特露出大大的微笑。
    “完全正确。”希尔德赞许地露出笑容，莱因哈特竟然把他的思绪从一万光年外的宙域拉回来了，真是一件值得喝彩的事情。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街上一边吃着冷风一边讨论帝国军中级指挥官的问题？”亚历克一下子抓到了槽点。
    看着父母的表情，亚历克修改了一下措辞，使它更加精确：“中级指挥官的作战能力……和我们今天出门购物的目的有关联吗？”亚历克的心底潜藏着一股怨念。中级指挥官上班带不带脑子脑子进不进水进的是重水还是蒸馏水这跟我半毛钱的关系吗？我，一个幼校生，连初级指挥官都不是，为什么要陪两位帝国统治者当街讨论帝国军中级指挥官的问题？
    “……”
    “……”
    这还真是一个好问题。
    奇斯里中将向后退了两大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推开梅丽百货的门，暖意扑面而来。
    “你挑吧。我给不了你参考意见。”莱因哈特承认这不是他擅长的部分，“你要试吗？”他双手环胸，用手肘指了指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奇斯里。
    罗严克拉姆一家人出门禁忌颇多。比如不能去电影院、鬼屋等封闭性场所，也不能在一个地方逗留过久，一般停留超过半个小时亲卫队就会提示两位陛下和殿下要移动。同样的，亚历克不能试用店里的样品飞板，他只能看着店员试。
    未经安全检查的喷气式飞板、悬浮式轮滑、地上车、磁浮摩托等，都不能搭乘。但如地铁、磁悬浮列车、公交车或出租车这样的公共交通工具是可以使用的。因为公共交通工具，尤其是自动驾驶型公共交通工具，不仅有限速控制系统，还有在交通局备案的远程控制系统，安全系数较大。至于亚历克在幼校使用的枪支弹药和实训时驾驶的王尔古雷等，作为幼校教具，它们关系到幼校生们的生命安全，因此帝国军每季度都会进行常态检查，每半年进行一次全面抽查，幼校内部更是每月自检，亲卫队倒是可以省下不少心力。
尽管有诸多不便，但这已经是亲卫队与宪兵队基于对皇帝一家的尊敬而给予的最大让步。亚历克只能老老实实地配合。毕竟，就连皇帝陛下这样最喜欢和常识与规则唱反调的人，也会充分尊重亲卫队和宪兵队的劳动。作为皇子，亚历克实在没有什么抱怨的余地。
    亚历克瞥了一眼奇斯里的表情，无奈摇头：“还是算了。”
    飞板店的店员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不由得感到讶异。这个年纪的顾客他见得多了，进了店里绝对是要一款一款地试的，可这个金发少年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坐在那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清楚地写着六款不同型号的飞板，要求店员按着清单上的顺序，把飞板样品拿出来一个一个试给他看。
    这到底是打算买还是不打算买？店员在心底打了个问号。尽管如此，顾客依然是上帝，店员踩上清单列表上的第三款飞板，在飞板店的试用区转圈圈。
    “这款的启动机制是不是比RTL-3那款好一些？”
    “是的。毕竟这款Sliver Penguin是军工企业的产品。”店员回答。看起来，这个少年算是个行家：“但是RTL-3是费沙产，外型上也更精致。银企鹅是海尼森货，样子嘛，军工企业，我相信你也明白。”
    军工产品的特点是什么？
    皮实且丑。
    “毕竟银桥工业是同盟军兵工厂的转产。你看，灰绿色的。特别具有代表性。”亚历克从店员手中接过飞板，向父亲展示：“维拉说敏兹家的小鬼用的就是这款。”大公殿下对海尼森产品并没有什么偏见，如果好用的话自然也会购买。他在清单上所列的型号，是结合了友人们的建议和自己对参数的研究，最终得到的备选名单。自然，海尼森的朋友也给了意见。
    “我看它点火效率不错。”这真的是莱因哈特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他只能根据这玩意儿的机械原理给点看法。也仅仅是看法。
    店员眨眨眼睛。他在这里工作了好些年，会把飞板的启动机制说成“点火效率”的，只有……
    军人。
    “你原先的那个飞板是什么公司生产的？”
    “费沙的岩石工业。型号应该是Y12。企业叫岩石，可飞板却不怎么经用。”亚历克嫌弃地道：“如果不是去年返厂大修之后依然解决不了失衡问题，我根本不需要再来买新的。”
