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距离主控室最远的舱室内，青绿小龙在梦中呓语，吐出几个不清楚的字节，他的额上汗珠滚落，倏而惊醒。朵拉格定了定神，才确信自己从梦魇中逃离。 那不是梦。梦境不会有如此强烈的龙息滞留，更不会有来自灵魂的生命力蔓延。朵拉格淡绿近白的尾尖晃动，他成为星系守护多年，分得清什么是幻想出的故交，是什么是来讨债的仇敌。
天邪比它预想中回来的要快，他的灵魂没有滞留在归亡区，而是通过某种手段找上了他。朵拉格暗自奚落，什么恩怨宿仇、什么权欲地位，他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天邪想要的就是他的命呢？
都怪他把那些尊严与记忆看得太过重要，竟然忽略了这个最简单的答案。他死掉，这些东西自然也如风般消散，青色小龙仰起头来，这时候龙族强韧的身躯就成了拖累，先不说他怎么过归亡区这一关，就与天邪在归亡区打个照面这种事情他是完全不想经历。况且，龙族咒术高深，起死回生的本事也是有的。当初成为星系守护后，龙族的利息一直收到他被天邪打残，要是真被他们拾了灵魂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敢想。
若是绕过这归亡节呢？等他们处理完天邪……不，朵拉格摇了摇头，一旦他们处理完天邪，到时候腾出手来拿捏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别说他和三巨头的约定能不能兑现还已身自由了，他还能喘气就是哈莫有本事。
朵拉格并不怕死，然而他也深知，龙族折腾死龙的方法也绝不在少数。什么重塑灵魂囚于笼中，什么给器械充能高强度冲击……他当星系守护的时候就受够了他们的阳奉阴违明褒实贬，现在这个境况，他已经没有再次尝试的资本了。
要想办法离开……
他来到主控室，只见飞船已降落在哈莫星的港口，有不少龙在操控仪器重建设施——被库贝萨摧毁的，被荡魂卫牵连的，被天邪抹平的，熙熙攘攘，竟也繁华。龙族规模之大，要建成这些东西也非一日之功。朵拉格许久不回王城，恍惚间回到了当年对外开拓的时候。
他随着塞维尔往长老们开会的地方走。千百年来，通往龙王圣殿的路径都是那样曲折晦暗。到如今，主殿的石壁破碎，这路才亮起来，只是隐约带着股潮气，想是前几日的冷雨灌进来，受了潮。
“我听说龙族现在已经没有长老制度了？”
“嗯。”引路的龙低应了一声。朵拉格听出她心情低落，纵然贵为长老，又曾掌握着整个龙族帝国的经济大权，可那到底是家族利益不得不为，还是临危受命强加己身，恐怕当事龙也说不清了。
“你真打算任由青龙离开卡兰？！”转过原本的旧址，塞维尔来到山麓边的小屋，就听见了塔克林的咆哮。
塔西亚正要回答，塞维尔加快了脚步，推门而入。两龙见是她来，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翠色小龙跟在她身后，神色不惊地飞进来。
“久等了。”还没等塔西亚打圆场，朵拉格就先声夺人，自顾自地盘坐在椅背上。没办法，不是他摆架子，以朵拉格现在的身高，要是坐在座位上可能够不着桌面。
塔克林盯着他右爪边的小龙，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噎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自己丢了的龙现在改头换面端正地坐在他跟前儿，让这位前龙族长老感觉被什么东西抽了脸一样疼。
塔西亚本来对于不凭借翼和科技就能翻飞的龙种很感兴趣，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接着朵拉格的话说了下去。
“归亡区用于封锁魂灵的法阵还在布置，由于天邪的死，我们正在全力对付他的灵魂，所以其他还有欲望的贵族，就麻烦您了。”
“你们找到天邪灵魂的下落了？”朵拉格问他们。
“还没有。”塔西亚回答。
“我可以帮助你们缩小可选范围，足够你们腾出时间来对付其他贵族了。”
塔西亚抬头：“可我记得你已经没有星系守护的力量了。”
“他来找过我。”
三条龙不约而同地看向盘坐在椅子上的朵拉格，他云淡风轻地道出这个现实，塔克林紧张地又确认了一下面前的精灵究竟是来讨要公道的龙还是一缕提前从归亡区跑出来的灵魂。
“他……”塔克林改口，“你没怎么样吧？”
