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宫侑告白了。

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告白，我又不想和他在一起，我只是想讨一点单恋两年的收益。我的手段比表白要更加激进一点——我在他把我放在医务室床上的时候伸手扯住了他的领带，飞快地朝他亲了过去。
距离太近，宫侑只来得及把脸侧开，于是我的吻落在他的侧颈。
他低头看着我，拧着眉。他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扭伤。
这算拒绝吗？我问他。
他说，如果你没扭伤的话，算。

我没提醒他我今天擦的是镜面唇釉。YSL416，我最喜欢的番茄色，显得整个人青春又活力，缺点是沾杯，所有镜面唇釉的通病。
别那么小气嘛，亲一口而已。我对他说。
他的表情像是在问，你是不是有病。

我对自己的外表和跟宫侑的交情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才敢选择在不近人情的宫侑面前假装受伤。但他这个表情一下子击退了我。
女孩子在喜欢的人面前可是很脆弱的。

“抱歉啦，宫侑，只是开个玩笑，真的。”我先示弱。
宫侑拿起旁边脱下的外套，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对我说，没病就快点下来。知不知道狼来了的故事？下次被我碰上我不会再帮你了。
我知道他这是原谅了我的意思，于是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对着他笑道：
“我可不会在你面前再出一次丑了。”
这是我的尊严。


我和宫侑认识快两年。他高一入学时参加开学典礼，偷偷从礼堂溜出来，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不想参与人来人往的开学季，躺在学校角落里一个人发呆，然后遇到了宫侑。

“喂，你是新生吧。”我坐起来。清静被一个误入的毛头小子无端打扰，让我有点不爽，语气也很不耐烦。
“诶？”宫侑回过头。我和他四目相对。
“喔，是。我在找礼堂。”他看上去稍微有点拘束，但却没有用敬语。
“为什么不用敬语？”我盯着他问。
“没必要吧。”宫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点模糊的笑容，“你看上去又不是什么好前辈。还是说，你很喜欢被人叫姐姐？”
最后一句话用了敬语。

阳光穿过树荫空隙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我看清了他勾起的那个讽刺的弧度。
是个小帅哥。我悄悄感慨了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沾上的树叶，说，走吧，姐姐带你过去。

都说爱情是没有道理的。我对宫侑一见钟情。



高二和高一的教学楼面对面，我从走廊窗户望出去，看到宫侑站在饮料机边上，他身边站着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对着一面镜子，你不知道谁是本体，谁是影子。
但我就是能认出哪个是宫侑。很奇怪。

后来我得知宫侑去了排球部，旁边那个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他们成天形影不离，导致大家根本认不清他们，所以他们染成了不一样的发色，从此能一眼区分他们的大有人在，不再是我一个。

我对排球一窍不通，费劲查了很多次资料，每次看完就忘，只好又重温一遍。有宫侑上场的大型比赛我都会去看，但是没有和我们学校的应援拉拉队坐在一起。我像以往一样随意找了个角落。
我也不知道一个人来看球赛有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也没打算声援，只是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默默看着。
看着看着就慢慢观察出，和他配合最好的是宫治，有个黑色头发的高个子看着很冷淡，他们很怕队长。男生们会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拎起队服衣摆擦汗，腹肌一览无余，然后被队长一个个教训。

宫侑对物品的使用权很不讲究，经常用宫治的毛巾，喝宫治的水。宫治大部分时候假装看不见随他去了，有时候也会发脾气，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打架。两个人操着关西口音扭打在一起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好笑，黑头发的高个子负责拍照，看上去像个外籍球员的阿兰会劝架，最后两个人被分开后一起挨骂。

我一般在心里偷笑。



我和宫侑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在体育室后面，一个如果不是走丢就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我高一的时候逃课在校园里打转，找到这个角落，于是这里就成了我独享的秘密基地。这么说来我和宫侑的相遇也要得益于他一开学就在校园里瞎逛，还尽找小路钻。我把这叫做缘分。

