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卡06.《密室》（中）

　　

　　梆。

　　随着铜制小磬的庄严地敲响，第二个房间的场景亮起。时光带着褚嬴和波涛枪刷新在了起始点，但他们左顾右盼，愣是没有找到第四个人。

　　“等等，怎么还带掉一个人的。”时光和波涛枪原地团团转，跟掉了根钥匙似的找。

　　“别找了。”褚嬴在旁传来懒懒的声音：“人家传送走了。”

　　时光如梦初醒，和波涛枪研究半天，才搞明白方才系统提示的“通关者”准备传送是这么个意思。

　　“这都什么鬼机制啊！”他们骂骂咧咧地吐槽，一边才顾得上探索这个新密室，连恐怖度都冲淡了不少。

　　眼前的是一个旧时代的普通居民商品房，房子不大，布置很是老派。墙边挂着的卷边年历，年份写的是2010年。玄关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玲珑生辉】，旁边搁了一大瓷瓶，作隔断的博古架上还摆着大件小件的瓷器工艺品，很是气派的样子。

　　“嚯，大户人家啊。”波涛枪捧着个精美的小壶感叹：“就这派头，在当时的年代不得是有钱人呐。我知道了，遗产凶杀案！”

　　时光听着波涛枪不着调地碎碎念，转身就在柜子上看到好大一本瓷厂样册。样册里还夹着一张名片，他捧起来，掸了掸灰。名片背面用浮夸的艺术字写着：

　　【洪记瓷厂，品种齐全，釉色精美，高级礼品首选，欢迎批发选购。】

　　“你说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人家是开厂的，所以弄这么些瓷器呢。”时光故作摇头晃脑，欠了吧唧地把波涛枪的脑洞全噎了回去。

　　波涛枪无语，放低瓷壶，撇下他向前探索。

　　“小光你好坏喔。”褚嬴小声。

　　时光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

　　

　　这边几人尚在打打闹闹，从隔断的博古架转出，他们面对着眼前的场景，却同时噤声了。

　　里厅除了满地坐落着瓷器以外，倒是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坐实了两人方才的猜测。但他们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客厅中央——

　　窗边的矮桌上围满白花，当中竖供有水果与铜磬，一双白烛照亮中央上着三柱清香的炉子，烛火摇曳，映着左右各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

　　笑貌已去，悲魂长存。

　　是灵堂。

　　他们头皮一炸，僵立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弹。

　　“呵呵……恐怖密室嘛……该来的总会来的……”

　　波涛枪面部肌肉紧绷得都看不见眼睛了，还在犹自逞强，首先打破沉默：“看、看看，到处看看去。”同手同脚地比划。

　　时光和褚嬴粘成一对连体婴，在精神同步里疯狂拒绝。

　　拒绝自然是无效的。密室，顾名思义，想跑也没门儿。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在灵堂前打转，如往常一样搜刮有用的信息：

　　

　　【堆放的药物】：数量很多，多为治疗脑梗的用药，旁边用药盒子分装出每日用量，盒子里还剩下两格。

　　【轮椅】：靠在饭桌边，轮子与扶手上有长期使用的痕迹。

　　【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的男子半搂着坐着的老人，两人的面部皆模糊不清。

　　【破旧的收音机】：按下按钮后并没有反应，但被摆放在桌上趁手的位置。

　　【半袋橙子与水果刀】橙子已经干瘪不成形了。刚买来是应该还很新鲜，不知为何却没有吃完。

　　

　　故事被这些普通的物件勾勒出若有似无的轮廓：常年卧病的父亲，猝不及防的分离，空荡的屋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世事，在屋檐下发生着，汇入众生的喜悲，成为微不足道的一笔。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时光吸了吸鼻子。

　　“是挺不容易。”波涛枪感叹。主卧床边物品一应俱全，触手可及，照料得可谓非常细心。

　　这个密室的场景显然比上一个关卡缩小了非常多，转了几圈很快就将居室逛完了。从全屋的生活痕迹看来，屋里应该只住了父子两人。但奇怪的是，这屋子只却有厕所厨房，主卧阳台，再没有别的房间了。

