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清醒的意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上一次如自己所愿开口说话的记忆已经久远到模糊不清，那时自己身边似乎还站着凯尔希和阿米娅。

可为什么……那双蓝色的眼睛，本应承载这片大地的希望，如今看起来却这么绝望呢？

“特蕾西娅。”

兄长的声音听起来忽近忽远，但总归是栓住自己意识的缰绳。

“你一直想见见她，”特雷西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现在，你可以去了。”

“我想……”特蕾西娅的记忆有些混乱，“我想见她……”

特蕾西娅重复着他的话，仿佛从兄长口中说出的是什么令人费解的话。

“如果你能说服她，想必能给我们带来更多助力。”

“……我应该去说服博士？”

“她应该会听你的话。”

“如果有阿米娅在的话，也许博士会更乐于听取意见哦。”

“……”

“特雷西斯？”

“你应该把那些事情忘记，这样不至于总是为此困扰，”特雷西斯的语气变得强硬，“这里是伦蒂尼姆，不是你的巴别塔。”

“……你说得对，”特蕾西娅的记忆变得清晰，意识却逐渐模糊，“阿米娅和凯尔希已经离开伦蒂尼姆了，她们该去走另一条容得下她们的路，而我们将继续我们的道路。”

特蕾西娅与特雷西斯擦肩而过，并未为他眼中不知对谁的歉意驻足。她径直去往关押着那个特殊俘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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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王庭最首要的敌对势力的领导人之一，博士的关押地点自然不可能和普通的俘虏混在一起。

这里在被王庭占领前应该是一处贵族宅邸，博士实际在的位置只是一个看起来装饰得奢侈过头的地下室。这里的所有富有格调的价格高贵的陈设对王庭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唯一能入眼的也许只有那把用来守护财富的坚固的锁。

博士也不太想象得出来，什么样的人会被王庭留下来当做俘虏。城墙高耸，所有的敌人都在城墙外虎视眈眈，于他们而言，除了伦蒂尼姆这座王都，没有任何事物拥有那个分量可以作为萨卡兹与大公爵们谈判的筹码。

一旦战火真正点燃，恐怕这座王都的意义也将在狼烟中消弭殆尽。而阻止战争发生的可能性，也已经被一一熄灭。

就连博士自己如今也身陷囹圄。普通的监狱尚且有转圜的余地，可事关那些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的过去，恐怕她直接死在这里防止特雷西斯用她和罗德岛谈条件远比任何试图逃脱的手段都更有效。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听起来不像是特雷西斯——脚步的声音更加轻盈，回响却浑浊不堪，掺杂着更多不知来源于何处的杂音。

博士抬起头。地下室楼梯口隐隐透下来的光无法让她看清来人的脸，锁住她四肢的锁链也不支持她去打开近在咫尺的灯。

“博士，好久不见。”

被锁在墙边跪坐在地毯上久不见光的博士有点无法抬头直视背光的女人。她偏头紧闭着眼，来人体贴地伸手覆在她眼睛上，替无法伸手的她遮光。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

“……”

“抱歉，这样的结果我早就知晓，我并没有苛责你的意思，博士。我是特蕾西娅，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我不相信。”

“……抱歉，我无法回应你的质疑。”

博士偏了偏头，特蕾西娅便放下了替她遮光的手。那双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王女背光的身影，漆黑的面容和毫无生机的灰色，构成了博士眼中王女的形象。

“我也不需要道歉。毕竟我早该忘记你。以及，如果特雷西斯安排给你的任务是说服我，那你可以回去了。”

“真是奇怪。”特蕾西娅伸手替博士顺了顺头发。

“什么？”

“听见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应该伤心才对。为什么……像那时一样，我总是不会流泪呢？”

那双手不应如此冰凉，比博士的体温还低。她理应像春天一样温暖，就算消失，也会是夜空中的烟花那样绚烂。可如今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具尸体，她的话语无不透露着死亡的不可逆。

“因为你不是特蕾西娅，”博士闭上眼，“她早就死了。我的王女，我的同伴，我的……爱人。”

“……”

“否认你自己的存在毫无疑问会让你过得更轻松。当然，特雷西斯花费这么大力气复活的尸体也将失去意义。”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的话，'特蕾西娅'，应该在哪里？”

“我不知道。哪里都好。罗德岛的旧照片，卡兹戴尔的历史，甚至是天灾云里，她唯独不应该站在她选定的未来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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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娅的劝降以失败告终。博士于王庭而言，能力与仇怨几乎并重，草率地处理她过于浪费，而关押她几乎无需任何成本——伦蒂尼姆大大小小的贵族宅邸，即便没有博士，这些宅邸也处在萨卡兹的监视之下。博士接触不到任何人，她本身也没用什么逃脱监管的能力。至于罗德岛——失去监护人的魔王想必做不到这么快就规划好新的方向。他们会不会再踏入伦蒂尼姆都两说。

特雷西斯不会就此放弃利用博士的价值。

于是被关押在贵族宅邸地下室的博士，今天有了外出的行程。

碎片大厦的高度有些超出想象了。

一个傲慢又强盛的王国，任由外来的异族在首都的中心修筑一座无比锋利的武器，而自诩忠诚与正义的大公爵们此刻就在围墙外各自拉锯。想必伦蒂尼姆周围的空气质量不怎么样，否则他们怎么会看不见这高耸入云的凶器？

“看起来你很想发表自己的意见。”特雷西斯站在博士身边。

“风挺大的，不怕被人看见吗？”博士把兜帽戴上，很快又被风吹下来，索性就不再尝试了。

“风暴中心往往更加平静。”

“站在风暴中心的只有你，与我无关。顺带一提，我觉得你并不平静，你疯得不行，不要用那种和我很熟的语气说话，你知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不介意再让你重新认识一下萨卡兹如今的处境，罗德岛温吞的做法只会让你的锋芒迟钝。无关我们与罗德岛之间即将爆发的冲突，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如果我有什么看法的话，想必早就修正你了，不需要等到已经锋芒迟钝的时候再以这种狼狈的方式来你面前讲道理。”

“……”

“嫌我话多还是太冲了？抱歉，我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客气的必要。”

“站在你的对立面向来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不过，我赢下了这场战斗。”

“我不觉得我有逼着萨卡兹陷入战争和流浪，别给我戴帽子了。”

“敌人并不只有你一个。”

“我们做着同样的事，特雷西斯，”博士暂时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态度，“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行动，但你说服不了这片大地，你甚至说服不了罗德岛。我们也一样，我们说服不了王庭，说服不了更多数的萨卡兹。”

“可你们温吞的行为无法导向一个确定的结果。如果你们成功阻止了我，那只会让更多数人已经看到的确定的未来变成泡影。你大可以告诉他们，你们在做和我一样的事，可他们依然会把怒火宣泄到做了所谓'正确的事'的罗德岛身上。”

“而你只会把本来可以终结的事变为绵延不尽的仇恨。也许你觉得改变大地陈腐的观念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我必须告诉你，那是因为你的野心只在你觉得你能办到的能力范围内。脚踏实地是好事，但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的人，是创造不出奇迹的。”

“那就如你所说，”特雷西斯冷笑一声，“罗德岛尽管在我完成我要做的事之后再去创造所谓的奇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