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茶泡饭

鹤丸国永一向认为，刀子精啊不刀剑的付丧神应该是一个很亲清新脱俗的物种，什么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过着人类说的那些神仙似的辟谷生涯。就算再不济，也得不走一番寻常路，这样才足够成为可以探索的未知惊吓。
然而。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食材，鹤丸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人类真是太复杂了。
如他们这般以铁器为形又经过淬炼的兵器，打造时的原料无非木钢水石，按照常理来说就算要补充能量也该是用这四类原料——就像他从陆奥守那里借来的一本书里写过的，有一个物种都是吃电池过日子，他们也应该吃木材吃石头。
不过吧……
鹤丸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一块大石头狂啃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鹤丸啊，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张望，巴巴的眼神就像是哀哀求食的动物，鹤丸实在是没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半个小时之前还单枪匹马去敌方大营走了一圈的天下五剑联系在一起。他朝门边的天下五剑摆了摆手，无奈道：“再等一会儿吧，我又不是光忠，做饭不拿手啊……再说我们出来的时候今剑不是给了你很多糖带着么？”
“那东西越吃越饿。”天下五剑悄悄地走到鹤丸背后，下巴抵在鹤丸肩头越过他偷看桌上的食材，“啊，辛苦鹤丸了。”
鹤丸又抖了抖，把天下五剑的脑袋抖开了：“那你就别打扰我啊，我敬爱的三日月大人。”

和三日月一起出门修行已经过去了五天，审神者特地让他们两人合作历练，连具体的任务都没有交代，也没说清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鹤丸起初对这个安排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这明摆着放任自由式的训练方式比天天往演武场跑更贴合他的人生观。况且这合作对象既是他本家的本家的得意之作，勉强能攀一下亲戚关系，又是据审神者说最靠谱的队友没有之一。
和他一起打架确实没有后顾之忧。
但经过了五天之后，鹤丸终于意识到审神者在形容三日月的时候省略了一大串的形容词，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靠谱之后，忘了加上“作战”二个字。换而言之，除了作战之外，其他地方压根就不靠谱。
他原本以为，三日月经常说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爷爷只是他的自谦之词，结果万万没想到，他说的居然都是，大！实！话！衣要照顾，食要照顾，行也要照顾，鹤丸在毛躁之中又觉得一丝丝庆幸，好歹这家伙可以自己睡觉，还不需要他来当个业余陪睡。
临行之前审神者给了他们些钱财带在身上用作远出的花销，没几天就被花了一半。三日月对金钱没有一点儿概念，鹤丸平日里也不需要考虑这些，连着和三日月一起去餐馆吃了几天大餐饱腹之后才发现原来吃穿用度真的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也没有博多那种让钱生钱的本事，就算修行途中偶尔能捡到宝，但这毕竟不是稳定的来源。要是再不节衣缩食，他们俩可能就要天天露宿野外，最后饿死街头了。
刀子精饿死了会变成什么呢？
鹤丸猛地甩了甩脑袋，现在可不是科学探究的时间。
于是他擅作主张地暂时租下了现在住的这个小木屋作为根据地，吃喝方面也变成了鹤丸一手包办，买原料回来做饭好歹比出门胡吃海塞来得节俭。他平时也观摩过烛台切下厨，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困难，不过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人类生活上的事情正因为简单才格外的繁琐，柴米油盐的选择多如星海，烛台切一定是一个天才，才能每天想好本丸几十把刀的食谱，还不带重样的。
正当他苦恼着要给三日月做什么菜吃的时候，他忽然间想起临走前小狐丸交给他一张字条，说是写了三日月平日里的饮食习惯。鹤丸赶忙冲回里屋在行囊里找到了这张字条，怀着感激涕零的心情将字条慢慢打开。
