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漂亮的女人就是妖怪。
大人们总会给孩子讲一些可怕的事，以吓唬他们不会陷入危险，在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里，止水最喜欢的是白鹭城的妖怪。
传说那里曾经是神在人间建造的城，人和神能够一起生活，但因此神也变的虚弱起来，只能吸食人类的灵魂为生。
这就是白鹭城的妖怪，堕落的神吸引着年轻人，但有去无回的恐惧也足以让他们止步。
止水是一名为城主饲养猎鹰的仆从，供贵族武士们打猎玩赏，若不是机缘巧合，他大概一生就会这样顺遂的度过。
猎鹰飞走却没有回来，止水一路循着鸣叫追踪而去，周围的雾气也越发弥漫开来，在那雾气之后，他看到了传说中的白鹭城。
巍峨矗立在山间的天守阁，孤零零的独自衰败破落，看起来像是荒废已久。
止水想起那个神的传说，暗自感叹又是一个典型的大人的谎言，怎么看都是吓唬人的吧。
那并不是他的目标，止水准备换个方向继续寻找，不知飞向何方的猎鹰，此刻却掠过他的视线，飞向了那座城。
不是吧，难道他真得去所谓的白鹭城嘛，止水只能勉强自己朝那荒凉的城走去。
但看似不远的白鹭城，实际走起来则半天不见变近，止水只好累的靠着树干休息一会儿。
他才刚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了口水，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头顶的树叶一阵响动。
立刻站起身跑出树荫的范围，警惕的大喊，“谁在那里？！”
可从树上跳下来的却是一个男孩，黑色的发束在脑后，漂亮的眼睛正熠熠生辉的看着他。
顺着男孩的视线，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怀里，装着金平糖的盒子不知何时露了出来，随着他的动作将掉未掉，被他一把抓到手中。
男孩的视线便随着他的手移动，止水也就明白过来，他笑着朝男孩招手，“你想要这个吗？”
明明看起来很想要的样子，男孩却犹豫起来，见状止水干脆把金平糖倒在手里，彩色的糖果在掌心滚动着，男孩的表情就更是纠结了几分。
“来，给你的。”止水感到新奇不已，他所见过的孩子，莫说像这样给都犹豫，一看到怕是就要抢过去。
仔细看的话，男孩的衣着也不像是便宜货，说不定谁家贵族的孩子走丢了。
男孩最终还是没能抗拒糖果的诱惑走了过来，止水兴致盎然的搭话，“我叫止水，你叫什么名字？”
“鼬。”总算吃到糖果，鼬满足的表情惹得止水一阵笑声，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鼬躲开止水打趣的视线，脸上也不免多了一抹红。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是和家人走散了吗？”止水随手也给自己吃了颗糖，等再回头看，鼬就已经把他给的糖果吃了个干净，正在拿出盒子里剩下的糖果。
前面的话要收回，就算是贵族的孩子，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止水无奈的说，“我可就这么点了。”
鼬没理他，自顾自的把剩下的糖果也吃掉，有些硬度的金平糖，在被牙齿咬碎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金平糖可不是这么吃的，”止水试图解释，“照你这么吃，多少才够啊。”
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盯着止水。
还以为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止水笑嘻嘻的附身靠近，“怎么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鼬凑近他之后忽然就抓住领口拉向自己，精致的五官在止水的视野里放大。
舌头伸进来了，止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几乎近似于一个吻，止水猛然推开了他。
刚刚都发生了什么，他好像被一个小男孩强吻了，止水茫然无措的半天没能接受现实。
清脆的响声唤回了他的思绪，鼬咬碎了从他口中抢走的糖果，又是一脸满足的笑容。
欸，竟然是为了糖？！
止水一时不知道该哀叹自己的初吻被一个小男孩夺取，还是该为对方在乎的只是糖而生气。
