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索菲亚在2140年代是南部中心城市，因为有泰尔（Tyre）生物科技总部坐镇，曾盛极一时。温带海洋型气候冬季多雨，夜长昼短的日子里，空气总是灰蒙蒙的。
一个难得一见的艳阳天，窗外湛蓝一片，海风沿着曲折蜿蜒的港湾吹拂，一路向西，攀上公园里两棵颜色热烈的高大枫树。枫树正对的那扇窗玻璃望进去，装饰性壁炉里，可再生资源剧烈燃烧，色彩为视觉增温不少。
从心理咨询室的窗口望进去，独自占了一条沙发的咨询师Jason将文件夹摊在腿上，里面只有两张纸，纸上混合着打印油墨和手写字迹。他说，“你认为你们谁更爱对方？”
在他对面，并排坐着两名男性青年。左边这位名叫喻文州，在曾负盛名的Tyre总部做研究员。因为上周得了一张心理咨询福利体验券，咨询师又是自己的老朋友，于是赶上周末，就带着的男朋友前来“体验”。
在这之前，两人被安排着填了数张问卷。原本说问卷答案对任何人都会严格保密，谁知现在竟然被当面提起。喻文州背靠着沙发，双腿交叠，坐得闲适，看起来文质彬彬。这种始料未及的问题，并未使他感到紧张不安。
坐在他右边的男朋友轮廓深长，脊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性格严谨的正经人，对咨询师这样言而无信的行为，不无不满，论及颇为私密的提问，脸皮也不及他厚。此刻，这位王杰希先生用面无表情的寡淡，压着一丁点儿被人背叛的不高兴，“你们之前好像说过，这个问卷的答案是保密的。”
Jason微笑，“是保密的。所以你也可以重新回答，就算不一致我也不会说出来。”
望着他真诚的笑脸，王杰希偏过头，露出淡淡无奈。喻文州兴趣盎然：“所以杰希到底在问卷上写了什么，很心虚吗？”
王杰希避开他，用略带严厉的眼神谴责坐在对面的咨询师。Jason举起双手摇头辩解，“不怪我，这套流程不是我想出来的。”
轻音乐碟片里女声和歌缓慢悠长，壁炉燃料的轻微“啪哒”声仿佛在为她伴奏。茶味，柔软的地毯，暖色坐垫和英俊爱人。至少也算八分美满，但念及自己的问卷答案，喻文州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犹豫。
“早知道就不填那么自我暴露的问卷了。”他低头喃喃说，随即望向王杰希，“这人知道我们太多秘密，不如杀掉灭口？”
三人齐笑，Jason耸耸肩，舌头一歪做出装死的表情，还不忘把文件护在胸前。望着他死前凹出的斗鸡眼，喻文州满面为难，“看来我们不回答，他死不瞑目。”
“好吧。”王杰希抬了抬脑袋。虽然看上去不如喻文州坦然，但他向来是干脆的个性，对刁难人的提问，他率先吐出简单明了的回答：“谁更爱对方是吗？我。”
喻文州摊了摊手，“讲道理Jason，这种问题给任何一个有求生欲的人，都会这样回答吧？”
“那也不排除有的人并没有求生欲，或者根本不需要求生。这还是能反映出一定的实际情况。”Jason扁扁嘴，“行吧Vincent*，你这么狡猾的家伙，不用回答了，我们都知道你会写什么。”
“你可别在这里乱讲话。”喻文州不满道，“当然，我是那么写的，也是那么想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爱得深、付出得多，这不是很符合人类的普遍心理吗？”
Jason笑，摇摇头说，“不跟你争，我们继续。”
伴着室内音乐的优美和歌，咨询师恪尽职守地进行自己的工作。枫树上嬉戏的海风，在窗子上打了个转儿，拍在窗台上砰砰作响。
“最后一个问题，”Jason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如果要给‘这份关系带给自己的感受’综合评分，从零分至一百分，你会打多少？”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王杰希闭上眼，嘴角似笑非笑，双唇死死抿住。被刚才一连串问题刷新了认识的喻文州也显得更加谨慎。他往右瞥了一眼，见王杰希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又看了看Jason，咨询师对他笑得别有深意。
仿佛莫名其妙地被两人递了话筒推到舞台中央，喻文州只好说，“没必要吧，我说实话。”他忍不住又酝酿了会儿，“我打九十五。你们两个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你呢，你几分？”
