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很少有真实的形体。

   祂是个例外。



   少年的身影在冰雪中变换着外形。身上闪过无数动物的残影。最后变成漆黑的不规则圆环消散。



   祂并不知晓世上是否有其他的神。也并不在乎。




   雪白毛绒的狐狸在雪地里奔跑。黑色的眼睛里映照着无数微光的星，偶尔遇到其他的野兽都会站定在原地看一会。其他动物就会在祂身边友好的发出软软的叫声。祈求神的爱与怜悯。

   可是动物们很快就被某个存在的气息惊到，短短几秒内就从祂身边逃开。



   一只黑色的狐狸慢慢的出现在祂的视线中。身形比普通的雪地狐大上许多。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北极地区的狐狸。

   黑与白的两只野兽的身影形成对比。白色的狐狸几乎要与洁白无瑕的雪融为一体。漆黑与星光糅合的竖瞳看着黑狐狸。



   祂在对方靠近时本能的后退几步。于是黑狐便停下脚步。改为用那双黑金异色的眼睛看着祂。

   这其实不是祂第一次见到这个存在了。

   祂知道它不是北极的种族，更不是正常的‘生物’。但却能从它身上感觉到与自己相似的，非常熟悉的气息。



   祂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第一次见到这个生物时，是祂化身成白鼬在雪山上奔跑游荡，与雪山的生灵玩乐时。

   祂被漆黑的黑雾缠住后退，情急之下张开保护自己的暗圆。可以保护祂的黑色半透明球体却被黑色触手状的雾气慢慢侵蚀。不过在那之前祂就已经安然无恙的离开了。



   那之后祂变成很多种不同的动物，或是变成人类的外形。这个漆黑的存在总会一眼就看穿祂的野兽化身。轻易地找到祂。静默的跟随在祂身后。



   总是一身漆黑的皮毛，有着黑金异色的眼睛，一只眼睛上竖着狰狞的刀疤。身上也满是旧伤疤。变化成与祂相似，或种类接近的生物靠近祂。



   一个对神穷追不舍的存在。




   祂有时会安静的看着它。

   神明有着可以看穿一切伪装的双眼。也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本质。
   不是这世上存在的任何一种生物。



   甚至究竟是否为活物都不好确定。


   
   黑色的狐狸慢慢靠近祂，姿态不紧不慢。似乎是想表现出无害的态度。
   雪白的狐狸却后退几步，转身化成黑色的圆环消散开。



   黑狐狸停下脚步，柔软平和的眼神冰冷下来。只剩下它自身最原始又本质的无形恐怖。
   很快它也化作漆黑的雾气，那些雾气像一根根扭曲的触手，慢慢钻入雪地里。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雪地里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狐狸的脚印与痕迹。



   祂见到那个存在不止一两次。

   变成少年外形的自然神游走在雪地上，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却没有留下脚印。
   北极与冰川之神。寒冷地带的古老神明。
   只要祂想，祂可以瞬间出现在北极地区的任何一个国家，角落。



   祂？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他？

   祂起初是男性。
   与大多神话中有着强韧体魄，健壮如熊的北方神不同。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看，祂仅仅是一个稚弱的少年。外形也格外苍白和瘦弱。

   但祂却是整个寒冰世界，极北之地的化身。



   祂对于自身的记忆并不深想，探究。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神志不清醒的在冰雪中游荡许久后。变成了非人的存在。

   有些人称祂为神，极北的支配者，空想庭园的古老之梦。



   这些都是祂，却不是完整的祂



   祂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否是真正的神，或许祂只是个有着异常能力的人。又或者祂的存在本身就是虚幻的梦境。
   没有一丝价值的虚像。



   但祂不在意那些事。

   少年看到地上的野狼脚印。露出微笑，无数漆黑的圆环飘荡重组，神明化身成雪白的北极狼向前奔跑。灵敏的嗅觉寻找着空气中属于狼群的气味。慢慢靠近。



   外形幼弱的神对粗蛮的野兽总是充满喜爱，毫不在意自己作为神的格调，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外形去接近，去观察。