　　“……等等，这儿子房间在哪里？”时光忽然奇道。

　　“他跟他爹睡一块儿？”波涛枪推测道。

　　“可能性不大吧。即使为了方便照顾，那应该也是在主卧旁边添一张小床。”时光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旁边的褚嬴也点头附和：“而且从这个客厅面积看，这个大小的户型不会只有一个房间，确实很奇怪。”

　　他们正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试图找找是不是有密道机关什么的。褚嬴蹲在某个瓷器旁，试图解读某个花纹是不是藏有密码。时光看着好玩，在旁负责吐槽。

　　这时在客厅逛悠的波涛枪忽然发现了什么：“我找着遗照了！”

　　时光和褚嬴同步抬头，却没有一个人敢凑上前去。波涛枪稍稍胆大，在簇拥着的白花下拨拉出一个倒扣着的黑色相框，只见相框上压着把剪刀。波涛枪抗拒地用指尖扒拉扒拉：“诶，遗照为什么是扣着的呀，还要压把剪刀？”

　　时光毫不犹豫地场内求助：“褚嬴！”

　　褚嬴从第一百八十八种密码形式的推演中抽身：“等等哈，我搜一下……有了。”

　　“从一些研究公历2000年前后民俗的论文中有记载，在南方某些地区，有头七之前在逝者遗照上压剪刀的习俗。开刃金器为煞，取镇魂之意；剪则意为割舍生前事，令逝者莫留恋前尘，安心往生。”

　　时光便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下，说完与波涛枪交换了个眼神，当即达成共识。

　　波涛枪硬着头皮伸手拿开剪刀，将遗照翻开。

　  没想到的是，相框中的遗像上并没有照片。取而代之的是挽联般的白纸黑字，只写了三个字：

　　——“莫回头”。

　　与此同时，白蜡被骤然吹灭，桌子上的铜制小磬忽然“梆、梆”地响了两声，仿佛被什么敲动似的。他们浑身僵直毛骨悚然地抬头，在窗户的倒影上，看到他们与灵堂的背后，出现了一个，轮椅上佝偻的老人。

　　

　　“哇——！！！”他们仨登时抱团惨叫。

　　三人皆如芒在背，但碍着眼前这“莫回头”这几个字的恐吓，他们又不敢回头。僵持良久，只见窗户的身影闪了闪，终于淡淡地消失不见。

　　“咱到底能不能回头？”波涛枪哭丧着脸。

　　时光面对一左一右两个求救的眼神，也是咬咬牙豁出去。但也不敢直接回头，而是向旁边走着绕出去半圈，才看见背后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

　　“回吧回吧，没事了。”时光一抹，发现额头和头发都被冷汗浸透。

　　后边一人一魂有样学样，也绕了半圈出来，提着的心终于能放下去大喘气起来。

　　还没有放松够，却发现这屋子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刚刚明明是暖黄亮堂的客厅，这时的灯却像是将熄一样的阴沉晦暗了不少，映着这些瓷器都仿佛出土明器一样阴森陈旧，带着浓浓的死气。而整个居室也变得如久未有人居住的冷清，活脱一个凶宅样板房。

　　如果这些变化还算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就是不一样”，那么有一样东西却是他们无法视而不见的：

　　客厅中央原本空白的墙体上，出现了一扇门。

　　那便是这个房子中消失的房间。

　　游戏探索方向已经显而易见。时光和波涛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万个不情愿，还是蹭过去把门给开开了。

　　门上没有落锁，或者说“锁”已经被打开了。推开门的一瞬间，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们，入目之处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不同于屋子其他地方收拾的干净整洁，条理清晰，这间屋子里头几乎和垃圾堆没有两样：喝空的啤酒易拉罐被捏扁，随意撇得满地都是；书桌的烟灰缸里烟头几乎溢出来，没地方掐的就在木桌上直接捻熄，烫出出个个焦黑的洞眼。其余的物品都是随手扔得凌乱不堪，酒气和茶水泡烟头的气味熏得异常刺鼻。