    店员挑眉。岩石工业的Y12并不是什么小脆皮，它最初发售可是在八年前。任何飞板超过三年就应该更新换代了，撑了八年的Y12质量一直都是同类产品中的战斗机。加之其加速效果好，造型也美观大方，一直在飞板用户中有着较好的口碑。一块飞板用八年，这个孩子家的经济情况是好还是坏？看这少年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换不起飞板的人啊？更让店员觉得更诡异的是……作为一款在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的飞板，去年返厂大修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存在吗？厂家早就把零件都停产了吧？
    咳，可能的，只要送飞板去返厂大修的是狮子之泉，一切皆有可能。
    “要不你还是去试一下吧？”莱因哈特读懂了亚历克脸上的表情。
    “咳咳。”站在一旁的一位男性顾客咳嗽了两声。这位顾客金发少年特别熟悉，他叫奇斯里。
    亚历克无奈的摊开手。
    “帮我拿下一个吧。”亚历克对店员道。
    挑挑选选，最后只剩下两款。一款是银桥工业的Sliver Penguin（银企鹅），另一款是洛基重工的“神船”——斯基德普拉特尼（Skidbladnir）。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完成选择，亚历克算是特别果断的人了。至少，没有特别明显的选择困难症。
    “二选一的题目比六选一更难做啊。”少年这样说着，向父亲征求意见，“这两款从设计到硬件差不多，我拿不定主意。”
    “你在询问我的意见吗？”皇帝在家庭内部事务上还是十分民主的。
    “当然。”
    “你决定。我不替你选择，这是你的权利。”莱因哈特道。他和亚历克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他从不替亚历克做任何决定，只要亚历克的选择没有出格或者过于偏激，他并不会过多干涉，相反还会无条件地尊重。
    “穆妲呢？”亚历克左顾右盼，试图寻找另一个可以给他意见的人。
    “我在这里。”希尔德回来了，手中多了些东西。看来趁着父子二人挑飞板的功夫，她成功地完成了自己今天的出门任务。不愧是帝国中枢的女性，效率极佳，行动力极强。
    “二选一。”亚历克向母亲展示他的最后一道单选题。
    “你自己决定。”希尔德也是这句话。
    问了等于白问。亚历克有点气馁。
    莱因哈特看了一眼两块喷气式飞板，打算把“你要是实在选不出来，两款都买也是可以的”这句话留到最后。
    这种成年人的爽快除了一个慈父（？）对儿子的爱之外，似乎也有那么几分属于微妙的补偿心理。毕竟，十三岁的莱因哈特·冯·缪杰尔除了朋友和姐姐，一无所有。自然也没玩过什么那个年纪应该玩的娱乐和游戏。把儿子养大的这些年里，莱因哈特似乎找回了不少童年时光。
    “那个……”店员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他开口道：“正常情况下一个款式的飞板是有三档配置的。它们之间零件和配置不同，价格也不太一样。店里作为样品供客人试用的是顶配产品。价格也比较高。”——自然是为了忽悠顾客都买顶配产品。过去也有过买单之后发现型号配置和价格与自己预期不符的顾客，能避免的纠纷应该提前避免。
    “放心吧，我知道。”亚历克当然知道，他转过头问父亲：“那个……普通配置和顶配之间差相差八百马克。我买哪一个？”他过去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咦？为什么他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莱因哈特用一种“这是什么愚蠢问题”的眼神看着儿子——然而眼神被墨镜挡住了，并不能有效地传达至亚历克处。不过，这并不妨碍亚历克接收到来自父亲的讯息。
    啊，对啊，过去没考虑过的问题，现在考虑它干嘛？
    “亚历。”希尔德唤他，“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嗯？”
    “你要选个七八年后返厂大修也没问题的。”希尔德指着银桥工业道。她知道银桥工业在海尼森，是同盟军的转产。鉴于前一块飞板的晚年故事，希尔德很容易就找到了解决这道单选题的法门。
    “有道理。”亚历克用力点头。不愧是母亲，立刻发现了关键性问题。选银企鹅的话日后要大修就得寄到海尼森去。洛基重工虽然总部在奥丁，但费沙有分公司啊！最重要的是，洛基重工不是私企，而是是帝国军的……附属军工企业。
    这算不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再说一遍，军工产品的特点是什么？
    皮实且丑。
    这款名叫斯基德普拉特尼的飞板，黑底银边，看上去好眼熟啊。
    少年的父亲刷卡结账时，店员的内心充满了激动。将近六千块的飞板啊，他今天的第一单就这么红！这位顾客刷卡时眼睛都没眨（比喻，只是比喻！戴着墨镜呢看不见），今天刚上班就遇到壕吗？