   祂喜欢看着那些造物。仅仅是看着，就好像能满足心底所有的空洞。



   尽管那或许也只是一时的梦。



   所有生物都会遵循本能爱自己的神。这无论是对任何一种生物都是不变的定律。

   于是在狼群看到神的瞬间，就自然而然的围靠过来。绕着祂打转，偶尔发出小心翼翼的讨好叫声。呜―呜―的冲着祂撒娇。其中的头狼凑过来刚想伸头贴在神明的身边蹭，就被突如其来的黑色猛兽凶狠的撞开。



   祂刚察觉到气息就迅速的后撤，也顺着力道用身体挡了一下头狼。没让头狼被撞到旁边的岩石上。

   头狼不用抬头就被可怕存在的气息吓的夹起尾巴，发出可怜的叫声。



   祂无声的示意，头狼又看了看祂，呜呜的叫了几声后带着其他狼跑走了。



   等其他狼全部离开后，那头漆黑的野兽才停止全身发散的可怕压迫感。几乎竖起的毛发垂下来，柔软的贴覆在它的身上。丝毫看不出刚才一股子想咬死所有狼的气势。

   那漆黑的巨大野兽居然也是一头狼。不过却不是寒冬的北方野兽常有的白色，或偏白的浅黄色。而是在北极几乎看不到的漆黑。身形也不是普通狼可比的，体型居然和北极熊差不多大。



   黑狼像之前那样试探性的靠近白狼，这次白狼没有后退。于是它加快脚步走过去，先是小心翼翼的围着祂绕了半圈。然后慢慢贴近，见比自己小了不止一圈的白狼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这才用吻部轻贴着白狼磨蹭起来。



   巨大的黑狼伸出舌头舔舐白狼毛茸的侧面颊。粗糙湿热的厚舌头灵活的舔吻对方的肩部关节，腰侧。又用头部去稍微用力的顶，去蹭祂的脖子。

   直到刚才还凶恶可怕的猛兽在祂面前，无害的像只还没学会利用爪牙的出生幼崽。



   神明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给予回应。这时它的身体上突然蔓延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雪白的狼轻盈的闪开那些黑雾状的触手，错开黑色物质的接近后不紧不慢的离开。
   黑狼接近几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嘶吼着什么，但没有继续追来。

   翻腾着混沌的眼珠紧盯着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即使是在黑狼的身影消失后也没有丝毫减弱。



   祂不知道那个生物是什么。它的目的，它的所求之物。



   没人知道神明为什么不给予它回应，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冷淡的错开那个生物的靠近。

   没人能猜透神明的想法。



   雪白的狼变化成黑色的轮环，在狼的影子一闪而过，少年的身型在其中交错融合，原地上便出现了一只带着点点黑羽的雪白海东青。



   或许祂这么做是为了避开它的追赶。虽然它没有做什么，只是沉默的跟在祂身后。



   美丽的海东青在空中展翅飞翔。
   存在于无数神话故事与图腾中的鹰隼不知疲惫的飞行，感受吹打在羽毛上的冷风。以及笼罩在祂身体上刺骨的低温。



   作为极北之地的神，这些可以致生物于死地的寒冷对祂来说就像最柔软温顺的春风。

   这一次的没有漆黑的生物追在神明身后。
   但在暗沉深蓝的海洋深处，一直有着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存在不停注视着祂。无论祂飞到何处，那个生物的视线都紧紧的跟随着祂的身影。