　　整个房间之于这个屋子，像是一个藏在皮肤下的伤口，剖开一腔脓血，与痛苦一并流出，溅了他们满身腥臭。

　　“这就是儿子的房间……？”时光惊呆了。

　　褚嬴畏畏缩缩地提着并不会被弄脏的裙角，从易拉罐的间隙中跳房子一样走过，皱着眉：“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搜索了书桌了床，基本都是一些杂物，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床头柜上插着一支枯萎的玫瑰，已经碎成满桌的干屑。从外到里，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衣柜前。柜门好似被什么锈住了，转轴很涩，卡着纹丝不动。褚嬴似有所感，想出言提醒，却晚了一步。波涛枪手上一使劲，猛地拉开了柜门。

　　房间就这么大，两人都站得很近。衣柜中满溢的杂物铺头盖面的向他们砸下来，将他们淹没得眼前一黑：

　　

　　他坐在病床上削着水果，红色的皮贴着白色的果肉褪下。螺旋的果皮如燃烧的盘香，忽而跌落，水果刀斜斜地切断了果皮割到肉里，血从细细的伤口里渗出。病床上浑噩的男人顿时啊啊呜呜地向着他叫唤，他却没事似的，随手含了口指头舔掉了血，将苹果切到盘子里。乐呵呵道：“没事爸，我不疼。快吃吧，医生说啊你现在得好好补充营养，乖，啊。”

　　握着手机的指节攥得发白：“老师，我……我真的不会再下棋。是我对不住您。”

　　

　　“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这相声太逗了！”他捧腹大笑，直笑出了眼泪，拿指头去揩，旁边的老人却坐在轮椅上不为所动，眼神浑浊地凝滞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起身为父亲喂了口白开水，细心地用纸巾擦拭唇边。然后才坐下来继续摆弄收音机：“还想听什么？我给你调台，我看看啊……嘿，这个好，里头说书呢。”两人便一起坐着，听着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念道：“你这臭骡子，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去为一上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老人听着终于有些反应，“嗬嗬”地发出声响。

　　他醉醺醺地，红着眼，把一本本棋盘从书柜里抽出，满地摔落。纸质的棋谱虽然旧得泛黄，一页页却都十分工整，应该是从前被收纳得很好。而今，那一页页的棋，都在他手下撕开，方的线圆的子，角地与外势，死的活的，都变成了一张张的废纸，堆积在破碎的奖杯旁。

　　

　　“爸，你放心吧。厂里我一定替你看好。不会让你挂心的。”他努力做出成熟又可靠的模样，半蹲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许诺。

　　棋盘棋罐连同所有没有意义的过去，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柜子里面。衣柜已经很旧了，柜门不太好关，只是稍一松劲，里边的东西都倾泻回他的怀里。他跌倒在一地的过往里，终于失声痛哭，抱着自己的头，无助地抽噎着。

　　

　　他们迟滞地站着，终于从极度分裂的情绪中脱出。柜门向他们敞开，整个内壁连着柜门内侧，都被黑色的笔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同样的三个字：

　　“莫回头”。

　　而整个屋子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和围棋有关的一切，都被堆放在这里，是他被肢解的十几年的围棋人生。

　　杂物中，半埋着一个摔裂了的观音瓷像。观音全身的釉色都涂得很仔细，偏偏脸上却一片空白。比对过柜子里的痕迹，之前应该反放在柜子中央。

　　波涛枪弯腰拾起瓷像，朝外放回柜子。然后他蹲身将洒落的棋子捡起来，黑子白子分开归位。破碎的奖杯，塑料的，水晶的，都按形状拼凑起来，大大小小从新到旧，分别都归属不同的赛事，其中不乏许多第一。然后是那些从中被撕开的棋谱，他也耐心的拼起来，甚至按页码归位夹回去。

　　起初，时光还想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了手。波涛枪将这项工作做得非常细致，细致到不寻常的地步。

　　“小光。”褚嬴不安地示意，时光便去拉蹲着的波涛枪：“你没事吧？”拉了两次，对方都没肯起来，时光愈发觉得不对劲，硬是跩起来，波涛枪一把将他挥开，才借着这力站起。双脚麻木到踉跄得斜倚窗台边上，波涛枪低着头，才骂了一句粗口。