    其实他的客人完全可以坐在家里等各个飞板生产商拿着自己的产品上门服务，就算他们打算定制，这个洛基重工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相反还会一边跳着康康舞一边真的生产出定制飞板来。到商店里买飞板对于这家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我们并不想这么麻烦”和“出门购物是一种家庭乐趣”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店员僵直着身体目送刚才那一家三口远去。如果他没有多嘴问一句“需要我帮您把飞板拿到车上去吗”现在他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这不能怪他。飞板本身体积就不小，再加上零件之类的东西，盒子的大小相当可观。店里甚至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即便顾客亲自带走，也要问清楚是否需要帮忙。当店员问出这句话后，那位父亲却说，“不必了，有人会帮我们提走。”
    还真的是“有人”，进来两个戴墨镜的男人，在客人们的默许下，其中一个人提起飞板离开了。即便没穿什么黑西装打什么黑领带，但这身高这身板也不像是普通人。
    再低头看了一眼账单上的签字，店员觉得今天可以立刻关门歇业回家拉上窗帘在被窝里躺好假装自己只做了个梦。
虽然是连笔字，但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看清楚“罗严克拉姆”这个姓氏的。啊，看到金色的头发时他就应该反应过来的！他真是蠢蛋！不不不，只是这种故事就连小说都不时兴这么写了，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
店员现在就想发朋友圈！然而两个墨镜男中的一个站在一个角落里，就那么一直看着他。店员连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的勇气都没有！
上次是谁说在梅丽百货碰到凯撒一家的几率很大的？他当时在评论里留言写了什么？是“胡扯”这个词吧？他错了，他现在就要跟那个PO主磕头认错！

    “现在，我们还剩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从飞板店出来，莱因哈特这样道。
    “对，非常重要。重要到法蒂想了一周都没想出解决办法。”亚历克说着风凉话。
    莱因哈特捏住了儿子的脸。
    “啊啊啊陛下饶命！”亚历克胡乱叫着，被父亲捂住了嘴。已经有路人转头看他们了。
    “今年提前一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是一种进步了呢。”希尔德帮忙扇风。
    尽管莱因哈特对一光年以下的事物不感兴趣，但家人的生日还是记得的。安妮罗洁评价弟弟作为人类的情商还是有保底的，这句话似乎不无道理。临近生日时还有秘书提醒也不太可能错过，不过，获得提醒之后却要开始考虑要买什么礼物，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
    其实这些事可以推给万能副官流肯做的，但莱因哈特还是希望自己多少能做些什么。毕竟，真要让流肯去想每年送什么生日礼物，那么姐姐一定会用一种特别无奈特别遗憾的眼神看着他。
    总而言之，莱因哈特并不想让自己的情商评价继续走跌。
   “去年送了什么来着？”莱因哈特问道。他看向自己的前秘书官，在这方面，伯爵小姐的记忆力非常值得信赖。
    “一瓶酒吧。”希尔德回答。
    “前年呢？”
    “一个镇纸？”希尔德不那么确定地回答。
    “大前年呢？”
    “歌剧的门票……吧？”还是双人票。目的中让姐姐开心的成分估计比给好兄弟过生日要多一点。
    “再前……”莱因哈特看到希尔德的表情自动闭了嘴。皇妃已经尽力了，再往前问她真的不一定记得住。
    “那今年……”那今年买什么？莱因哈特开始苦恼起来。为了不让他如此苦恼，亚历山大自小都是今年想收到什么生日礼物提前一周向父亲申请，可吉尔菲艾斯……实际上，红发大公曾经说过只要一起过生日吃蛋糕就行完全不用为他准备礼物，莱因哈特一度真打算按照吉尔菲艾斯的意愿这么办了，结果发现自己生日时，吉尔菲艾斯仍会送生日礼物。于是，皇帝心底的“公平原则”被唤醒了。
    截止到今年，酒送了三回，咖啡送了两回，文具之类的送了八回……大概，莱因哈特的想象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我记得……希尔德你今天是来买刺绣书签的吧？”莱因哈特脑中灵光一闪。