他推了推王杰希。王杰希看向他，挑眉，表情一成不变，“噢，真巧，我也写的九十五。”
这分明就是耍赖。喻文州皱眉瞪他。王杰希满面耿直，不为所动。喻文州默默坐了几秒，忽而站起来，“我要看他的问卷，刚才有好多答案都骗了我。”
Jason一掩文件夹，“不行，说了保密就是保密。”
总感觉这个流程非常之故弄玄虚。但喻文州实际上也不太在乎，既然来了，自然是不会跟业主捣乱。聊完最后一个问题，两人各怀心思，室内轻音乐转向带着鼓点的民谣，Jason开始做总结整理。
他对二人的评论，已经算是非常有趣，但听在喻文州耳中，仍旧属于老生常谈。喻文州叹道，“Jason你能不能说点有新意的。”
“哦。嫌我无聊，要新意。”Jason放下手中的茶盏，双眼一本正经地注视他，“那我可以给你一个私人性质的忠告。”
“哈？”
“Vincent，你的狡猾——好吧好吧，聪明才智也行。如果我能够看出来，那么，你边上这位先生显然也是足智多谋的人，我认为他是不可能没有察觉的。你明白了吗。”Jason抱着文件，露出思考复杂问题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得出来。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或者说是他非常爱你也罢。他是绝对不会揭穿你的。”
喻文州沉默了两秒。接着，他露出满眼无辜的惶恐，“你风格转变也太快了吧。这么一说，我忽然，就很慌。”
Jason哈哈大笑，摆摆手说，“这是作为我——一个见多了情侣的人——的直觉。不过，下次你们再来我这里秀恩爱，我就要收费了。”
听着两人的谈话，王杰希始终并未发表任何意见。走到门口了，喻文州还在跟Jason胡说八道地客套，“虽然你一开始就骗了我们，最后还恐吓我，但我会给你个好评，至少冲你的斗鸡眼。”
屋外湿冷袭人，王杰希单手裹住他的手指。圣索菲亚的冬季只有这两周需要防寒。
“我一直认为你的这项本领比你的本职工作还要妙。”喻文州说。
“喂喂喂，不付费我没有人权是吧？”Jason皱眉，“早知道不跟Tyre的人事部搞推销了。你们这帮科学怪胎都把上我这里当旅游。”
“他们跟我说，和你聊天真的可以减压。但我抽到一张'亲密关系'，能怎么办呢。”喻文州站定，一本正经，“所以斗鸡眼到底怎么玩？为什么我做不到？”
Jason大笑，引来前台女孩儿的注目。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喻文州眼球前缓慢地左右移动。喻文州睁大眼睛，有机质的深褐色眼球一眨不眨，跟随手指来回左右地移动。两人就这样在ECC咨询室大门口的寒风中进行斗鸡眼现场教学。
前台的女孩子才上班没几天，就看见传闻中“高冷”的老板站在大门口，对着另一个男人放声大笑，玩幼稚的游戏逗趣。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看不见长相，只知道旁边站着一位高大挺拔的帅哥，牵着他一只手，满眼无趣，但依然耐心地等着他。
“所以你果然不行，”Jason摇头，忍俊不禁，“为什么？追求‘自然和谐’的强迫心理影响了眼球运动的灵活性？”
“不知道。”喻文州遗憾地说，“不跟你玩了，我男朋友的眉毛都要拧出水了。”
“好吧。我同意，他最大。”Jason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五月份的BioCon.，你会去吗？”
“去。到时候见。”
Jason对他们分别点头示意。王杰希微微笑了一下，喻文州挥挥手，而后两人携手步入寒冷假日明媚的阳光中。
“喂！Vincent，”走出了老远，Jason忽地大声冲他喊，“对你边上的人好一点！”
喻文州回过头，循着声音在二楼窗台找到了Jason的脸。他迅速看一眼“边上的人”，笑了会儿，也毫无形象地高声回答道：“——知道！替我妈妈谢谢你了！”
胡闹了这么一阵，他们快步上了车，终于只剩下两个人。王杰希单手扶着方向盘，笑得十分微妙。他直直地看着路面，没动作，嘴角停留在某个弧度。从聊那张调查问卷开始，他整个人一直泛着同样微妙的感觉。喻文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先生，开车了，别笑了。”
王杰希没动，只说，“你刚才在屋里，脸红了。”