　　“你干什么！”褚嬴不满他的异常，横到他与时光中间，徒劳的控诉，才看见波涛枪浑身在抖。

　　两人都是一愣。

　　波涛枪挑起头，他看起来很愤怒，眼睛里却充满悲哀，他向时光反问：“为什么不能回头？”

　　时光哑口无言。或许被一个故事触怒的对方很不可理喻，但是他何尝不是从中感到刻骨的无奈。只是稍一代入就已经喘不过气来：对至亲的爱中埋藏着恨，两股相反的感情交织成世上最结实的绳索，紧缚身上，永远不能挣脱。

　　“或许……这就是他的选择……”时光苍白的解释，只出于对同行者的劝慰，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按我说，他妈的就应该回头！死的人永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他，开心痛苦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死的人能知道个屁！”

　　甚至连波涛枪都不能理解自己的无端共情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脸埋进双手里：“……他怎么就不能懂呢。”

　　时光走上去紧紧拥着他的肩膀，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褚嬴忽然惊叫起来：“小光你快看！”

　　时光下意识抬头，眼前窗户的倒影中，房门边又出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随他一起抬头的波涛枪也看到了。他们此时也彻底明白这个身影到底是何许人了。

　　这次波涛枪回头了。

　　只见映在床上的人影渐渐地从虚空从浮现，是一缕香灰，渐渐有了轮廓，最终凝作可以辨别之物。

　　轮椅上的人蜷起身子，呜呜咽咽地向他哭，嘴里含糊地向他说了许多听不清的话。见几人不明，他摇着轮椅，离开房门驶向客厅。

　　“跟上。”波涛枪反应过来，一拍时光肩膀，追了出去。

　　

　　他们三两步跟上，轮椅靠到桌边，老人又抬起曲折的手，指向桌面摆放着的收音机。

　　虽然惊疑不定，但波涛枪还是按照他的指示，摸索着，将收音机打开。

　　里面先是沙沙的一阵杂乱的电流音，频道没调准，声音也断断续续。经过细微的扭动之后，里面传来了说书人浮夸的腔调：

　　“那大汉一声长笑，右手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乔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掌缘的“后豁穴”……”

　　“这是天龙八部，也是刚才他们两父子听的段落。”波涛枪仔细分辨，抬头对时光解释。但收音机里没念几句，便跳频到音乐频道，开始播放动感十足的舞曲。波涛枪便又去调频，好不容易才调回了刚才的频道：

　　“乔峰只守不攻，手指总是指着他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那大汉第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记巴掌，此后便再也打他不着了。两从虚发虚接，个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滋啦滋啦滋啦……比……比赛……那大汉使满第二十招……”

　　激昂的说书中混杂了一把苍老沙哑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反复念叨着破碎的词语。波涛枪从旁边的拽过一个小本子，用笔记录上来：“……比赛。”

　　“见乔峰虽在重伤之余，仍是变招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后跃，说道……滋滋滋……去下棋……滋滋滋……”

　　“她跟你非亲非故，无恩无义，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佳人，只不过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小丫头而已。天下哪有……滋滋滋……儿子……滋啦……你这等大傻瓜……”

　　通过反复的调频，终于将这段说书听了个整的，而破碎的词语也在纸张上被串联成完整的话语：

　　

　　写到最后一笔，写字的人停顿下来，墨渍晕开一片。

　　——“比赛，去下棋，儿子。”

　　从此不必孤身千里行走。回头吧。

　　轮椅上老人如释重负地咧开嘴。桌子上的铜制小磬“梆、梆、梆”地自鸣三声，客厅的窗户打开，一阵风吹来，吹散了那淡淡的身影，那日夜困在此间忏悔的痛苦身影。而左右的挽联的墨色，被这阵风渐渐吹散，浮现出新的排列：

　　悲魂已去，笑貌长存。

　　旁边的时光将灵堂上的照片再次扶起。相框裱着黑白照片，相中人眼睛注视着镜头，笑得别扭。

　　

　　系统提示：【通关成功】。

　　系统提示：通关者准备传送，其余玩家通往下一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