比起吵闹的人群我更喜欢自己呆着。我午休时间会在这里吃饭，有时候逃课也会来这里。可能因为我看上去孤僻又不良，没有人管过我，我也因此心安理得。

我和宫侑在这里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月。
我翘掉体育课躲起来呼呼大睡，突然被一阵用力的跺脚声吵醒。宫侑怒气冲冲地从拐角走进来，恶狠狠地骂：“宫治真他妈是头猪！”
宫治。他的弟弟。
兄弟阋墙啊。我没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谁？”宫侑猛地抬头，大声问。
“喂，小声点。”我斥责他，“而且是我先在这的。”
宫侑看清了我是谁，不再出声，默默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蹲坐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吵架，他说宫治打游戏输了非要说他耍赖，过了一会儿又说宫治诬赖他吃了宫治的布丁，然后又说一个布丁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说，都是宫治的错。

我只是听着，问他：“你们经常吵架吗？”
“经常。”宫侑回答，“因为宫治是个傻逼。”
我心想你也半斤八两。然后我又问，那你们谁道歉？
宫侑说，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他。宫治不会直接道歉，而是用一些其他的办法，比如把新买的游戏碟放在我的桌子上或者问我要不要吃零食。

我说，宫治对你挺好的。

宫侑先是质疑我：“好？我完全不觉得。”然后他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破口大骂，继续说，“就算宫治对我好也是应该的。我是哥哥啊。”

哪里有什么弟弟一定要对哥哥好的道理。他会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他哥，而是因为他喜欢你这个哥哥。这点道理都不懂。


从那以后宫侑每次和宫治吵架打架闹得不可开交，就要来抱怨一通，还从我这里陆陆续续拿走了好多创可贴。我很乐意他会对我倾诉，基本把这些当成娱乐节目听。

我习惯自己呆着。有时在路上或者在食堂遇见宫侑，发现他也一样。碰巧遇到了我们也会说两句话。
这真不应该，明明是帅哥却这么不讨人喜欢。我取笑他。
你不也一样？宫侑说。
哈哈哈。我笑了。一点都不一样。我是一个人，但你还有宫治啊！
别跟我提他。我讨厌宫治。他戳着碗里的饭，看上去一副正在生闷气的样子。

看来是吵架了。
不过宫侑，讨厌一个人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人是不会对着自己真正反感的东西生气的，这是喜欢的表情。没有人比我更懂了。
我的喜欢暗无天日，像野草一样无边生长。宫侑的冷漠让我爱恨交织，每次想到他的无动于衷我都是这副表情。
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他是个笨蛋。喜欢这件事要自己说出口才作数，别人说是没有用的。


宫侑喜欢宫治。我以前就猜到了。
寒假回家我曾在新春钟声里许愿，希望宫侑快快乐乐，永远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得到幸福。
再次开学已经是满地落花，我又逃掉典礼回到第一次遇见宫侑的那个地方。
狭小的树荫此刻被两个身影占领。宫治看上去睡着了，宫侑坐在旁边。他上下左右环顾了一周，很显然没看到躲在死角处的我。
然后他轻轻在宫治的唇角吻了一下。

我好像窥破了什么秘密，一阵头晕目眩。天在我头上破开一个口，我用尽全力把那道缺口堵上，匆忙逃离了这本该属于我的领地。

在看《源氏物语》时我曾感慨背德的爱情也是爱情，伦理只能为它蒙上了一层悲剧的面纱，却并不能笼盖掉爱情本身的熠熠生辉。放在宫侑宫治身上也应该如此。
我只好说服自己接受。

道德一词来得太虚无飘渺，而且没有人能真正解释为什么它是对的。每个人心里都遵循不一样的法条，与别人不同并不代表自己的错误。
虽然我觉得宫侑并不在意这些。他只会把别人的规矩踩在脚下，可能还骂一句“傻逼”。

