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年，冬
12月25日
帕岛无战事

利威尔的梦一如既往，长着人脸的狰狞生物正在吞吃他的同伴，他则手握两把刀，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在空中旋转翻飞，砍死一匹又一匹，怎么砍也砍不完，不知道砍了多久，他睁开了眼，听见鸟在他窗前唱歌。

洗漱完毕后的第一件事是泡茶，第二件事是晨练。和平年代，像利威尔这样的士兵基本可以定性为失业，除了在路边碰见抢劫时见义勇为之外并没有别的用途，但他的习惯保持得很好，先绕着住处附近的小森林跑上十圈，再回到院子里坐俯卧撑和力量训练。训练做完了，他给自己准备早餐，巨人还没死光的时候，米克就说他会是个好厨子，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现在削土豆大概比削巨人顺手多了。

吃完饭后利威尔要做他一天中最重要的打扫，但这天他扫到一半就听见有人按铃，他打开门，来的人原来是是女王赫里斯塔。赫里斯塔不带侍卫，而是带着四个他不认识的小孩站在门前，他们递上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说“祝您生日快乐”。

利威尔于是又去泡上茶，回到客厅时，来自孤儿院的孩子闹着要听他讲杀巨人的故事，他眨了眨眼，想起早上的梦。

巨人已经砍完了，再也不会有了。他说。但孩子们不善罢甘休，非要他说一说巨人有多可怕。

“很可怕。”利威尔语气苍白，见面前的小鬼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他又改口：“但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我知道。”小孩这才绽放出笑容：“传说总是经过夸大的，是吗？”

“是的。”他点点头。

就在他快要对接踵而至的提问应付不来的时候，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韩吉和莫布里特，前者提着蛋糕和红酒，后者抱着一大包食材，堆起来的蔬菜几乎要把那张略长的脸都遮住了。

利威尔转身把他们请了进来。

“韩吉小姐，现在实验室里正在进行的是什么？”

韩吉倒在沙发上，啊地长出一口气，说别提别提，最近在做的新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啊。

“韩吉小姐用来做实验的兔子都死了一车了……”莫布里特也跟着按住额头，一脸懊悔，“现在正愁把它们埋到哪去，要是不小心被农夫挖出来了，恐怕要报警啦。”

“还是老样子啊。”赫里斯塔笑起来像教堂的壁画。

韩吉把利威尔从孩子堆里解放了出来——她开朗又能说，最受小孩欢迎，只是相比士官长先生而言，她对巨人的描述过于写实了些。

利威尔从沙发上起身，抱着莫布里特买来的食物，在韩吉夸张的哇哇乱叫的声音中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他生日的这天，恰巧是帕岛的新年，这一顿会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一顿。要做几人份？四个孩子，四个大人，八人份。想到这里，他抬头从厨房的那扇木窗看出去，几片雪花摇摇晃晃地从天上落下来。

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场雪。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蔬菜土豆泥、奶油南瓜派、烟熏火腿和香煎鱼排都上了桌，简单的双层奶油蛋糕上点缀着几个樱桃，一刀切下去，鲜红的草莓汁一直淌到盘子上，很快就被几个孩子瓜分了个干净，接着是冒着热气，夹着熟果蔬的烤鸭，盖着一层厚芝士、烘烤成金黄色的千层面，一样接一样地被扫光，眼看酒也喝完了，莫布里特又拿出市场上淘来的羊奶，开罐先挑出厚厚的一层奶皮，依次倒在每个人的碗里。

韩吉喝多睡着了，莫布里特把她扛到沙发上盖上毯子，赫里斯塔住进了客房，利威尔的卧室借给了几个孩子，他收拾了餐桌，又一个人开了一瓶烈酒，在空桌子前坐下。

指针转过十二点，新的酒也见了底，壁炉烧得只剩红色的灰，利威尔又往里添了几根沾着油的柴火，火一下又旺了起来，橙黄的火焰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透过摇曳的火，好像看见了那如今已被青绿的藤蔓所覆盖的总部石墙。

因为靠近巨木森林，那一片夜间多雨，铁门上常年结着红锈，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雨水总会顺着墙缝流进墙体，在夜里发出奇异的响动，当为数不多的居住者点燃窗边的油灯，影子就开始在石墙上晃动，夜风穿过长廊，如同千百士兵的整齐宣誓。那时他也总是坐在灯的火焰前，陪着那个书不离手的人，在仿佛永恒的雨夜里。

他后来知道，在冬天雨会被冻结，变成羽毛一样的雪，悄悄落下来。“雪有六个角，每片都不一样。”对着第一次看见雪的他，那个人这样说道。他听了，向着漫天大雪摊开手，雪却只是在他掌心融成水滴。

母亲教会他爱人，肯尼教会他生存，除了爱与生存之外的所有，他都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学来，科学、文字、战斗、饮食、性，与人相处、与人告别。而偏偏他们道别的时候，男人只跟他说了谢谢：“谢谢你，利威尔。”那人一言不发地笑着，那样子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一定能理解”。

雪一直下，掉在常青树上窸窣作响，和着柴火的断裂声，利威尔合上眼听，突然听见门铃响起来。

他打开木屋的小门，看见男人正站在那，头几乎快碰到门梁。他没有穿那身军装，而是穿着一身厚重的深色大衣，一双蓝眼睛像是巧匠手下的宝石，金发上落满蓬松的雪。

“抱歉，雪太大了，路都……”

“我拜托奈尔买了最好的茶叶，就是不知道盒子在马车上会不会……”

“生日快乐，Levi。”

话音落下后，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快要停了的雪将屋旁的那颗柏树枝压得弯下来，掉在地上像是呼吸的回响。

“进来说吧。”利威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似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晚饭……“他张了张嘴，风和着雪进到他的肺里。

“做了你的那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