上面写着一排字：“他没有特别喜好，大概什么都可以吃。”
……
鹤丸咬着牙把字条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纸团，如果不是当初小狐丸一脸诚恳，他已经可以确定小狐丸是在耍他乐了。
唯一的希望也被熄灭，鹤丸拖着沉重的步子从房间往厨房那儿走。三日月坐在前厅里，笑眯眯的喝着茶吃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茶点心。鹤丸平时不太常喝茶，不过毕竟是平安老刀中的一员，长期接受莺丸的知识科普，对茶的种类也了解了个十之八九。
嗯？茶？
鹤丸灵机一动，轻手轻脚地走到三日月背后，学着他先前吓唬自己的样子，把下巴搁在了三日月的肩头：“你在喝茶？”
可惜三日月根本没被吓到，他笑呵呵地回答道：“嗯，你想喝吗？”
“不用不用。”鹤丸指了指三日月面前的茶碗，“借你的茶用一下。”
“好。”三日月举起还剩下大半壶的茶锅递给鹤丸，“这些够吗？”
鹤丸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你再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鹤丸要做的是最简单的茶泡饭，用的当然是三日月喜欢喝的茶。
他回到厨房里，从灶台边的小罐子里抓了一小撮木鱼花放在小碟子里。他拿了一口小锅，点了灶台上的火给锅加热。他把木鱼花丢进锅里，用木铲子轻轻翻动，木鱼花中残留的水在高温下被蒸发一净，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了脆生的木鱼花粒子，空气里飘起了淡淡的腥咸海味。鹤丸满意地眨眨眼睛，关了火，把木鱼花粒子倒回小碟子中放到了一边。
这茶泡饭的做法还是跟歌仙学的，歌仙连做饭都追求着风度和优雅，对每个步骤都极其讲究。事实上若是只为了填饱肚子，鹤丸完全只需要就把剪成细丝的海苔搁在泡了茶水的米饭里，再撒上些许芝麻就可以做完一顿饭，但这毕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作品，他还是不太想敷衍了事的。
他重新开了火，将切好的海苔丝和木鱼花混合着白芝麻一起下锅炒成了金黄色，芝麻香和海苔的清新搅在一起，气味的深处是来自深海的鲣鱼鲜香，三种不同的味道在空气中愈演愈烈。他用茶水泡了两碗米饭，将炒好的配料撒在米饭表面，第四种味道又在此刻加入战局，却又不显得有多么突兀。鹤丸偷偷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一碗，虽然称不上人间美味，但作为他料理界的出道之作，已经足够拿出去炫耀了。
只是说到底他还是不了解三日月到底喜欢吃什么口味，前些天他只顾着自己填肚子，没有仔细观察过三日月，虽然小狐丸说三日月没什么特别喜好，但他又不是真的天神，哪可能做到众生平等，就算只有一丝一毫，也总会有个高下区别。
鹤丸觉得，能够充分了解别人不熟悉的三日月，也是成就感的来源。等到回去之后就可以拿它当成要挟三日月的有利武器，那他以后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想到这里鹤丸心里美滋滋的，连原本有些烦闷的做饭做菜都变得有趣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准备了一小碟酱油，再做了一盘蛋丝。他端了两个来回才把所有的碗碟都端上了小矮桌，趁着饭还没凉，噔噔噔地跑到三日月边上，叫他过来吃饭。
三日月笑眯眯地来到矮桌边，看着桌上的茶泡饭时明显愣了一下。鹤丸还以为三日月对他的料理不太满意，赶紧辩解：“第、第一次嘛。”
三日月若有所思地看着鹤丸，看得鹤丸莫名有些紧张：“你、你看我干嘛？再不吃饭就凉了。”
“没什么。”三日月笑着朝鹤丸招招手，“你不过来吗？”
呃，还要面对面处刑吗？
鹤丸忐忑不安地猛摇头：“你先吃，我要回屋拿个东西。”说罢，他飞也似地跑走了。
三日月望着鹤丸消失在门边的背影，无奈的地笑了起来。他坐在桌前，夹了一口茶泡饭，筷子上沾着木鱼花和芝麻的配料，一并被送入了口中。配料和茶的味道在口腔里融化，各样的味道在味蕾上轻点起舞，不似许些美食那般的味觉冲击，这样简单的料理给人的感觉就是清淡舒爽，如饮茶时一般悠远绵长。
