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客房墙壁上的电视中正播放着叶修熟悉的画面。

      象征胜利的荣耀二字燃烧在苏黎世体育馆内所有的巨型屏幕上，现场观众的声浪仿佛要将天花板掀翻。现场导播镜头一转，直指获胜方的备战区，将获胜队每个人的反应用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来。

      时间才过去了不足半年，当时的场景又浮现在叶修脑海里。

      他好像被人撞到了肩膀，又似乎被人踩了脚，周围的每个人都在跳着，叫着，毫无秩序地搂抱，甚至有人扯断了胸卡，也不知是谁扔掉了外套。叶修下意识地望向了比赛席，在队友还有同行工作人员的一片混乱狂喜中，他刚好找到了某个精妙的空当，目击那扇门被旋开，周泽楷走出隔间的那一刻。

      经历了一场三十二分四十七秒的比赛，周泽楷的额角略长的黑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又在摘下耳机的过程中被弄得凌乱，一缕缕黏在染上红晕的脸颊上。也许是还没有完全脱离比赛时的状态，周泽楷面对着已经陷入狂欢状态的备战区，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刚刚凭借独步赛场的枪体术完成绝杀的青年先是短暂地愣怔了两三秒，方才确认自己确实已将胜利果实揽入怀中，绽放一个出明亮而灿烂的笑容，炫目得如同大赛开幕式那晚夜幕里炸开的烟花。

      想去贴近，想去拥抱，想去亲吻……

      停。

      叶修在危险思想的边缘悬崖勒马，注意力重回现实世界，电视机里的中国队正在领奖台上高举奖杯，那飘飘洒洒的金色纸屑与烂漫喷涌的舞台焰火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于是他关掉了电视，又倒回床上。

      在第二次退役之前，叶修从没认真考虑过谈恋爱这件事。他接到过几只手也数不清的狂热粉丝的激情告白，也有荣耀圈内的工作人员对他或明或暗地表示过好感，但他并没有因为任何人而有过些许心动。至于正常成年人都有的那些冲动，自己动动手解决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再去冲个澡，那点兴奋就和泡沫一起流走，被洗刷得一干二净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期待着和周泽楷发展一些明显突破友谊界限的关系？

      是在首次世界赛加冕夜之后？周泽楷从操作间走出来的全程都被摄像机捕捉下来，成为了当届比赛的经典镜头，哪怕四个月后的现在也常常被拿出来播放。正面承受美颜暴击叶修承认他被这一笑深深吸引，不知几次回想那一刻的对视，但是细细回想起来，这份心动早就悄然萌发，只是他没有察觉而已。

      忘记了最早是什么时候，叶修开始注意到周泽楷其实有一点左撇子的倾向，从来都用左手拿筷子；面对赛后发布会上的记者和闪光灯，周泽楷的手会藏在桌子下不自觉地扯裤线；再比如周泽楷并不常穿他代言的某奢侈品牌，平时穿的最多的是街头随处可见的休闲装；还比如……

      叶修闭上眼，努力想把在游泳馆更衣室里偶然撞见的一幕清出脑海，却发现这就是一个让刚出新手村的小号去干掉满级君莫笑一样不可能的任务。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他还做过这样一个梦。

      刚刚冲过淋浴的周泽楷身上还有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像是一株刚刚享受了午后阵雨的植物，清新而闪亮，还落有被雨水打湿翅膀而歇脚的蝴蝶。周泽楷同样注意到了只用蓝色浴巾围在腰间的叶修，对他笑了笑。

      叶修觉得，他的心里也住有一只蝴蝶，蠢蠢欲动即将破蛹而出，去在周泽楷身上永远停驻。

       于是他走上去，用双臂把周泽楷圈在身前，充满渴望地吻他。轮回队长在叶修靠近的时候因为意外而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但是在唇齿相触的瞬间就乖顺地闭上眼眸，甚至开始配合地做出回应，加深彼此的交流，直到叶修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去扯他的衣物。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淋浴房里最隐秘的隔间，遍布水珠的隔板贴上去有些凉冰冰的，让毛孔因寒冷而收缩，但是他们的身体很快就在水蒸气的包围下温暖起来，白皙的皮肤渐渐泛起了红晕，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掩盖住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水汽氲氲的梦境最后，是他托着周泽楷的身体，嘴唇贴着对方的耳尖说道：“小周，和我在一起。”

