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塔尔法亚的夕阳

从卡萨布兰卡出发，旅行大巴来沿着北非的西海岸，向西南方向慢悠悠地前进，越往南走，阳光就越发刺眼，天气也更加燥热，悲催的是，不管天气有多热，咖啡馆里都没有冰咖啡。
什么白色之城、蓝色之城、海上清真寺、皮革大染缸，沿途的景点赤井全不在意，听导游小姐姐的讲解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有零才能吸引他的目光——从黑色鸭舌帽后面的洞里伸出的金色马尾、穿着当地特色长款棉布罩衫的苗条腰身、帮同行的叔叔阿姨们拍照时耐心又温柔的笑容…北非耀眼的阳光下，零整个人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赤井一言不发跟在队伍最后，眼睁睁地看着零在旅行团队中左右逢源。大巴车外的零让他感到遥不可及，他俩唯一的隐秘关联就是戴着同款的黑色鸭舌帽，那是某个停车喝茶的地方卖的旅游纪念品，上面绣着一小片穆斯林风格的六角形马赛克图案。
赤井被零下了禁制令，在大巴车外不准靠近他五米以内。
原因很简单，两个人若是靠得太近，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尤其是赤井，走着走着身体就贴过来，手就自觉地搭上了零的腰窝。说着话突然亲一下脸颊，更是像露出个微笑那么随意。不光赤井会犯这样的“错误”，零也会在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找对方的手，也会在看到新鲜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挽住赤井的胳膊。身体的接触过于自然，完全不经过大脑，常常需要导游小姐姐用眼神提醒，两人才恍然大悟。
零无法忍受自己的“不当”行为被人三番五次地提醒，即使遵守这些“规则”只是出于尊重和教养，所谓的提醒也只是善意的暗示。他是个对任何事情都认真过头的人，不容许自己的行为对外人造成困扰——“外人”的范畴显然不包括赤井，被下了“公开场合禁止靠近”命令的赤井，除了乖乖听话外没有别的选项，谁让他的在旅馆房间里提出的所有姿势，都被零狠狠地满足了呢。

摩洛哥 塔尔法亚
在摩洛哥西南部边境城市塔尔法亚，两人告别了导游小姐姐和旅行团的叔叔阿姨。已经到达摩洛哥最南端的旅行大巴车向北折返，继续摩洛哥环游之旅。零和赤井则要向南前进，深入主权纷争的领土西撒哈拉，寻找此行的目标宫野夫妇。
既然委托人夸下海口承担一切费用，零也就没客气，订的酒店是当地最好的，租的车子也是最贵的。他们会在这个小城里稍事休整，等待零的人脉打通关节，为他们和他们趁手的武器办好进入沙漠之国的种种手续。
全城唯一的五星酒店为了让游客体验到假想的阿拉伯风情，画蛇添足地做了许多装饰，比如墙壁上画工粗糙的沙漠骆驼画、窗户上镶满了彩色玻璃、以及围绕在他们大床四周，垂着沉重流苏的幔帐。终于办完了入住，不用跟随旅行团赶行程的下午，在装饰得仿佛恶趣味的情人旅馆般的华丽床帐下，零和赤井分别靠在大床的两边，拿着各自的电脑，毫无交流地查了好一会儿资料。
“明天就能拿到通行证，那边的住处也安排好了，我们是一早就出发，还是睡个懒觉？”零从电脑上抬起头，往赤井那边扫了一眼，赤井好像被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屏幕往旁边扭过去，“看什么呢？不能让我知道？”
“看哪家脱衣舞俱乐部口碑好，”赤井扣上电脑扔到一边，铁了心不让零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正也不赶时间，睡好了再走吧。一个星期了，天天都5点半起床，我怕你身体受不了。”
零白了赤井一眼，决定忽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对了，我找了一家可靠的托管公司，虽然贵一点，但绝对可靠。建议你把房产和账户也托管一下，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风险还是挺大的，说不定遇到暴乱就撂在里面了。”
“我的全部财产不一直都是你在管理吗？”赤井意味深长地看了零一眼，“你处理就好了…”
“好啊，请你在授权书上签个字，然后去行李箱里拿传真机出来。就在黑色相机包旁边。”
什么传真机，他们有这种东西吗？赤井与零交换了一个眼神，零并不是要拿东西，他说话的重点在于“黑色相机包”——这他们之间的暗语，“黑色相机”指的是可以发出干扰信号，屏蔽窃听装置的一个小物件，业内人士都叫它干扰器，提到相机包，则代表周围可能有窃听。
随后，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键盘大小的东西，插在了自己的电脑上，做了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暗示。
“诺，在这签名，”零真的掏出了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印了好多日文，赤井向来看到日文就头疼，左手接过笔就要开始写字，被零轻轻拍了拍手背，向他晃了晃右手。随后，零也在上面签下了名字，然后把打印纸的一头塞进了mini传真机的传送口。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怀疑我，不想把全部财产交给我？”零君说话的语气和他脸上的表情有种严重的割裂感，赤井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奇妙的一幕。
“哪敢哪敢，早就想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了，这回正好，简直解决了我的心病。”赤井忍住笑，身子稍倾和零接了个吻。
“少贫。”零啃着赤井的嘴唇，在亲吻的间隙，用刚才的语气极速把话说完。
“我要是说不愿意呢？”赤井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呢喃，说话时两人嘴唇都没有分开，通过身体传导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暧昧。
“那我就会拼尽全力，直到抢过来为止，”零也有样学样，唇舌交缠间，湿润的词句被吞吞吐吐，“一会儿要去海边看夕阳吗？很厉害的，传说中的夕阳哦。”
“哦，是吗，那我可要看看这夕阳到底有多厉害。”赤井觉得零大概也很想继续亲吻之后的动作，但他俩可没有给窃听器对面的人直播真人秀的爱好。两个人同时停下了嘴上的动作，气喘吁吁地分开了，只剩下额头还抵在一起，“比我身边这位，刚刚哄我把全部财产拱手送上的金发美人还要厉害吗？”