“一切尚好。”朵拉格简单地寒喧，转向塔西亚，“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可以翻看我的记忆。或许能找到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朵拉格在赌，赌塔西亚谨慎，会做万全的准备。
“啊，不着急，殿下找我去找他汇报进度，我们明日再找不迟。今天你可以先回阵灵塔，好做准备。你看？”
“可以。”朵拉格嘴角带笑，答应了下来。
阵灵塔是龙族历代法师们研究术法的地方，虽然经历天邪大乱，但这里无疑还是受到波及最小的地方，它贮藏着龙族千万年来的法术，其中不诸多不可道的禁忌。
说塔西亚是想把朵拉格置于他的保护之下也好，软禁之下也罢，朵拉格来此只为了一个目的：即让“青龙”永远死去。
不论是冥界的碧落之海，还是神域的高天星辰，都不再当他的身影。若是龙王愿意书写他的宏图伟业，那便由着他去，任他做暗地的黑手，还是明面上的尊神，与他彻底无关了。
他曾经以为将一切归还卡兰就足够了，没想到他龙族的身份竟像是原罪一般。
罢罢罢，他应过那职位，现在走的时候就是要付出代价的。谁会在乎元凶是谁，谁会在乎被处理掉的是谁，落到谁头上，也自有谁自己在意了。
他辛苦一点，再去翻翻龙族的禁咒吧。
朵拉格被引路的龙带着前往阵灵塔，穿过外面巨大的军事基地样建筑——自从龙族整体步入了殖民时代，科技与咒术一直是并行研究的，塔西亚谨慎，必定会让自己前往阵灵塔的深处，那时是龙族咒术最隐秘的所在，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塔西亚不是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在哈莫雷特逃亡的日子里，他没少和海盗媾合。所以阵灵塔不同与他处，它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塔西亚用无数卡兰精灵的血肉，换得了这坐高塔的安定长存，也许不只是安定，它甚至愈加繁荣了。
引路的龙将朵拉格带入这里便离开了。阵灵塔在很多龙族精灵的心目中本就是禁忌，他们不愿与它有太多接触，这里有着太多太多被吞噬的灵魂。

在归亡区成立之前，这里才是亡者的归宿。
塔西亚没有限制朵拉格的自由，也许是他觉得一个依靠与龙王交易上位的星系守护对龙族的咒术并不通晓，亦或是他失去了星系守护的权能就算知晓咒术也无益。他大意了，真应该先看看他的记忆的。
在龙族对外开拓的年代，科技极大程度上冲击了咒术的流传，比之龙族天生有的强力躯体，后天学习的咒术是那么的累赘和繁琐。但龙族的首席事务官不那么认为，他恨不能将一切力量为他所用，除了机械、咒术，还包括精灵。
更确切地说，精灵实验。天邪以为，单靠龙族一个种族在宇宙中开拓还是会有些独木难支的，如果他有办法让其他种族转化为龙族，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龙族们之间就算有厮杀和战争，胜者也必定还是龙族。为此，他开展过这样的实验，实验思路则是：像引导龙族的精元变异出其他元素那样，把龙晶导入其他属性的精灵的精元中。
这个想法说不上惊世骇俗，因为他们翻看龙族的古代咒术时，发现已经有相关的纪录了：元素龙的起源之一。简言之，就是一些双属性龙原本是某种元素生物，诸如草、电，在汲取生命系能量的时候进化成了龙。对，就和跟着天邪打进王都的那些精灵一样，对生命系能量的过度汲取使他们成为了“龙”。但这种方式要求成为龙的宿主拥有强大的意志，哪怕不是什么好的意志，比如对生命能量的贪婪，像花叶捕捉日光，像飞虫啃噬青草。如果是被动地“注入”，那显然是达不到这个条件的，就算有个中精灵的意志无比强大，付出和收获也不成正比。但朵拉格发现了例外，那就是元素龙中，草龙的比例非常之少，天邪猜测或许是因为精灵汲取能量的方式极难兼容，一只精灵很难同时拥有两套从自然生物中提练能量的办法。
他本来想让朵拉格从外部的收入中提出一部分来支持大规模的精灵实验，他亲自来主导变异的进程。但朵拉格提议，可以先找龙试试，观其后效。
朵拉格推举的那个试验者正是他自己。在他自己身上注入草元素的能量，他的理由是：如果他能够完成属性转化并且兼容成功，那让其他精灵兼容龙晶也是可取的。