而鼬在吃完最后一颗糖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止水非常想说他这边才是受害者啊，为什么搞得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但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鼬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止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离开，总算想起来要追上去，却发现鼬离开的方向是那座白鹭城。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若是不知道也就算了，但眼看着小孩子跑进那种危险的地方，绝不是止水能做的出的事。
虽然并不情愿，止水还是朝着鼬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奇怪的是原本走了很久也没能接近的白鹭城，这次却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他确信之前看到的明明是荒废的建筑，可走到面前，却是崭新的几乎在闪耀着光辉的城池。
只是这座城并没有人把守，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根本没有人在。
止水紧张的推开门，这里的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很贵，要是万一弄坏了什么他一个平民可赔不起。
但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鼬，在一众侍从的围绕下正在换上华丽到有些夸张的衣服。
想要喊出的名字就不自觉咽了回去，鼬回头看到是他更是惊讶，止水只能尴尬的讪笑。
被带到有着屏风遮挡的房间里时，止水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鼬似乎住在这座城，但他明明看到这里已经荒废……不，这里不是住着吃人妖怪的白鹭城吗？
不知和侍从说了什么，现在鼬总算能坐在他面前一对一的面谈，止水此时才突然发现，鼬，好像长大了一点。
如果刚刚还只是十岁的孩子，现在则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这点在鼬开口口得到确认。
“你怎么跟来了？”已经变声后的男声，完全不同于之前听到的童声。
止水更加糊涂起来，鼬说的话确实能和之前连上，可突然长大的身体是怎么回事，还是说这人是鼬的哥哥之类的。
眼看止水只是望着自己发呆，鼬多少便能猜到他的心思，不由轻笑起来，“是我。”
止水这才定下心神，刚刚不过十岁的孩子，此刻已然成了少年，加上白鹭城的传说，他终于开始后怕起来。
“你是妖怪吗？”话虽如此，他一路跟着鼬进了城，也没有遇到过一丝危险，斟酌之下，止水觉得鼬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在那一吻之后，止水回想起来就忍不住的脸红耳赤，难以把眼前之人和妖怪联系到一起。
“不。”鼬轻轻摇头，在止水的目光中讲述起那段古老的历史，“我们是忘却之神，不会死却只得以食人为生。”
想要和人类共处的神，建起了可以一起生活的白鹭城，却也因此失去了神格，像人一样会感到饥饿，却无法真正死去，只能像妖怪一样食人为生。
但真正死去的方法是有的，若神彻底的放弃神的身份，与人类相恋的话，就会连身体也变成人类，会受伤流出血来，会像人类一样死去。
“那你可要小心不要喜欢上我啊。”年轻人对生死还没有概念，止水笑闹着说着玩笑话。
孰知一语成谶，他甚至带着鼬逃离了白鹭城，舍弃了一族，赌上生死的爱恋。
像个普通人一样，在人类之间生活，体验那些任何一个人都能获得的简单快乐，多少年来鼬从来未曾笑的如此欢畅，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活着，”在夜晚的烟花下，鼬的眼神变的迷茫起来，纤细的身影和那在身后晃动的长发，整个人散发着寂寥的气息，“只能一直守在那座城，根本毫无意义。”
无端的，止水觉得他看起来很冷，即使他明知道神并不会怕冷，他还是为鼬披上了自己的衣裳。
带着体温的余热，鼬轻拢了下衣角，暖意则从心中流出，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看着止水的眼神之中满是情意。
“你不知道，”鼬上前一步依靠在止水的怀里，语调带着轻颤，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我有多庆幸能遇到你。”
“即使我会为你带来死亡？”止水抱紧了他，要如何才能安抚，这向着死亡前行的神呢。
“如果我终究一死，我希望能死的比你更早。”鼬在他怀着抬起头，勾玉花纹的眼睛在夜色中仍旧熠熠生辉，妖冶的红色却氤氲着雾气，无法忍心看到他落泪，止水低头吻了上去。
刚刚披上的衣裳散落在地，鼬躺在那柔软的布料之上，颈间是难以承受的止水热切的亲吻，喉结止不住的滚动着，止水总算放过了白净的脖子，手却从下面伸进衣服，握住了鼬开始情动的昂扬。
鼬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变得如此敏感，吸允和轻咬布满了他的前胸，他必须得咬紧了牙关才能忍住已在喉间的呻吟。