“是吗？”喻文州瞬间错愕。他想说我那是热的，但这话说出来，平白地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他哦了一声，随即又笑，“可是你没有脸红。”
“真的不会斗鸡眼？”
“不会，很难。”
“我会。要看吗？”王杰希满脸淡定。
半分钟以后，喻文州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他原本还伸出根手指去帮他，哪知王杰希根本不用，两只眼珠上下左右挪了一圈，迅速汇聚在眼角定住，衬着一脸寡淡，滑稽的表情，十二万分的违和。
他这张脸，天生擅长“形势严峻”，要他扮成小丑，简直浪费天赋。
喻文州笑了一阵，又有些许感动，但提也没提，只颤声说，“这是补偿机制吗？不一样大，所以特别灵活？”
“你夸人总这么不真心。”王杰希眨了眨眼，车内仿佛还回荡着笑声。他手上动作，发动汽车，“你要去公司？”
“嗯，有点事。”喻文州止住笑，“你先回去？”
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上，两旁俱是假日气相，公园里女人追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全世界的节奏愉悦而缓慢。“我以后会警惕情感咨询的套路。”王杰希忽而说。
喻文州还回想在刚才看到的表情。他撑着下巴默默地望着窗外，时不时莫名其妙笑两下。王杰希瞥他一眼。算了，让他笑去吧。
直到车已经停在公司大门口，喻文州嘴角仍旧浅浅地勾着，“所以这是警队的特殊技能，各种器官都很灵活什么的。”
“你还在想这个？是。斗鸡眼大赛第一名。”
喻文州笑。他打算下车，被拉住。
“亲一下。”王杰希说。
两人唇舌交缠，交换了一个温柔绵长的亲吻。
“所以你到底打了几分？”
“不告诉你。”王杰希故弄玄虚，又笑道，“早点回来，等你吃晚餐。”
喻文州谴责地看着他，随后无可奈何地举起手，“你赢了。”他拿起座位上的文件袋对他挥了挥，转身大步走入带着精致喷水池的广场。楼顶上“Tyre生物科技”的巨大招牌在阳光下泛着银色，蹭亮闪光。
坐在车上的王杰希望着他在风中翻飞的大衣下摆，眼中的笑意逐渐平息。他眼神平静地注视他走进高大建筑物的底层，直到人影完全消失。
王杰希坐在原位，琢磨了一会儿Jason那张调查问卷，以及他今天所说的话。
车窗外，下午四点的太阳逐渐下滑，余晖带着浪漫的余情，迟迟不肯隐退，如同孩子留恋嬉闹玩耍的街道。远处蔚蓝的天空开始转阴，偶然飞过两只深灰色的鸟。
温度下降了。晚上吃什么呢？他心想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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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Vincent：这是我给喻文州选的英文名。于是就冒出两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有几个名字而那些人却没有？有什么一定要这样设定的必要吗？——好像没有？说来话长？但既然木已成舟，改回去又会有一些新的问题…捂脸。那就这样吧别问为什么了。
以及，写这一章开头其实并没想过《史密斯夫妇》。我当时不记得史密斯夫妇的开头是俩人在心理咨询，下一章的厨房倒是有可能存在这部电影留下的印象。这章的互相打分是我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同人文的开头。当年那篇同人文的作者只写了几章就消失了，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当时啃的CP为彼此打了多少分！我现在还记着呢！非要自己续完了不可！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作者实际上借鉴了史密斯夫妇才写的情节也不一定。
安啦。反正世界上所有的戏码都已经被某戏剧大师总结成1234了不是吗。想想我写这么多字，也不知道串了千八百个梗，反正没有赚一分钱应该不至于构成犯罪hhhhh。至于lofter算不算灰色地带就不知道了。咦怎么被我扯到这么复杂的问题上来？？我可真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