天邪没有点破他的虚伪，他知道他是不想无辜的精灵受到伤害。可是朵拉格，你问问自己，当你认同他的方案的时候，不就在伤害其他精灵？于他而言，结果不会有两样。而如果这个方案成功，那卡兰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啊，他不会让他成功的。
随着在他身上实验的失败，天邪果然放慢了实验进度，在此期间，无论是科技还是属性转化相关的咒术，朵拉格接触了不少。青色的小龙盘旋着飞上阵灵塔的高层，翻找着那些龙族禁术，眉上龙须生长出嫩绿色的芽，带着潭水和兰草味道的香气从高处飘下，如今看来，当初果然不白学。至少他现在这副容身的模样，还是拜那场实验所赐。
朵拉格翻过一本又一本书目，他要找的并不是操弄其他元素的法术，反而是与龙晶相关的，在塔尖的一些书籍，尤其是刑罚类的咒术，那应该会有限制龙族力量的一些措施。
断角去鳞、抽筋拔骨……不是，他试过，不管用……
精元灵锁、流放他乡……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会被内部冲破……
化晶销魂、塑罚殿陛……龙都没了，自己也完不成，还容易留下证据……
等等？！化晶？朵拉格翻看起那些咒术，他身上大部分的能量已经浸雨而去，真化晶也留不下多少东西，而且阵灵塔最不缺的就是细碎龙晶，至于销魂……若从身体中提取他最后一点儿龙晶，那精元中的龙魂也在理论上可以剥离，前者让他不再有龙族的形，后者能够彻底斩断他和龙族的联系。但是代价也极其巨大，龙晶提纯后他需要有新的身体形态，还要在剥离龙魂时环境安全不被其他龙注意到。都做完了，还要保证自己有余力逃出龙族的势力范围领地，不然被抓回去做实验跟直接被囚禁也没结果上的差别。
至于阵法本身的风险，无论还有什么，他也必须承受。
朵拉格迅速思索：形体上的问题，草元素也可以做到。龙族在极度欠缺龙晶的情况下，退化成灵蛇一族或者跟当地其他种族结合拥有新的形态也是可行的。朵拉格知道，当初跟随着龙尊离开的龙族，除了在卡酷星上演化成了天幕四龙和灵蛇一族，还有一支演化成了云泽马族。朵拉格仿照记忆中马族的样子，催动他身上的枝叶组合成一个种子样的“精元”，当然，它只是空有个球形的外表，距离真正的精元还差得远，朵拉格恢复了他本来亮蓝色的躯干。
他卷着精元躲进了阵灵塔的高阁。接下来就是“化晶销魂”这一步，朵拉格提取出他身上最后的一点儿龙晶，连着水汽一起提出。虽然龙晶不纯，但这才能够表明这块龙晶属于“青龙”。而后蓝色的巨龙消散，留下一地碎散的细小龙晶，魂魄催动新的精元生长出力量，没除干净的水气被草木吸收。另一个阵法启动了，原本身长着龙须、龙角的马形生物像在一瞬间经历了秋去冬来，属于龙的特征都消失不见，连瞳孔变得浑圆。直到最后一缕龙魂也被消耗，阵法带来的副作用让原本盛放的躯干变得千疮百孔，枝干老化，叶片枯萎。
这副身躯已经不似精元时那般光滑漂亮，他的身躯变成蓝绿混合的颜色，像枯木一般褶皱。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越快越好！
他从高阁的窗户中跃出，几乎是直挺挺坠了下去，马族不能飞。好在他现在体型够小，阵灵塔边的玉兰树又够茂盛，及时地把他接住。
他听见有龙在吼叫——“快！把塔内的所有龙都找出来！”咒术封锁了他才逃出来的窗口，塔西亚亲自进入了塔中。朵拉格定了定神，好险。
日光透过浓厚的云落下来，利用非龙族身份和草木的伪装，朵拉格渐渐往出口移动，利益于龙族术师们自负的咒术，纵然有龙盘查他，却也因为仪器不亮而作罢。
一路上朵拉格用尽手段，才逃离了阵灵塔，他反复确认自己从外在到内在都没有了龙族的痕迹，然而也许是塔西亚动用了什么手段，对他的追查只紧不松。小驹忽见前方有片山林，慌不择路地奔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哈莫雷特才听完塔西亚关于归亡区的阵法安排，就听说阵灵塔出了事。他匆匆感到时，塔西亚正对着面前一众龙族精灵施加咒术。
塔西亚本想行礼，但他记得哈莫特别强调了不必，他只好站着回话：“有一条小龙私用禁术化晶销魂了，但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化晶销魂、塑罚殿陛……龙之大刑，什么样的龙会私用这样的咒术？
“我推测凶手可能是在他们之间，正在用真言咒检验。”
塔西亚话音刚落，哈莫雷特就问他，“化作的龙晶呢？”
“在阵灵塔阁楼。”
“上阁楼。”哈莫雷特说道。