可终究有他忍耐不住的时候，止水进入他的身体，被充满的感觉对他来说太过了，那雾气终究是凝成了泪滴滑落下来，现在他是彻底的人类了。
即使在夜色中止水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鼬从少年长大变成了真正的男人，几乎快要赶上自己的身高。
“鼬……”来不及描述自己的震惊，更令他震惊的事发生了，鼬的族人找到了他们，因为神陷入恋情变得衰弱，连着一族的人都变成了会真正死亡的肉体。
如果只是一个人，鼬绝不吝啬自己的生命，可他联系着一族的生死。
鼬重新回到了白鹭城，他拒绝再继续食人，但即使他已经归来，族人却没有恢复以往的神力。
即使他们两个人一直形影不离，也总有错开的时候，鼬的族人偷偷告诉了他，除非他死去，鼬才能脱离爱上人类的罪过，这样一来鼬也好，一族也好，都会重新回到原来的日子。
可为什么要回到原来的日子呢，那令鼬痛苦到生不如死的时光有什么值得一族都为此奔波。
止水第二次看到鼬哭，是在白鹭城的第二场葬礼之后。
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银色月光下像是为他披上了白衣，止水只能看到他的侧颜，鼬越发的沉默不语，连哭泣都是安安静静，若不是那闪着光泽的泪痕，离他如此之近的止水都难以发现。
只那瞬间止水就明白了，他竟让鼬陷入了如此痛苦的境地，只能这样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小鼬，”在做出决定之后，自己的声音居然变得如此轻快，止水接过鼬的手，那已经是一双成年人的手了，按向自己的胸口，他想要像以前那样，笑得能让鼬羞涩的移开目光，语气轻柔的说着残忍的话，“杀了我吧。”
“你在说什么……”鼬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马上就意识到是有人教唆，气愤的甩开止水，“谁告诉你的？！”
“那种事无所谓，”这感觉真奇妙，止水仰起头露出脖颈，他不想看到鼬哭泣的表情，如果用他的性命能够减少一些鼬的痛苦，那就是值得的，“让你受苦是我的错，没关系的，鼬。”
“你想要我死吗？”鼬心痛的伸手抚上他的脸侧，止水想要反驳，怎么会呢，我希望你活着。
指尖从眉眼划过脸颊，停留在下巴的弧线上，只要再往下一些，划开脖子上的动脉，就再不会有族人陷入这无谓的死亡。
“抱歉，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想要笑着赴死的，为什么语气却如此悲伤，止水抚上鼬的手，移到自己的脖子上。
鼬在颤抖，这次却不是因为冷了，他因气愤而颤抖，还有恐惧。
他用力的扑倒了止水，手指掐住了止水的脖子，泪水不断的滴落在止水的脸上，镰刀状花纹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红色的光泽，他呜咽着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终他也没有真的使力，却像是力竭一般摔倒在止水的身上。
衰弱的神吸引了妖怪，也吸引了人类，不知何时流传起了白鹭城的宝藏。
妖怪也好人类也好，都只会被神杀死，但最终引来的，却是人类的军队。
人类的城主想要得到宝藏，派出了军队袭击白鹭城。
无数的箭矢，伴随着火焰一起落入白鹭城，辉煌巍峨的天守阁也就此陷入火海，这是一场人与神之间的战斗。
即使衰弱下来，神仍旧强大的不可侵犯，止水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急切的恳求他，“鼬！让我出面，我去和城主交谈，这里根本没有宝藏，只会两败俱伤而已！”
“在想要染指这里的时候，他们这些冒犯神的人类就必须死！”鼬少见的冲他发了怒火，他是止水的爱人，也是白鹭城的城主，更是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我与天守阁同在。”
止水无法阻止他，除了就这样看着无辜的人死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他所爱的神降下的神罚。
成千上万的军队最终还是涌入了白鹭城，神虽然比人类强大，但现在却会被杀死，何况人数上有如此大的差距。
形势很快就逆转过来，鼬的族人们，在被人类的军队残杀，这是一场连神也无法赢得了的战争。
止水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强硬的掰过鼬的肩膀，急切的恳求，“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的！”
离开这里，跟我一起走，止水没有机会说出来。
“我会誓死守护天守阁！”鼬用力的挣脱了他，眼中的倔强毫无退让的余地，不知何时开始的哭泣，早已弄花了他的脸。