“刚刚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骚话？”零看着正在开车的赤井，娇嗔地抱怨。
“也不打个招呼就开始演，我又不像你，毕竟表演天赋有限，”赤井单手扶着方向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跟你说话那会儿，本来就感觉有点不对，再加上线人发来的情报。”
“啧，果然和情报人员一起出门要省心多了。”
拉风的敞篷吉普车沿海岸线一路向北疾驰，无穷无尽的沙漠陪伴着一望无际的大西洋，急速行驶的车子仿佛就在原地一动未动似的。壮丽的景色看多了也免不了视觉疲劳——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绿色的飞机形状的小小纪念碑。
“这儿曾经是法国一家航空公司专门用来寄信、寄包裹的机场。”零指着纪念碑对赤井说，两人把车停在纪念碑旁边的停车场，开始步行前进。
零身上穿的是成套的米色亚麻西装，看上去就像一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踩着昂贵的皮鞋毫不吝惜地在沙地上留下脚印。柔软的金色长发被束成了俊俏的高马尾，为了配合西装，他没有继续戴鸭舌帽，而是在头上松松地围了一条同色头巾。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赤井轻笑一下，从背后搂住零的腰。他穿着在旅游纪念品商店买的，带彩色条纹的棉布衫和黑色棉布长裤，看起来像个邋遢的背包客。
“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零把整个身体都靠向背后温热的怀抱，现在他打扮得像个女人，抱一下应该没问题吧——虽然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看起来像女人，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少惹麻烦为好，“比如，你为什么会喜欢把钱放在沙发垫下面。”
赤井把头搭在零的肩膀上，抱住他的手臂偷偷紧了紧，“每个男人都有他藏私房钱的秘密根据地，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我又不藏私房钱，”零也把头轻轻靠向赤井的方向，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你为什么藏私房钱？”
赤井笑了，此刻他觉得很开心，他的零君真是个可爱的心机男，虽然表现得很冷淡，但其实对他在意得很，不会当场发作，而是会找机会算账。
“是俱乐部里的Joe告诉我的，说是他老婆发现他藏私房钱的时候特别生气，每天都盯着他，不准他出去和同事喝酒。”
“我不会管你出去喝酒玩乐的…”零低下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你老婆…”
“是啊，那可不好办了，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赤井贴着零的耳边说，“不如这样，零君和我结婚吧，不对，是安室透君，请和我结婚吧。”
“两个男的怎么结婚？【注1】”零皱起了眉头，“你不会让我假扮成女的吧。又是买假护照那一套？身份是女的我还能忍，但我绝对不穿女装！你不能…”
“冷静、冷静，透君！”赤井扮过零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夕阳还早，零背对着一片蔚蓝的大西洋，蓝色的眼睛里好像也沾满了水汽，“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扮女人了。从认识你那一刻起到现在，我就从来没把你当成过女人。再说了，有你这么残暴的女人吗，一言不合就组合拳伺候。”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零瞪大水气氤氲的眼睛，目光凶狠地看着赤井，“对不起生错了性别，没办法满足你在老婆眼皮底下偷藏私房钱的变态诉求。”
“如果我说，两个男的能结婚呢？”赤井无视零的讽刺挖苦，直直看进他眼里的深海，“其实我一直都想…”
剩下的字被零用一个吻截断了，因为最美的夕阳马上就要到来——塔尔法亚的夕阳、圣埃克苏佩里的夕阳【注2】、小王子的夕阳，因为太过美丽，反倒让这场景染上了一丝悲伤的气氛。
夕阳下，蜜糖色的脸庞格外甜美，赤井摆弄着零耳边一缕任性的金色发丝，胸口闪过一丝钝痛。
“我爱你，我的小王子。”
“如果说我是小王子，那你就是…”零明显迟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玩味的意思，“…长了四根刺的玫瑰花？这个比喻不太合适吧，你怎么能像玫瑰花这样娇弱的东西。”
并不是谁像玫瑰花的问题，赤井从零的迟疑中突然顿悟，这个故事实在是不适合用来比喻他俩【注3】。但话题是他挑起的，他只希望能用玩笑把这个不恰当的表白敷衍过去。
“谁说我不娇弱了，”赤井撅起嘴唇装可爱，“我可是又怕风吹又怕日晒，你白天给我遮风挡雨，晚上要用水晶玻璃罩把我保护起来，还得时刻提防着毛毛虫过来觊觎我…”【注4】
拙劣的自嘲并没有让零开心起来，但好在他没有继续纠结，只是看着赤井勉强地笑了一下，这笑容直击赤井的心脏，连满天霞光都为此黯淡了。
“太阳马上就要落了，赶快给我和夕阳拍一张照片。”零从赤井身边跳开，奔向铺天盖地的灿烂。
“只有你和夕阳，不带上我吗？”赤井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佳能傻瓜卡片机。
“别闹，这是工作。”零已经和赤井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要背影就好。”
对着浓烈的夕阳，傻瓜相机拍出来的任何其他景色都是一团黑影。亚麻西装没有普通西装那种笔挺的轮廓，于是让零的身姿变得柔和了一些，显得雌雄莫辨。夕阳慷慨地为零披上了金色的绸缎，他把头转过去的一刻，马尾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此时的侧影在夕阳下臻于完美——定格在赤井相机里的正是这个瞬间。