    “是的。”希尔德从袋子里掏出新买的刺绣书签，“原来用的是黄铜蚀刻的，这款刺绣书签和我小时候母亲送我的很像。”男爵夫人推荐的自然特别好看，书签本体是手工刺绣的波斯纹样，繁复精美，价格当然也……啊，罗严克拉姆一家出门看什么价格。
    “不如……”
    “好主意。”希尔德同意了莱因哈特的想法。书签这种装饰性与实用性兼具的东西送礼再合适不过了。
    “等等。”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的亚历克制止了他们。
    “怎么了？”
   “礼物这种东西，要是在别人那里看到一模一样的，那会产生失落心理的。”亚历克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思索起了礼物哲学。
    要是换成科内利娅或者流肯之类的人物，多半会以最好不要将皇妃使用的同款送给吉尔菲艾斯大公来劝谏皇帝，一是为了避嫌，不让别有用心的人从小物件里曲解出皇妃和吉尔菲艾斯大公有些什么事情，二还是为了避嫌，毕竟近些年网络论坛上特别流行的真人配对同人小说那都没有娱乐圈什么事。什么金发青年与红发青年不得不说的故事啦……咳……总而言之，万万不可啊！
    然而，罗严克拉姆一家人的脑回路，岂是普通人能了解的。他们的关注点向来不在这些犄角旮旯里。
    “那……换个花色？”莱因哈特是真的非常偷懒了！
    “……”亚历克对父亲的想象力由衷地感到嫌弃。
    希尔德突然理解了儿子的意思：“我知道了，亚历克的意思是，要选择一些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亚历克在一旁疯狂点头。
    “更有纪念意义的……”莱因哈特思忖着。
    “莱因哈特。”希尔德拉拉莱因哈特的袖子。
    “怎么了？”
    “跟我来。”雷厉风行的前秘书官拖走了她的前上司。
    一家三口站在书店的角落里，莱因哈特静静地候在一旁，等待希尔德的解释。暗金色头发的女性从架子的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莱因哈特。
    那是一本名叫《布狄卡之矛》的回忆录。扉页上写着：“此书谨献给一切相信真理，坚持正义，拥有勇气的人，以及我们那些倒在寻求真理道路上的挚友们。当硝烟散尽，黎明降临，你们与我们同在。”
    莱因哈特翻了几页，瞬间明白了希尔德的用意。这本由回忆录构成的书，作者一栏的署名是“布狄卡（Boudica）学社”。那是一个旧帝国时昙花一现的，由奥丁大学、国立奥丁文理科大学、帝都大学三所学校的学生组成的学生反战反兵役组织。不幸的是，他们的反战行动被旧帝国查缉取缔，学生运动代表们被逮捕，投入边境监狱。在尾页的布狄卡学社社员名单中，莱因哈特看到了一个被黑框框起的熟悉的名字。
    马丁·布佛贺兹（注3）。那是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小学同学，也是学生反战反兵役组织“布狄卡”的成员。吉尔菲艾斯收束边境时一度寻找过他，最终获得的却只有布佛贺兹已因营养不调死在监狱中这个消息。在接下去的半年内，吉尔菲艾斯协助释放了布狄卡学社仍然存活的社员，以及所有关押于边境十座监狱中的政治犯。
    新帝国历001年3月，学生反战反兵役组织“布狄卡”全体成员平反，恢复名誉与学籍。新帝国历010年，布狄卡学社出版学术论文集《真实之境》用以悼念牺牲的社员。马丁·布佛贺兹的论文《古罗马时代文学作品的信仰因素》收录其中，这位二十一岁便离开人世的青年，说着自己“一无是处”，却做了一件充满勇气的事情。而这本016年新出版的《布狄卡之矛》，则是当时被关押的其他社员的回忆录。其中有位作者回忆了吉尔菲艾斯提督将他们从那个被其戏称为“冰窖”的监狱中解救，以运输舰送返奥丁的情景。学者们并不矫情地写道：“……在运输舰上，我们吃上了两年以来第一块完整的，没长芽的，热土豆。当我们得知这是吉尔菲艾斯舰队匀给我们的口粮时，我们特别难过。……我们虽然反战，反对兵役，却从没反对过这些已成为军人的人。他们是我们的父兄，我们的手足，我们活下来了，而他们却有可能即将死去。……”
    莱因哈特合上了书本：“就这本吧。我想吉尔菲艾斯看到一定也会高兴。”
    吉尔菲艾斯自那边境苦地拯救出来的人，如今仍然健硕向上，为了崭新的时代与崭新的帝国做着与当年一样的努力，他们坚持着自己的正义。莱因哈特了解自己的挚友，对于吉尔菲艾斯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后续更珍贵的了。
    当社会之不公正，帝国之腐朽以噩梦之手扼住每个人的喉管时，仍有人站起来，反抗，牺牲，继续反抗，直至胜利的曙光降临于每一个人身上。