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呢，一族对于鼬的意义，天守阁对于鼬的意义，以及自己对于鼬的意义。
“那就出战吧，主将。”火焰已经蔓延到他们所在的房子，烧焦的柱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下，两人却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我会一直陪你走到最后。”
两个人一起从走廊上一步步的离开，躲开火焰，躲开不断坠落的木头，终于遇到了人类的军队。
“……你是？！”有人认出了止水，根本没有把他当做敌人，而是奇怪的询问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好，就跟我们一起除掉这里的妖怪吧。”
但他们得到的回答则是止水的剑，与人类刀剑相向，在人类与妖怪之间，选择了妖怪的一方。
“继续前行吧，鼬。”止水站在他身前，无法看到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但他身为神，也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最爱的这个人类，正在为了他舍弃掉自己人类的身份。
再次遇到的人类，则大声惨叫着妖怪，恐惧的四散奔逃，这次止水便明白过来，他大概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透过锋利明亮的剑身，他看到了自己化作妖怪的面容。
“止水……”万语千言都化作这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鼬按住他的肩膀，他便回身握住鼬的手，“没关系的，小鼬，没关系的。”
“我不是说过吗，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即使舍弃了人类的身份变成妖怪也无所谓，如果这样的我能够再为你斩除掉威胁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件好事。
两个人一起，对战千人以上的军队，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但军队面对的，其实是神和妖怪。
冲天的火光之下，红色的须佐能乎拔地而起，身形巨大的仿若神明降临，举手投足便带来冲击和死亡。
止水守在天守阁的门口，抬头便能看到他的爱人在取走无数人类的性命，有些胆大的人在四散奔逃时冲了进来，在看到他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那曾是一个人，还能够看出原本的长相，但此刻则站在他们面前，为妖怪卖命。
“那副姿态，你被妖怪诱惑了吗？！”人类大声的冲他喊叫，但那言语已经无法传递到了。
“对不起，你们必须得死在这里。”鼬想要守住天守阁，那么他就必须得站在这里，与曾经或熟悉或陌生的人战斗，哪怕他一路上已经看到鼬的族人几近全部死去，这里已经是一座空的城池了。
剑刺入人类的肉体，血液就会喷出四溅，只要对准要害，一剑下去便会再无生息。
只是止水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即使被剑穿胸而过，也不会有血再流出，甚至无法阻碍他的的动作。
这是场在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战争。
天守阁守住了，白鹭城也守住了，但代价是什么呢？
人类的军队除了逃兵尽数折在这里，鼬的族人也终究无法逃离死亡，到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在这片尸山火海之中，止水找到了独自跪在地上哭泣的鼬。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因为他犯下禁忌吗？
不能与人类相恋，被警告过那么多次他也未曾放弃过，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吗？
“已经结束了，鼬，接下来的路，有我陪着你。”止水将他拥入怀中，紧抱着鼬已经无力的身体，他终于抬起头来，泪水似乎已经哭干，那红色的眼中流出来的是血泪。
啊……路已走到尽头了。
血污也无法掩盖鼬的面容，他仍是那深情的爱人，只能让人徒增怜惜，止水抚上他的脸颊，额头相抵，鼬便安心的闭上眼睛，这温情的一刻仿佛就是永恒。
怀中的身体开始消散，相连的手指化作碎片，额头上的重量也最终消失，被止水抱在怀里的，便仅剩下鼬身上那件衣服。
止水闭上眼，手心死死的抓住衣角，无论心中的情绪如何翻腾满溢，他已是没有泪水无法哭泣的妖怪了。
这片土地上逝去了一位神，却诞生了一个不死的妖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