   漆黑与金黄的眼珠从诡异的黑雾中睁开。里面倒影出无数同一神明的不同化身。

   白鼬，雪地狐，北极狼，海东青，野白羊，森林猫，鲸。全部都是神明化身成的野兽。




   飞禽，走兽，游鱼。以及那幼弱苍白的少年模样。



   矛隼在日复一日的游荡中回到陆地，黑色圆环散开又重聚，鹰隼的锐爪变化成少年毫无血色的双足。踩在雪地上方的虚空。背后的羽翼收拢起来，贴合在他的背部。

   祂的羽翼在空中再一次滑起，扇出一阵烈风。



   那对雪白的翅膀从祂的背脊撕扯分离。变成一只真正的鹰隼。
   和他一样纯白的羽毛，硬羽上带着点点泼墨般的黑羽。

   一只带有祂微弱意识的隼鸟。



   它乘着风飞向海，仅仅是有着祂丝缕意识的飞鸟并无摩西分海的威能，却依旧可以轻易的穿过海浪，到达海的另一边。






   可惜，飞鸟并未看到它生命中本该看到的，最后的风景。







   美丽的翅膀扇动拍打着空气，羽翼滑过凭借本能感知的无形细缝。被东方的少数民族视作神明海东青的矛隼于大海之上畅快的飞翔。

   连接意识另一段的神明也露出笑容，正打算离开岸边时，却被一股阴暗诡秘的气息笼罩。
   视线再一次落向那雪白的飞鸟。




   翻涌着巨大海浪的大海中伸出无数漆黑的黑雾触手，那些肮脏污秽的事物疯狂的缠绕上飞鸟的脚爪，身体，脖颈，翅膀。雾气侵入到飞鸟的羽毛之下，獠牙撕咬着它的灵魂，连同那一小部分的神明意识一起。

   极北之地的古老神明瞬间感到有阴郁黑暗的东西顺着自己与飞鸟相连的意识迅速袭来。试图侵入祂的体内，引诱祂进入危险莫测的深海。



   无数的黑雾触手缠住飞鸟，挣扎中掉落的羽毛无力的飘荡。仿佛在嘲笑它的反抗。
   又像是在对着祂暗示着什么。



   飞鸟悲鸣。被黑雾牢牢缠绕，全身被覆盖上漆黑的物质。毫不留情的拖入深海。

   濒死的哀鸣被海浪盖过，狂啸的海风吹拂过这片海域。
   一切又再度归于沉寂。已然不见那短暂的惨烈。



   神明感受到那不可描述之物的视线。
   无论化身成何物，处在何处都会执着是紧盯着祂的视线。




   深海之下有可怕的怪物在疯狂的嘶吼，那声音空洞又可怕。压抑着焦躁与嘶哑的怒气。

   上万条漆黑的触手凶恶的撞在海底，每一条重量都如宇宙中盲目撞击的巨大陨石，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威能。





   被扭曲未知的恐怖覆盖全身的神明看着平静的海面，眼中却露出了细微纯粹的笑意。









*

   这个世界的灭亡即将到来。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越是与那个存在接触靠近，祂越是能感觉到灭亡之日的临近。



   少年模样的存在看着那些动物，那些人类，以及生物所看不到的灵与魂。

   祂想，或许的确该结束了。




   这场永无止境的白日梦，该醒来了。







*
   





   深海的恐惧无声的嘶吼。空洞的旋律感染着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拉入绝望与毁灭。

   除却神所在的极北之地。



   不知从何时起，祂变得可以听到它心中的欲念，渴求。



   这些散播出来的黑暗是它的宣泄。

   因为它的神在拒绝它。
   那是它的造物主，它的爱人，它的兄弟，它心爱的孩子。





   祂对此并不理解。

   在祂看来，祂只是做了一个虚幻的，可笑的梦而已。





   有着神秘智慧的野兽担心的问祂。

   “不担心这里的安全吗？”


   那未知的恐惧之物就潜伏在这片极北之地的海底深处。随时都有能力冲出海底，敲碎所有的北方陆地。

   就像被它毁灭的其他陆地那样。




   祂空无一物的黑色眼睛看着海面。脚踩在雪地上的虚空。赤裸的脚看起来几乎要与纯白的雪融为一体。

   祂摇头。




   “它害怕。”

   “它怕北极消失后，我也会彻底死去。”






   祂感觉得到，祂所有分散在外的意识都被那漆黑的恐惧入侵，吞噬了。



   飞禽，走兽，游鱼。



   都被一一拉入深海，再也不见活着的踪迹。

   祂在空中看到错综复杂的星在移动，发出生灵无法听闻的尖锐喊叫。




   属于祂的化身全部被摧毁殆尽，祂的灵魂被自己的碎片和意识填满。变得完整。便理所当然的看到了自己梦境的全貌。

   于是祂化作野兽向前奔跑，冲向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黑暗。

   于是祂知晓了。那扭曲的怪物便是祂渴望的未来，是祂的白日梦。





   祂看到数不清的混浊眼珠在最黑暗的深海发出耀眼的光，仿佛要照亮整个海洋。
   宇宙的星图缓慢的移动着位置，日月在那一刻挣扎着似要靠向一处。





   那一刻，祂彻底明白了。



  