“是。”
哈莫雷特推开那间阁楼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惊。满地的蓝色细小晶体折射出微弱的光，有几个大块的醒目地躺在中央，水汽和龙息若有若无地在这里弥漫，他几乎感觉不到龙的气息。
他侧目看向塔西亚。
“你们各自忙吧。”塔西亚对其他龙说。
“是谁死了。”哈莫雷特神情凝重，并不以疑问的语气问他，只是威严。即便他已经不是龙王，即便不在那圣殿当中，他也依旧威严。
“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并不能证明他已经死去，很可能是脱身之法。”
“回答问题。”依旧是陈述的语气，塔西亚知道哈莫在动怒。
“朵拉格。”语毕，白色巨龙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是谁，对他运用了这个咒术。”
“殿下……”塔西亚还是没扛住来自龙王的压力，他正要跪下请罪。
“起来。塔西亚，我虽然生气，但并不是要你认罪。你当时在和我汇报进度，我问的是，阵灵塔除了你，别的龙是否也会这个咒术。”
“绝无可能。”塔西亚起身，犹豫着又说到：“这其中我不知根知底的，只有朵拉格。”
不是没有一种可能，朵拉格自己就精通这样的咒术，而他因为疏忽，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你去忙归亡节的布置吧。龙不我会去找。”
“是。但现在阵灵塔中风声四起，还请您允我将它们处理完毕。”
哈莫雷特点点头，“用‘你’就好，你是长辈，塔西亚。”
身着蓝色铠甲的龙固执地拱手后退而去，留下哈莫雷特在原地叹息。
“是大人您。”为首的龙施礼。
灼灼烈焰燃在青天，逼得山林炽染，层云火烧。
“你们来有什么事？”
“回报大人，您有没有见到一条小龙，应该是青色的。”面对前龙王的老师，他们说话还是相当客气的。
“小龙？没有，这儿除了我，没有其他龙。”锃亮龙爪翻腾出火焰，温度和气氛一起躁动起来。
“那打扰您了。”外来的龙悉数退去。奥布雷坐回凉亭之中，忽先密林后的马族已经醒了，他伏卧在地上，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你醒了？他们在找你，是不是？”
“多谢……搭救。”朵拉格斟酌着用词，站了起来。奥布雷忽然俯身靠近那个身量不到他一半的精灵，他感觉不到龙息所在。
“一点儿也不剩了，你还是这么做了。”他看着对方全新的身躯，感到不可思议，甚至从眼睛当中，他都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青龙”的影子。
“要是你不说，龙族什么也不会知道。”
“决定了？现在一走，你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浑身枯槁的马族不说话，他用尾巴卷上了桌前的盏。一声脆响，瓷盏应声而碎，迸裂出尖锐的瓷片，“碎都碎了，纵然后悔，也没法修复如初。”
“若我将它重新烧制塑形呢？！”
“那跟被我打碎的这个有什么相干。”
奥布雷哑口无言。昔年被救到青龙空间，他也声嘶力竭质问青龙为什么对龙族所遭受的劫难袖手旁观，当时还是星系守护的朵拉格不语，目光中是疏离与冷漠。今日攻守易形，他才发现他眼里的冷漠丝毫不减当初。仿佛他从未坐上那个位置。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为了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他连龙都不做了。
骏马从他面前离开，他似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是因为哈莫？还是因为天邪？”
朵拉格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与他们无关。”
离开山坳，红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中巨龙的身影倏而掠过，虫鸣渐起，朵拉格抬头望去，他看见翼如流火划开晚霞与夜色，他向来时所见的港口走去，踏上再不复归的旅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