      叶修跳下床，决定洗个澡让头脑清醒起来，至少恢复到可以正常思考的程度。

      事实已经很明显地摆在面前。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他走在追逐胜利的道路上，心无旁骛，直到他在触摸到王座的那一刻，叶修在举起奖杯的同时也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把周泽楷当做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后辈，一个值得格外重视的对手， 同时也觉得周泽楷场上场下截然不同的风格颇为有趣，会忍不住多关注那么一点点他的表现，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对唐柔说出“他真的就这样”的评论，所以才会在周泽楷接受记者采访时忍不住逗他一逗。

      叶修往手心里挤了一坨洗发液，抹在头顶开始揉搓，洁白的泡沫渐渐丰富起来。如果他没有接受出任国家队领队的邀请，那么很可能他和周泽楷之间的交集就会随着他的退役而断开，那他对周泽楷产生的这一点点兴趣也不会发生性质上的改变。

      可是命运就是这班难以预测，在经历了集训比赛夺冠之后，叶修确确实实喜欢上了周泽楷，去纠结过程已经没有意义，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来处理这份感情。

      温水流过叶修的指尖，带走了沐浴液的滑腻，叶修往脸上拍了拍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叶修确定，在共同相处的这段时光里，周泽楷同样感受到了愉快的，他可以大胆地说，自己对于周泽楷来说，也存在着吸引力，只是从集训开始到夺冠，再算上夏休期作为国家队成员集体活动也不过三个月，周泽楷尚未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退役了的老人家，还是别急着挑明感情，让正值当打之年的年轻人倍感烦扰了。叶修如此想到。

      套好衣服走出卫生间，对于睡觉时间尚早，叶修自觉清醒得很，干脆坐到电脑前，点开收集了明天国家队友谊赛对手的比赛录像的文件夹，找出尚未来得及分析的视频观看起来，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隔着猫眼，叶修看到了周泽楷的脸。可能是因为困，门外的人还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又赶快合上嘴，眨眨眼睛继续盯着他眼前的门板。

      有点可爱，叶修不由得心道。

      刚刚对门外的人起了一番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时被人找上门来，叶修多多少少有点心虚。他QQ在线，担任领队后又特意装备了手机，倒是想不出有什么事能需要周泽楷亲自过来。

      叶修打开门，发现来得不只有周泽楷，还有满满一大包东西。常用在垃圾桶上的那种大号塑料袋装得满满的，还有一只黑底红条的袖子软绵绵地从袋口探出来，看上去非常眼熟。

      叶修捏着袖子把这件衣服拎出来，语调深沉地问：“小周，和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终于忍不住把黄少天干掉了，让我帮你善后？”

      这两天，一个“818周泽楷和黄少天之间的爱恨情仇”的帖子因为常规赛中轮回蓝雨的对战在论坛里持续飘红，该帖脑洞突破天际，情节跌宕起伏，就连职业选手群里都有人披上马甲匿名贴了全文，引来无数排着队的捶桌笑。

      事件主角之一的周泽楷有点尴尬地干咳了声，还是接着叶修的剧本演了下去，无视掉那件队服上绣的明晃晃的阿拉伯数字1，压低声音：“对，快让我进来。”

      周泽楷的配合让叶修彻底淡定下来。这样轻松的相处状态，正是他下决心想要维持的。他接过袋子，把里面的队服、海报还有诸多周边逐一取出放在床上，一张标准尺寸的床铺得满满当当。叶修哀叹：“这么多都要签啊？我要去找老冯投诉，这是影响选手右手健康的巨大危机。”

      周泽楷忍俊不禁，又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跟着点头，叶修拿到的这种作业他也有，而且作为联盟的门面担当，他的工作量只多不少。