回到酒店，两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干扰器——线人传来消息说，前几天有可疑人物在他们住的酒店周围出没，并且，在他们之前入住的两位房客看起来也很像赏金猎人。总之，小心为妙。
“虽然童话和夕阳很美，但还是空调房舒服，”确认房间安全之后，零扑到床上，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比起在荒山野岭里打游击战，我还是喜欢这种任务啊。”
“和零在一起做什么样的工作都很好，”干扰器一开电脑都不能上网了，赤井把秒变砖头的电脑放到一边，俯身凑到零耳旁，“不过，每次看到你穿上迷彩服，身上绑着一堆武器，脸上沾满泥巴，向那帮糙汉发号施令的时候，我就欲火中烧。”
“原来你都是用这种心态在跟我一起做任务啊！”零瞪大了眼睛，“你真成变态了吗？”
“说到做任务，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以情侣的身份出行了，今天要不要预热一下。”赤井开始动手动脚，“我是慢热型，很难入戏的，这你也知道。”
“自从到了非洲，你都预热多少次了，”零表示不配合，“应该缓一缓才对。”
“今天我保证轻点，中间不换姿势…”赤井还想再说，零赶紧堵住他的嘴。

【注1】注意，此时的时间是2001年，年初荷兰才刚刚颁布同性可以结婚且受法律保护的相关政策。当时的网络不像现在一样发达，因此消息没有普及。文中就是赤井知道该消息而零不知道的情况。
【注2】圣埃克苏佩里曾在塔尔法亚生活过一段时间，经常看到这里的夕阳。据说他的作品《小王子》中，小王子最爱看的夕阳，是以塔尔法亚的夕阳为原型描述的。文中提到的飞机纪念碑也是为了纪念圣埃克苏佩里而建，法国某航空公司是圣埃克苏佩里曾经的工作单位。
【注3】《小王子》的内容反映了作者对失败婚姻、外遇的反思，故事的结局是小王子因为思念玫瑰，以自杀的方式回到了他无法返回的家园，so…以文中的时间点来看，《小王子》中几乎所有设定都与现在二人的设定相反。
【注4】赤井说的话是对原文内容的提炼。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中，用带刺的玫瑰比喻远在家乡的原配妻子，他在北非的外遇则被比喻为小王子驯养的狐狸。总之用小王子的典故来形容他俩的关系就是很不合适的比喻。
【粗体字下划线来自M20滚摩天轮时的台词，请原谅我的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