    抗争是他们的权利，也是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新银河帝国依凭着对命运的不甘而建立，这些用以立国的勇气、正直与理想，也将乘着每一个人坚定的内心，在未来的岁月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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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乃至本文的所有注释都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大家看看就好，不必当真】

“同一个招数对圣斗士使用两次是无效的。”——来自仙女座青铜圣斗士瞬的警告。

注1：莱因哈特幼年时代常吃外头的小吃这个梗来自吉尔菲艾斯的回忆，只不过他回忆里的是奶油烤鳟鱼，而我写了煎鳕鱼（嗯，因为我想吃……被打）。而且考虑到他和莱因哈特在幼校时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觉得点奶油烤鳟鱼的时候应该是两个人都在的，这个“多加一点柠檬汁”可以看作是两个人的共同食物偏好（是的我就是放飞自我展开联想了~
“在幼年学校，假日也有其相衬的乐趣。在冬天，来到小雪闪动的市街，在啤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老板所在的小摊上，点上一份奶油烤蹲鱼。 ‘多加一些柠檬汁啊！多加一些。’被铝箔纸包着的鳟鱼，热会烫伤嘴唇，不过也能把手掌给暖和了起来。”——外传千亿星辰千亿光芒 第五章 初夏强风

注2：莱因哈特对中级指挥官的恨铁不成钢来自风云篇第七章巴米利恩。从字里行间能感觉到他快要被气死了。
“按照个人的部署来应战呀！我要中级指挥官是做什么用的？什么事都非得要我决定吗？”（DNT把这句话做了台词文件夹）
（以下均为胡说八道）
本文里高级、中级、初级指挥官的较精确定位借鉴自我国部队的系统。不过我觉得世界各国都一样。大家差不多把中级指挥官想象为营、团级别的指挥官就行了。连以下是初级指挥官。之所以设定罗严塔尔舰队的中级指挥官最能打，米达麦亚舰队的中级指挥官协调性最优是有那么些许依据的。罗严塔尔舰队依照的是最后兰提玛利欧一个舰队刚好几个舰队，最开始依然没怎么落下风的状态（当然在本文中兰提玛利欧的双璧相击那是不曾出现过的故事），而米达麦亚舰队中级指挥官的协调性在于疾风之狼的舰队每次都能跟上主官的速度。要知道别说宇宙时代的大舰队作战了，就是现代军事上的军团作战，战线拉长了肯定会有部分要掉队的。米达麦亚的疾风之狼名号之所以能传遍天下，可见他的舰队是真的成舰队的上速度BUFF。这是需要每一个作战单位步调一致的。银英原文中黑枪整编法伦海特舰队之后，明显就出现了舰队内部节奏不太一致的状态，兰提玛利欧的时候黑枪赶到战场就有舰队脱队没跟上。
说到舰队的协调性，我想插个题外话。银英原文中，秃鹰要塞事件后班师奥丁时米达麦亚说过“落后的就不要管他们了”，而且确实是两万的高速舰到奥丁只有三千，但我很怀疑米达麦亚麾下的高速舰真的有落在后面没跟上的吗……要知道后面的剧情是缪拉到奥丁剩八百控制轨道，米达麦亚冲宰相府罗严塔尔控制立典拉德的宅邸。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剩下的战舰数量是最多的，因为这三个部分最重要。换句话说……在舰队协调上米达麦亚、罗严塔尔、缪拉相对比较强。因为这个时候的是高速战舰单独抽出来混编的奥丁突袭舰队，能做到这个程度算是极致了。

注3：马丁·布佛贺兹：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的小学同学。其故事参见外传《千亿星辰千亿光芒》第五章初夏强风。布狄卡学社和学社平反内容是我编撰的，我想讲的其实只有马丁。虽然是个看上去很没干劲的瘦削青年，最终却以地下反战组织成员的身份死在了监狱中。他被捕的时候吉尔菲艾斯就已经知道，可是等吉尔菲艾斯找到马丁时，已经迟到了半年。虽然是个学文学的青年，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生活宛如两个世界，但他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旧帝国。在文中吉尔菲艾斯也认识到这个选择很有马丁的作风。藉由这段文字，我想，莱因哈特的成就与新帝国的诞生，除了他、吉尔菲艾斯以及帝国军诸将的努力之外，也与马丁这样的年轻人有着密切的关系。旧帝国的灭亡与新帝国的诞生是必然的，因为一直有人在不断地抗争，不断地冲击着旧有的秩序。他们中既有莱因哈特，有吉尔菲艾斯，也有像马丁·布佛贺兹这样的人。他们没有高低贵贱，他们都值得被铭记。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鲁迅

读银英真好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