      “你随便坐，看会儿电视？”叶修把电视遥控器递给周泽楷，拿起马克笔开始龙飞凤舞。签了一年多，叶修总算可以把本名写得像模像样，还有功夫分神聊天：“看看给观众准备了这么多奖品，后天比赛票都抢疯了，要不是早就定好了在蓝雨主场办，老冯恨不得能把比赛搬到B市那个十万人的馆去。”

      “说起来，又是东道主又是国家队队长，喻文州哪里去了，倒麻烦你来跑这一趟？”不用周泽楷搭腔，叶修一个人也能把对话继续下去。要是黄少天看了，少不了要一番吐槽这份双标待遇。

     “逛夜市。”

      去享受一下G市美食几乎是每个战队到蓝雨打比赛时的必修课，叶修以前没少品尝，也记得周泽楷最爱水晶虾饺的味道：“耽误你去饱口福了，要不我叫份外卖？”

      “让人带了呀。”在H市住了十几年，照理说也该听惯了南方人软软的口音，偏偏这一份还是让叶修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

      叶修抬头瞧了一眼周泽楷坐在床边的身影，轮回队长英俊的侧脸被液晶屏照得忽明忽暗，因为前来送东西的人恰好是周泽楷不是别人的而欢喜的心情就像那嫩竹一样从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地茁壮生长。

      明明才做了保持现状的决定，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真是老房子着火，叶修不禁在心底自嘲。

      叶修心里的弯弯绕绕周泽楷全然不知，凑过来帮忙整理签好名的海报，弄完了就站在一旁看叶修笔走龙蛇，身上一股带着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简直是让人无心干活。

      叶修把笔一放，想起自己行李中还有自家老妈临出门时塞进去的橙子，甚至还带了专门的剥皮器，摸出来刷刷几下弄好分给周泽楷：“来来来，吃点水果。”

      周泽楷听话得很，捧着凉丝丝的橙子坐回去，随便调着节目，等着叶修又剥好一个坐在旁边，这才撕下一瓣送进嘴里。

      “很甜。”周泽楷捧场地送上夸赞。

      “听说是什么新的改良品种，我妈从网上订了两整箱，又怕吃不完浪费出差也一定让我带着，那当时就少买一点啊。”叶修毫不留情吐槽沉迷网购的亲妈。

      “哇啊啊啊啊——！！！”电视中突然传出的惨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只见有个年轻的男演员扭曲着脸在大喊大叫，被一只丑陋的蜘蛛形怪物追得连滚带爬。

      叶修扫了一眼右下角的片名，很是了解地为周泽楷解说：“知名玄幻小说改的，沐橙说不管是演员还是编剧还是特效都烂透了，看一秒都浪费生命，不值得不值得。”

       周泽楷听了只是笑，接着换台。

      “子弹所到之处，周泽楷即是规则！一枪穿云为这场激烈的比赛划下了完美句号！胜利！我们赢了！中国队，冠军！冠军是我们的，7场比赛，7场胜利，当之无愧的荣耀之师，让我们记住每一位选手的名字，跟着镜头，去记住每一张脸，荣耀之路，是他们披荆斩棘……”

      又见那璀璨夺目的笑容。

      小周应该会不好意思吧，我应该说点什么，叶修想。是不是应该聊聊明天比赛的计划，找一些话题？或者换个频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修。”周泽楷突然说。

      被点名的国家队领队瞧过去，只觉得自己暗恋对象的眼睛亮闪闪的，猜不出对方要如何出招。

      “那时看到的，是你。”说完这句有点没头没尾的话，周泽楷便不再出声，手里抓着没吃完的半个橙子，盯着叶修的脸。

      拥有超强反射神经的前职业电竞选手用了数秒才让自己相信他领悟到了正确的言下之意。

      我确实因为胜利而心中溢满喜悦，但是在推开比赛席房门的那一刻，吸引了我的是从欢庆人群中看向我的你，冠军可以与所有队友分享，而那一瞬间的笑容，却只因为你而存在。这份悸动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还好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了然。

      “感谢枪王大大给我留下最后一击的机会，”叶修说，尽管他确信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在此时此刻也难免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周泽楷，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回答叶修的，是一个溢满橙子清香的亲吻，甜蜜得远超他无论现实还是梦中的所有想象。



THE END