   所有的星都将脱离原有的轨道，造就无比漆黑的深渊。
   由梦境散播的黑暗，却能带来一个世界的灭亡。

   就在一切繁星即将到达灾厄之位时，闪烁着无数奇异光芒的星突然停止了移动。




   纯白的雪地狼，神明的化身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它出现了。



那是一头看上去表面体型巨大的黑狼。一只眼睛上有着狰狞的疤痕。湿润的吻部吐着温热的空气。慢慢形成一些淡白的雾。

   祂看到了它身上无数扭曲徘徊在四周的黑雾触手。




   最古老的神细细的观察那些黑色物质。没有离开，没有躲避。

   凶猛的野兽就站在原地，同样看着祂。但目光却隐忍而灰暗。




   它像之前无数次的尝试那样，慢慢靠近。并不收敛自己体内致命的黑暗气息，却收起了看起来可怕而富有威胁性的黑雾触手。

   它站到祂的面前，轻柔的咬白狼的吻部。脸颊试探性的蹭向祂的侧面颊。柔软的皮毛磨蹭在一起，温暖而舒适。



   它对祂的放任似乎感到了难言的快意。

   粗糙的舌头也跟着舔舐起对方的口鼻，湿滑温热的舌头又滑过白狼淡色的眼瞳。显尽亲昵。又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催促...？




   祂突然明白了这个巨大的怪物所渴求的事物是什么。

   或许祂不该明白的。







   它是我的欲望。








   而就在祂理解了眼前存在的那一瞬间，黑狼咆哮着暴起。晦暗污秽的黑色野兽疯了一般扑向变回少年的神。无数粘腻的雾气侵蚀着少年的精神，梦境。

   那或许是撕咬吞食，也或许是这个怪物最温柔的交融方式。




   祂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吞噬殆尽。却并不挣扎。反而顺从的闭眼。在极端的精神同步中看到了某个浑身伤疤的高大男人。


   深海中的兽难以掩盖那份可怕的喜悦，顿时有更多的黑暗冲出海面缠上少年的身躯，将祂拖拽着拉入深不见底的海。

   这并不痛苦，又或许的确非常痛苦。但祂只觉得这才是祂真正的结局。





   这是我渴望的结局。







   本质便是一切恐怖源头的怪物是祂的兄长，爱人，朋友。
   由祂的欲望，荒诞的梦而生的黑暗。



   它就是祂残酷的本性。是渴求巨大悲剧的荒诞梦境。

   怨恨，憎恶，绝望，悲鸣，惨叫。

   是祂对立面，是因祂的渴望而诞生。





   巨大沉重的冰山永远压在它的上方。

   它可以轻易地打碎坚冰，却从不会对着头顶的寒冰动手。

   因为空想庭园的古老之梦就是它唯一的锁链。是它所渴求的半身。










   很快，那些能带来灾厄与恐惧的繁星再一次回归原位。不再构成那张可以灭亡世界的星图。

   察觉到繁星位置变化的少年幻想着最邪恶美好的庭院。沉入深海之兽的怀抱。





   古老的空想之梦，沉入雪花与寒冰之中安然沉睡。

   等待着下一次梦的开始。

   这一切究竟是幸或不幸。并没有人知晓。







   只是沉入海中的那一刻，少年的确是笑着的。

   祂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





   
   你生来便是为了毁灭我的一切。










*




   神渴求自身的毁灭。
   怪物则渴望神本身。




   它是神的半身，是神的欲望，神的渴求。
   它会满足神所有的愿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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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文讲解：


   古梦是自然神，不靠着人类的信仰。所以就算北极消失了他也不会消失。

  
   古梦起初不知道谋略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之所以避开谋略是生物本能的恐惧。因为祂的意识分散在无数不同的动物体内。所以祂的存在并不完全（都被谋略搞进深海后意识全部回归，就啥都知道了）




   渴望世界毁灭的是古梦，不过祂的本质是渴望自身的灭亡。

   于是在古梦发现谋略的真实（古梦的黑暗，梦境，所期望的欲望本身）后就释然的自毁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