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是个神奇的时代，你也知道的。在土御门小路上，有一处大唐风格的建筑，墙自齐胸以上有雕饰，顶上有山檐式的瓦顶，院子里长满了植被，说难听点简直是杂草丛生，不修边幅的好像许久没人住过的破庙一样。不过那里住着的，确实是平安时代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啦。”

“……哥哥砍掉了茨木童子的手臂以后还去找过他。真是不知道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场战斗，弟弟我是无缘见到啦。”

言罢，膝丸抬头看着屋子外面的蓝天。正是云朵悉数的夏季，天色水洗一般的蔚蓝，阳光也是通透，透过垂下的竹帘子照到地板上是闪闪烁烁的金色。树叶背了光，晃动出变幻莫测的图案，从海上刮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海盐味。

“真是好天气啊，哥哥。”膝丸兀自一个人说着。而在他身旁的刀架上，上下位摆放的双刀，同是象征守护天下的髭切，此刻却以刀剑的模样安安静静地陈列在刀架上，若不是来自双子天生的感知力，估计很多人都会以为它的付丧神已经死去了吧。

死去了，在那场复仇事件里。

膝丸的眸子暗了暗，伸出手想触摸沉静的髭切，却在碰触前一刻滞了，像是逃避什么一般，将手缩了回来。

又是良久的沉默，外面风声里，草木沙沙的声响。

“天气真好啊，快点醒过来啊，哥哥。”膝丸叹了一口气，那倒映着天蓝的眼睛里，便也是一片哀伤的神色。

自然，膝丸的这副模样，也落在了其他付丧神眼睛里，难免引来不小的一片议论。

“髭切殿下还没有醒过来呢。”“就是啊，把自家哥哥伤的那么重。要是我，可还真就不愿意醒来了呢。”“说什么‘守护天下’嘛，最后还落得个兄弟相残的戏码。”“还能有脸守在髭切殿下身边，真不觉得丢脸。”“好啦，别说啦……”

于膝丸而言，那些闲言碎语也不是没有听过。府邸中的同僚们对自己多有微词，他也心知肚明。只是如今髭切一直无法显现出自己付丧神的姿态，就算做弟弟的心中有愧疚，那一句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所以，快点醒过来啊，哥哥。再不醒过来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身形了……

也许是天神陛下听见了自己的祷告，又或者是哥哥的梦里有哪位高人指点迷境。在夏季困顿的午后，当某一天的阳光依旧明媚的时候，屋外的蝉鸣和檐角的风铃交响，刚刚睡过午觉的膝丸伸开一个舒服的懒腰，睁眼的时候却看到坐在刀架旁的男子。

柔软的浅色短发在微风里荡着发丝，披着一件浅色羽织的髭切看着天空水洗一般的蓝色，眼睛里的光温温柔柔，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

“哥……哥！”膝丸心中一阵狂喜，叫着便奔了过去。髭切听见了他的声音，转头看他，神色虽略有疑惑，却依旧笑着看着鲁莽的膝丸像是小孩子一般抱了自己一把，随后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幸福表情看着他。

“太好了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膝丸觉得眼睛有些酸，“快让我看看，伤好了没有。”说着就要去扒髭切的衣服，但被髭切握住了手。

髭切的手冰冰凉凉。

“伤已经好了。”髭切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感觉。

“让我看看吧，我不放心。”膝丸有些心痛，有些自责。

髭切摇了摇头，看着膝丸又认真道：“我记得自己是有个弟弟的，你就是我弟弟吧。”

“什么话……我当然……”膝丸被髭切的话搞的莫名其妙。

“啊，这样啊。抱歉……”髭切眨了眨眼，神色却有些伤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好像不记得弟弟的名字了。”

哎……

膝丸听见心跳停止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髭切那张温温和和却带着些许疑惑的脸。髭切的手冰冰凉凉的，夏季午后有潮湿的海风，风铃声和蝉鸣交响，膝丸却只觉得外面的温度，比冬季都还要冷。

哥哥他，忘记我了吗？

事实证明似乎并不是这样。除了“膝丸”这个名字，髭切对平安时代的任何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包括自己砍掉的鬼手，包括自己随着源赖朝开创新时代。而唯独不记得的，只有弟弟的名字。

“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啊。”童子切看着院子里和其他付丧神玩耍的髭切道。

“怎么可能只忘记我的名字！明明其他都记得很清楚嘛！”膝丸坐在旁边，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变扭声音，“而且其他人的名字也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是在逃避什么事情吧。”童子切像是自言自语起来。

