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不用等了，他大概率是不会来了。”



魈勉强抵抗着困顿，强撑着坐在病床上，定定地盯着门口，却听“吱呀”一声，窗边吹来一阵凉风，生硬将脑中的昏沉吹走了大半。



窗户没关牢？



他偏头看去，见一个人影站在阳台边。还没来得及惊异，就听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那人如是说道。



等谁？空？他怎么知道？！



正想着，那人已经走上前来。



温迪脱掉了工作时穿的白大褂，换了身普通的淡绿色便装，头发垂在耳朵两侧，嘴角扬着随意的弧度，晃了晃手里的小药盒，笑眯眯地继续道。



“我在他的水杯里放了安眠药，想必他现在睡得很香。”



魈压下心中错愕，问道：“医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来和你聊聊，”温迪指指魈，又指了指自己，再向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聊聊你，我，我们，我和你，我们和你。”



想了想，微微叹口气，补了一句。



“可惜没有酒，你也不能喝。”



魈想起下午隔窗对视的二人，身体微微紧绷了些，没回话。



温迪自顾自拉了桌边的椅子到床边坐下：“空还把你的房门锁上了呢，害得我要翻窗进来，吓到你了？这么紧张。”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样子有些懒散，拖长了调慢悠悠地道：“今天下午，你在办公室外面，对吧？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



魈沉默，似是不想搭话，低着头静静想着什么。



温迪也不着急，一言不发地等他开口，笃定他一定会回答自己一般，分外悠闲。发丝在纤细的手指上打了几个圈儿，又倏地弹开，反复几个来回，魈才渐渐有了动静。



秀气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紧紧攥着的拳也摊开，露出手心。他张口，却没回答温迪的话，而是反问道：“空医生给我吃了什么？为什么给我吃它？还有你们……”



话没说完，但温迪听得明白。



他沉吟半晌，思量魈的性子，没把话说得委婉圆润，直截了当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魈没显出太多惊讶，似是有所预料，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温迪继续道：“至于药的效用，你应该也猜到了吧？类似于安眠药，但药性更强些，还能让你做些奇怪的梦，你已经领教过一次了。”



他眨眨眼：“和酒差不多呢。”



“……”魈依旧沉默，看温迪没再有说话的意思，才开口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为什么给我吃？还有你们。”



“这个啊……”温迪的眉梢垂了垂，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偏头看向别处，像是在思索。



过了许久，他也没出声，没能给魈一个答案。



“我想，我……应该有权知道。”



温迪听到他语气中抑制不住的疲惫，笑难得地淡了下去。



柔条纷冉冉。



枝条探进窗内，魈的语气淡淡，却直刺进温迪心底儿。



又过了许久。



温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两步，来到魈身旁，抬起腿，跪坐在病床上，一手搭在魈的肩膀，一手抚上魈的脸颊。



他逐渐靠近魈。



速度慢得勾人，距离近得暧昧。



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些特别的东西的东西。


那东西炙热又隐忍，就像封存在冰山里的烈火，只要一点干柴，就足够以燎原之势，把被注视之人，燃烧殆尽。


美丽动人又危险至极，毒玫瑰一样，引诱只只飞蛾扑火而去。



魈情不自禁地向更深处看去，想要再看得仔细一些，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但他知道这种举动是不对的。心里拼命呐喊着反对，身体却丝毫没能逃脱爱意的诱捕，反而主动跳进陷阱，试图从猎人的枪管上，寻找刚刚发射子弹的热意。



温迪静静注视着魈。



他真是比烈酒还醉人。没有一个酒鬼能理性面对面前主动靠近的，一杯美味。



二人唇齿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厘米。



魈如梦方醒般回神，想要退开，下巴却已被牢牢钳制。温迪不自觉地靠过去，却在临门一脚停了下来。



他脸上又现出笑意，却掺杂了微微的苦。



可惜了，他是人，不是酒，不是能让他随意品尝的饮料，更不是任君采劼的破布娃娃。



他是人。



苹果酒可以那别的东西换来，那么魈，用这个，能换来吗？



他转身，走向床边，窗帘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带掀起他的衣角。



在魈看不到的地方，温迪将手放进兜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他珍而重之地打开红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戒指。



此时已至黎明，温迪算算时间，收起戒指离开了。徒留魈一人呆坐原地，心上眼前都是那个绿衣少年。



另一边，空匆忙中醒来，见已经到了早上，看看身前那杯水，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脚。至于那个人是谁，他暂时还无暇考虑。



空来到魈病房外的时候，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进了房间。



是他从没见过的一个红衣少年，和魈有整十分相似，周身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他盯着少年一张一合的嘴，试图分辨出他在对魈说着什么。



车祸……我……家里……？



空蹙眉，他不觉得能给人带来危险感觉的人，会带着令人感到背脊发凉的笑，说这么平常的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少年真正说的是：为了躲我，都不惜自导自演一场车祸。别想躲开我，哥哥。我，在家里，等你哦。



最后一句，一字一顿，威胁一般，红衣少年的手，还抚上了魈纤细的脖颈。



他说完，就从病房离开，空正要上前走进病房，一道棕色的身影却先他一步，带着一路饭菜香奔了进去。



还反锁了门。



达，达，利，亚。



空本就不悦的神情，此时称得上是愤怒。



他倒是不意外达达利亚，毕竟达达利亚这几天常带着饭菜来找魈，还强行给护士放了个假。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抢走他的东西，比如，和魈的独处机会什么的。



他满脸阴鸷，双臂抱在胸前，靠在病房门上，透过玻璃，看着房间内二人的一举一动。



空心情不好，里面二人的气氛也很僵硬。



达达利亚感觉到，魈不对劲，很不对劲。



方才他一进门，魈抬头看到了他，却脱口而出“温迪医生”；他给魈背后垫抱枕的时候，魈说的是“谢谢温医生”；吃饭的时候，魈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拿着勺子，要把粥喂进眼睛里去；平时魈从不剩饭，这次连喜欢的杏仁豆腐都只吃了两口。



达达利亚道：“就吃这么点吗？”



“嗯。”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似是说话之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顿了顿，又点点头。



“怎么了？昨晚不会没睡好吧？都吃到嘴唇上了。”达达利亚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笑着抬手，想为他抹掉嘴上的豆腐。



魈却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瞬间躲了开来。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嫌恶也没有恐慌，只是像平静的湖水，吹不起一丝波澜。



他抬手，抹下唇边的事物，又拿纸擦了手，全程没分给达达利亚一个眼神。



就像对待陌生人。



不，甚至缺了些对待陌生人周全的礼数。



他当做达达利亚不存在一般，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看起来十分怡然自得。



达达利亚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结合从早晨起就不知所踪的温迪。



——他势在必得的小鸟快被拐到别人家的笼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