宫侑对我来说就是红叶一舞艳八方的翩翩公子，让我神魂颠倒，也让我退避三舍。无论是谁，离他太近会只会害了自己，除了宫治。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纠缠余生。家人，亲友，搭档，他们全都是，今后也许还会是爱人。

宫侑爱宫治，爱得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反而得到了解脱。



我们学校的排球队还挺厉害，第一年就打进了决赛，第二年我高三，尽管快毕业课程很紧张，但我还是跟去了东京。
很意外，这次我们败北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吹了哨，大家面朝挂着队旗的那一边观众席鞠了躬，我在对面，看不见宫侑的表情。
我很伤心。
宫侑是小王子，理应得到全世界的偏爱，但他失宠了一回。

宫侑像是为了拿毛巾，没有跟着大队伍退场。他走到我这一面的场边长椅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抬起头。
我愕然，没来得及躲。我们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四目相对，只是主动权换到了他的手上。
他攥着毛巾，我知道他在用力，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不哭。”他对我做了个口型。

“喂！阿侑！”我听到宫治在喊他。
宫侑走了。


现在想想，宫侑是个什么品种的狐狸精，男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心如明镜。看到我哭得那么狼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明明清楚我假装对他不在意，也知道我想在毕业之前得偿所愿，却还是配合我演戏。
宫侑一向自大，臭屁得想让人给他两拳，唯独这一点点不轻易显露的短暂温柔，像是为了我离开而专门准备的饯别礼。



我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宫侑。他听懂了我的意思，还了我一个吊儿郎当的微笑。
本来故事应该在这里就结束，成为我高中生活里难能值得回忆的爱恋。
但我看到他往我身后瞥了一眼。我不自觉地跟着回头。

我看到身后宫治站在自动贩售机前，机器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垂下的脸。
那是一张和宫侑一模一样的面容，露出了和宫侑生气说“我讨厌宫治”那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神明完全忽略我前面许下的“我希望自己财源广进日进千金才高八斗万事顺意”，却实现了“我希望宫侑幸福”。
破神明。我在心里抱怨。你是不是听人说话只听后半句？


我完全没想到毕业那天宫侑和宫治会一起来为我送行。
“这里这里！”宫侑朝我招手。宫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旁边。
“什么啊，你是来监督的吗？”我嘲笑宫治，“怕我和宫侑做什么？”
宫治只是面不改色地说，他不会的。
我哈哈大笑。宫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问宫侑，你会一直打排球吗？宫侑说会。我说你一定会成为pro star的，出名了记得给我签几个名。宫侑说行啊，那算什么，给你签一百个。
宫治冷眼旁观，说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因为明星球员赖账不肯签名被粉丝强吻登上头条。

什么啊，还在介意这件事吗。我说。

你有病吧阿治！我允许你跟来的条件是不是叫你不要胡说八道？宫侑大骂。
那也要看有些人是不是私生活乱七八糟。宫治毫不示弱。

我打断他们一触即发的怒火。
我说喂，跟我拍个照吧。宫侑说好啊。我把手机交给同学，问宫治，你要不要一起？不要因为明星球员家人暴打合照粉丝而登上头条啊。

“要打也不是打你。”宫治靠了过来，“我比阿侑绅士。”
真是谢谢你的贴心。我说。
最后我们留下一张合影。我站在左边，中间是宫侑，他嚣张地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很开心。右边是宫治。

我对宫治悄悄说，我知道你们是情侣。

宫治先是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皱紧了眉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说，你别急着杀人灭口。我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我不会害宫侑。

我说，宫侑和你吵完架总是骂你。
宫治点点头。
我说，医务室，我知道你在后面。宫侑也知道。
宫治点点头。
我继续说，你们高二开学典礼，你在树下睡着了。宫侑亲了你。

他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先是愕然，然后是一个飞快闪过的、很轻、很浅、又了然于心的笑容。
宫治还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