“逃避什么事情？”膝丸抬起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也是听说过你们的事情的。”童子切继续说道，“身为髭切的主人源赖朝，逼死了你的主人源义经。那之后曾我兄弟手持‘薄绿’刺杀源赖朝，源赖朝正是以手中‘髭切’反抗。虽然在人类看来，源赖朝战胜了刺杀者，也收缴了‘薄绿’，但我听说了，你砍了髭切。”

檐角风铃的声音，膝丸眼中的神色暗淡了。

“……哥哥他，没有反抗。”膝丸看着髭切对别人露出的笑脸，“我砍下去的时候，哥哥他扔了刀，我收不住……虽然我对哥哥有恨意，却没有想过真的要伤他。”膝丸垂下头，“虽然我知道那些都是主人之间的事情，都是主人的过错。但是我只要想到今剑和岩融最后的样子，我就觉得心好痛啊……”

“为什么明明是兄弟，为什么开创了天下却不能一起守护？是有多大的恨意才能把自己的弟弟逼上绝路？我不懂啊！哥哥他，为什么会这样……”膝丸抓着胸口，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童子切看着他，叹了一声，伸手揉他的头发。

“然而髭切他一定不是这样想的吧。”童子切淡淡的声音，“如果他同他的主人一个想法的话，就不会收下你那一刀。同主人的恩怨相比，他兴许更在意的，是你的感情。”

“可他忘了我，忘了我的名字……”膝丸猛然抬起头，发顶被童子切揉地乱糟糟。

“那么或许他是在逃避吧。”童子切毫不在意膝丸那一头乱发，“听说人类会为了忘记某些不好的事情而逃避，进而选择性遗忘。如果髭切也是为了忘记不好的事情而选择性遗忘的话……”

“不好的难道是我的名字吗？”膝丸几乎要吼出来，然而在下一瞬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看着那边的髭切。

忘记不好的事情吗？

膝丸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被满腔恨意扭曲的自己，那个以为髭切会同自己拔刀相对的自己。在黑夜中潜入仇人的宅邸，抽刀的那一刻，想问“为什么”，不知道是问向髭切，还是问向自己。冰冷的刀锋同烛火辉煌，鲜血温热了春寒的料峭，为樱花斑驳染上最绚烂的色彩。

那劈下的刀锋，是膝丸眼中扔掉了刀的髭切，张开双臂，用一个拥抱的姿势来迎接。带着亦如往昔的笑容，就像是在迎接历经磨难而刚刚重新踏入家门的自己，只差一句“欢迎回来”的祝福。

无法相信的膝丸呆呆看着倒下的兄长，刀上是他的血，哪里都是。

有什么深仇大恨，是要以伤害兄弟为前提的？那些人类的恩怨纷争，又是在什么时候影响了身为付丧神的刀剑？

“哥，哥……！”膝丸扔下刀，跑过去，抱起髭切。有液体溅在脸上，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抱歉啊膝丸……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想不到如何跟你说抱歉……所以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髭切虚弱地笑，嘴角有血，染得唇色鲜红，“给你带来不好的回忆……能原谅我吗？啊……膝丸，我不是一个好哥哥，能原谅我吗？”

怎么可能会开心一点呢？怎么可能会不原谅你呢？

膝丸想起那晚的事情，终究做错的人，还是自己。

童子切看着膝丸站起来，猜到他已经想明白了什么，便也不免露出欣慰的笑意。那边同髭切玩耍的付丧神们，见到膝丸过来，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却也都知趣儿地离开了，只留下髭切有些疑惑地看着膝丸。

“恩，弟弟……名字是？”

“膝丸。”

“又忘记了啊，抱歉抱歉。”

然而膝丸却一把抱住了髭切，力气大到髭切都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

“啊……？”髭切不明所以。

“明明，该说抱歉的是我。”膝丸把头埋在髭切肩膀上，“哥哥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忠心地守护着主人，同主人一起开创天下，没有任何的过错。错的从来不是哥哥，我却对哥哥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情，明明该道歉的人是我……”话到最后，居然隐隐啜泣了起来。

“好啦好啦。”髭切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果觉得是不好的事情就忘记吧，忘记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啊。哎……弟弟，叫什么来着？”

“膝丸啊！是膝丸！”

“啊，是呢是呢，下次一定记住啦。好啦，不要哭啦，哥哥不是在这里的吗？总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也没少给主人添麻烦吧。”

“才没有添麻烦，膝丸早就长大了！”

“是是是，哈哈哈。”

虽然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悄悄话，但是看着他们如今的模样，童子切也能确定两个人应该已经和好了吧。

檐角有风铃声，鸟雀在枝头啼叫。

而这镰仓的天下，又能太平到何时呢？



【完】

*关于安倍晴明的住宅，参考自《阴阳师》中的描述。

（终究忍着不那么玻璃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