他又吃了第二口，海苔替代了木鱼花，又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三日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鹤丸偷偷地躲在门后看着三日月，三日月偶尔会夹起蛋丝配着茶泡饭一起吃，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放在面前的酱油。鹤丸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还捧着一本册子，册子上这些醒目的六个大字“人间观察日记”。
他想了一会儿，翻开册子的头一页，写下一列字。
“茶泡饭，木鱼花海苔，可以配蛋丝。”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比刚才小一些的字，像是标注一般。
“他似乎不喜欢酱油，下次可以少放一点。”

鹤丸做好了记录，悄咪咪地把册子收回里屋再走回来吃饭。三日月自己的那碗饭吃了个精光，倒是给鹤丸留了一大半的蛋丝。鹤丸坐到了三日月对面，夹起蛋丝问他：“你不喜欢吃这个啊？”
三日月摇摇头：“不算讨厌。”
那就是不算喜欢了。鹤丸在心里默默地打开小本本做了个记录，想着吃完了饭一定要去把那句“可以配蛋丝”划掉。
如果审神者知道这本交给鹤丸用以记录修行一路见闻和人间杂记的本册变成了三日月的食谱，也不知他会露出怎样复杂的神情来。
“你挺有天份的，以前怎么不去做做菜？”三日月有些好奇，他和鹤丸认识了挺长的时间，但对他的了解却少之又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传言都是鹤丸其人如何如何玩闹，可他知道这一定不是鹤丸的完整面。鹤丸在厨房里认真做料理的样子就和传言里那个只会上蹿下跳的人设完全不符，对一个人的观念终究不能以偏概全。
鹤丸一边嚼着已经变冷的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有光忠在哪里轮得到我出手？”
三日月心想也是，本丸的饭菜都被烛台切和歌仙他们全权承包了，压根就没有别人施展才艺的机会，况且大概很多人也不敢让鹤丸进厨房，万一哪天他一时兴起端出一盘惊世骇俗的作品，那么这个本丸就要有一种可以载入史册的新鲜死法了——被料理吓死的。
“不过嘛。”鹤丸把嘴里的饭菜一股脑地咽下肚，“你说我有天份，这个夸奖我就收下啦，哼哼。”
三日月失笑：“你哼什么？”
“不哼什么啊，别人说这话可能是给我面子，你说的就肯定是实话了。”
“嗯？”三日月又拿起筷子夹了一蛋丝，“为什么这么说？”
鹤丸想了想还是没回答三日月，毕竟他已经被逼完成了四分之三的成就，万一他这么一提提醒了三日月真让他连住都一并照顾了，他作为刀子精的矜持不是得飞到世界那一端去了？虽然两把刀肩并肩躺在一起听上去也没什么奇怪的，兵器库里的那些刀剑都能垒成一座高山，你压我，我压你的。
鹤丸半天没回话，让三日月有些疑惑，他眨巴着眼睛看着鹤丸，眼底的月亮像是会发光一样，闪得鹤丸有些恍惚。他猛地咳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埋下去扒饭。
“鹤丸。”
听见三日月的呼唤，他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三日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弯了弯，他朝鹤丸伸出手，用指腹抹了抹他的嘴角。鹤丸吓得身子都僵了起来，筷子从手里脱落，哐当就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三日月手掌一翻，把指腹上沾着的饭粒给鹤丸看。
鹤丸觉得幸好自己是把刀，心脏都是钢和石做的，比人类顽强一些。他这种在惊吓世界里摸爬滚打混过来的人居然差点被三日月吓得快心脏病突犯，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我觉得我们要约法三章一下。”鹤丸整理了一下思路，郑重地对三日月说道，“第一，比如刚才这件事，你提醒我一下就好。”
“嗯，好。”
鹤丸呆了一下，三日月居然都不带反驳的，说答应就答应了，这让他刚刚瞬间酝酿好的腹稿一下子就没了用武之地。他也不知道是是不是没能施展才华而有些挫败，三章只说了其二，接下去的话也不打算再说了。
三日月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鹤丸的脑袋。
鹤丸迅速拍开了三日月的手：“第二！动手之前也说一声！”
三日月忍俊不禁：“那第三呢？”
“还没想好。”鹤丸端着碗碟躲得远远的，“以后再补，长期有效。”

鹤丸和三日月每天的行程就是观察现世百态，偶尔会遇到些许紧急事件，但对于他们俩来说根本就不算是难事。身为刀剑，挥刀即斩，对付寻常敌刀还是尚有余裕的。与其说是修炼，倒不如说是体验人情世故，而杀敌制胜只是其中不痛不痒的小插曲。
用更贴切的话来说，就是“生活”。
本丸也有其他组合的刀剑男士体验过一段时间的生活，审神者似乎抱着让他们彻底同化为人类的心思给了他们这样别致的锻炼。原本探索人世间安对鹤丸来说是个很不错的体验，然而他的队友是三日月，这个体验就不得不大打折扣了。虽然这样评价似乎显得自己对三日月的意见太大，但事实就是如此——毕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特地给一个人做饭，还不止一两天。
说来最初决定是鹤丸来做饭这件事也不是自然的约定俗成，他也不是天生就要去照顾别人的人，谁都想乐得轻松饭来张口。他和三日月很认真地谈了个把钟头，到最后都没有整出个结论来，干脆就一人试做一个小菜看谁更适合进厨房。而事实证明，这种试验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看着三日月那明摆着养尊处优惯了的模样，只能入得厅堂，压根下不了厨房。
在三日月把灶台给炸了之前，鹤丸把他赶了出去，从此杜绝了他和灶台的任何亲密接触，否则他就可以得到一个新的名字，叫“灶台切宗近”。
连着好几天，鹤丸都给三日月做了茶泡饭，还变着花样地选配菜，今天搁点鳗鱼，明天放些鳕鱼子，每次配料的用量都不大，总的算下来倒也不怎么昂贵了。加之他们出门修行途中也开了几个大箱子捡了些钱，非但维持了收支平衡，在鹤丸的“勤俭持家”之下，甚至还节余了不少。
与身上的花销同时增多的，还有鹤丸那本神神秘秘的“人间观察日记”。原本这个册子是他和三日月共同使用的，但从一出门三日月就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并不想记录东西，鹤丸也拿他没辙。
册子里记下的全都是和修行没有关系的小事情，比如三日月比起鳗鱼更偏爱鲷鱼，蛋丝做得甜一点他会比较高兴，他也不是不爱酱油只是不想和茶泡饭搁在一起串了味，如果这顿饭的配菜合他口味他可以比平日里多吃半碗饭，如此云云。

连着吃了五六天的茶泡饭，三日月还没觉得腻，鹤丸自己都做烦了。三日月的茶虽然味道不错，但是对不嗜茶来说，天天饮茶其实算是一种折磨，茶的醇香总会渐渐发展成为清苦中夹一些酸涩。
鹤丸扒拉了半碗饭，剩下的再也吃不下去了。
三日月看着鹤丸，夹了一小块酱菜不动声色地搁在鹤丸的碗里。鹤丸托着下巴叹着气，拿起筷子把三日月夹给他的酱菜捡起，举到小半空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
三日月问他：“你怎么了？”
“吃不下。真羡慕你，可以一动不动好长时间。”
“因为生活缺少惊吓所以觉得无聊了吗？”三日月笑了笑。
鹤丸愣了愣，吐吐舌头：“你倒是把我的话记得清楚。是啊，每天都是一样的料理，你不觉得无趣吗？”要不是觉得做什么都吓不到你，我都想把它做成黑暗料理了。后半句话鹤丸没说出来，他知道他一说三日月又要笑话他了。
三日月摇摇头：“因为是鹤丸做的，所以它自然十分有趣。”
呃。
鹤丸有点分不清三日月是在变着法子取笑他还是别有其他意味了，总之三日月不说明话的时候他十有八九是听不懂其中深意的。
“啊啊啊。”鹤丸看着面前的茶泡饭越想越毛躁，“我要换个口味——对了，你的茶点心还有剩下的吗？”
“平野给我带在身上的不多，不过今剑的糖却还有不少，你想吃吗？”
正餐吃糖吗？好像不太适合。但是不管怎样能把他嘴里的涩味就冲走就行了，让他喝糖水都可以。
三日月见鹤丸终于有了些期待的神色，慢悠悠地站起身，在前厅的小木柜里翻出了糖包。拉开抽屉的时候鹤丸瞥了一眼，里面竟然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看就是三条家另外几位塞给三日月的。鹤丸拼命憋住才没笑出声音，他已经想象出那几位轮流嘱咐三日月下雨记得打伞降温记得添衣的场景了。
差点憋不住的时候，脑子里的场景峰回路转，变成了一个个他照顾三日月饮食起居的场景。
结果那几位的叮嘱压根没用嘛！
鹤丸气鼓鼓地嘟起嘴，直到三日月把糖包递给了他，他含了一颗糖在嘴里，让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和唇舌搅在一起，心头这才舒坦一些。
甜味可以让人开心，这句话诚不欺鹤。
“啊，鹤丸。”
“嗯？”
“你刚刚说起茶点心。”
鹤丸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开口阻止三日月继续说下去，但没料想三日月接起话的速度比吃饭要快上好几倍。
“你会做吗？我想尝尝鹤丸的手艺。”
鹤丸抚着额，只觉得晴天里响了个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